“请您让开。无涯上仙。湛明婵是凡人,是苍溪湛家的掌门人,她不可以背弃她的身份和责任,她不可以抛弃她的同胞和家乡。她在成长的过程中,因为愚蠢和任性,已经造成了太多不可挽回的损失了,对她自己,对别人。但是苍天有眼,在最后的最后,给了她这样一个赎罪的机会。”
湛明婵微笑道:“没有爱不重要了,至少她可以把最后那点爱,用去守护大家的爱。我相信,她有去无回,我相信,她一定会成功。”
无涯默默无语。
湛明婵从他身旁缓缓走过。
无涯垂手而立。
他们交错。
最终背道而驰。
那时候的夜是红的,那时候的心是流血的。
再也没有如果了。
第八章 曾经,后来
瞬移到山中,正如湛明婵事先所料,姎妱慢条斯理地跽坐在地,漫天漫地的白纸钱。
“给你送送行。”姎妱笑道,“湛掌门,当真好觉悟!”
湛明婵客气地躬身,“神女谬赞了。可否给凡民指清方向?”
姎妱说:“太客气了,来,湛掌门,我送你一程,好省却脚力。”
深山冷清,几乎不信这是夏夜。
裂谷蜿蜒,姎妱带着她缓缓降下,红袖招摇,草木尽退,露出了一条地缝狰狞,好似大地的疤痕。
姎妱素手一指。
“就是那里了。”
湛明婵走过去,站到了边沿。
她能感觉到巨大的寒意从这不见底的黝黑中袭来,她的两条腿开始发颤,心脏乱跳,感到意志力脆弱到要被这股寒气封冻成冰棱,然后刷啦就碎掉。
姎妱在她身后说:“跳下去吧,这里直通黄泉。鬼池不难找,因为下去,就在眼前。方圆百里,浩浩荡荡。千万年积累的怨气,足够送湛掌门最后一程的了。”
湛明婵笑道:“多谢神女了。”
姎妱微笑,“搞不好这是你最后一句话了。我可真是荣幸。”
湛明婵笑了笑,她不再多言,径自跳下。
处在失重的状态中,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时间似乎静止,自己已脱离了身躯,成为轻飘的幽魂。
忽然有一点点白亮,湛明婵下意识用手背挡住了眼,随后就感觉自己忽然加速跌落,忽地一坠,她心中瑟缩以为会摔个头破血流,但听得噗噗轻响,才发现身下软绵。
湛明婵等了好久,才睁开眼睛。
天是无际的黑,地是无垠的白。
因为铺满了白纸钱。
而天空还在撒着纸钱,纷纷扬扬地落到地上。
不知道落了多少年。
千万年的厚度,该是多少呢?
天地寂寥。
无风。
空气都沉默了。
湛明婵怔忡地躺在这一片安宁中。
她一点点恢复了听觉,逐渐能听到不远的地方,有缓缓的水声波动。
湛明婵撑着纸钱堆,一跃而起。
她掉转身子,向着水声蔓延之处寻去。但她显然不需要找太久,因为只走了几步,前方的白纸钱就消失了。
寒气逼人!
仿佛一道帷幕拉开,眼前突显浩荡无际。
此池,无寻常湖水之绿波,之清澈,之灵动,之波澜泛起。
只死气沉沉,宛若凝固的墨块。
好似万年都未曾流动,但又绝非一方坚冰。
一片片雾气蒙蒙,犹如被搅散的云朵,再让无形的钩子给钩住。
停滞在这池面上,不得离去。
湛明婵不需要静心,就可以去感受。
好强劲的阴气。
就仿佛四处勘探半辈子,临了临了,终于发现了巨大的油田般惊喜。
湛明婵热泪盈眶,她知道城市有救了,自己没救了。
法杖举起,她纵身一跃,跳入鬼池。
似有沉闷的扑通。
寒。
湛明婵只有这一个感觉,这池子不深,池水只到她腰际,但瞬间就让她的下半身都没了知觉,刹那封冻。
丝丝寒气如针扎般钻入她的毛孔,侵入血管,刺激着神经,再弥漫着向上推进,要笼罩她的整个身躯。
湛明婵调整呼吸,她默念咒文,手诀打得飞快,法杖向着出口的方向举起,绿光一点,在这黑白世界,仅有的一点绿光。
希望。
玄黄之力遍布全身,调动体内每一分灵性,发掘最多的潜能,让这些力量游走在每一根经络上,向上,向下,冲开穴道,流转整具躯体。
入侵体内的寒气和玄黄之力,形成对峙,暂时互不相让。
湛明婵变换法诀,法杖光芒大盛,池水动了一动。
刹那间,弥漫在池水上的雾气都动了起来。
它们纠结着,拥挤着,推搡着,跃起或垂落,飘散或凝固,旋转或翻越。一时间,湛明婵只觉得眼前迷乱,睫毛眨巴几下,感觉已经覆盖了一层冰霜。
当通亮的法杖高高举起的时刻,一对对火红的鬼眼已睁了开来。
它们齐刷刷地垂落在池面,围拢在湛明婵的身边。
湛明婵已分不出力量去对付它们了。因为鬼池的阴气,已经在玄黄之力的牵引下,以她的身躯为通道,开始上涌,自脚心,到腰际,至于心脏,进入到双臂,沿着左右大动脉涌入到手心,再跃到紧握在手心中的法杖杖底,自杖底向杖头漫去。
第一股鬼池水,哗啦一声,向上飞去,投射入那不远处的黑洞中。
第二股,第三股……
源源不断。
池水泼辣!
一只只被冰冷的鬼池水,泡得肿胀的手,洗得发白的指骨,刷刷钻出水面。
停了一停。
齐齐抓向了湛明婵。
顷刻间,湛明婵感到浑身剧痛。
那些腐烂的手带着刺鼻的恶臭,拉扯着她的身躯,几乎要将她五马分尸;那些手骨裹着千万年的寒气,贴着她的皮肤,刺入她的肌肉。
她站稳了步子,开始感谢这冰凉的池水,冻僵了她的身躯,否则她会倾斜,会在鬼手的拉扯下被活体分割。
拼命仰起头,将精力集中到对阴气的释放上,而不是万鬼袭击的痛苦。
池面上的鬼魂们也开始围着她游走,呼啸。
它们在眼前晃动,鬼祟的笑声刺入大脑,弹指间,大脑竟被这鬼声给弄得有了大幅的空白。
随即拉回了神智。
不能分心。
湛明婵默默地念着法诀,继续引导阴气的上涌——她无法分出一点点力量来为自己拉开结界,暂且挡一挡这些厉鬼怨魂的袭击,因为将凝滞了千万年的鬼池水引入阳间,摆脱鬼池的引力,即便有法杖相辅佐,也是要耗费一身功力的。
何况鬼池水通过体内的时候,所过之处,血液经络,基本都被封冻住了,使不出别的力量。
第四股,第五股……
法杖吞吐着明亮的绿光。湛明婵在万鬼的拉扯下,能够清楚地感知到,自己体内的阴阳平衡,正在失调。旺盛的生命力,在鬼池水的浸泡下一点点消散,她开始哆嗦,开始颤抖,她感谢这些恶鬼,是它们的拉扯和飘舞,才让她那一次次到了昏迷边缘的神经,再度清醒,得以维系施法的力量。
第六股,第七股,第八股,第九股……
生命力在鬼池水的冲击下大量流失,她毕竟是凡胎,纵使每一个细胞都因玄黄之力而充满了灵动的活性,但湛明婵终究是凡人,她的上限,不是神。
她感到手腕在颤抖,在鬼手的拉扯下,再动摇,再下垂。她感到冰冷一层层袭来,让她麻木到不能念咒,不能掐绝,她快要丧失对身体的控制,丧失对力量的把握,那涌到了一半的鬼池水,生生顿住了,上不来。
不能断流……
湛明婵的意识开始模糊,体力基本耗竭,生命垂于边缘。
鬼池水的阴寒,对人体是剧毒。
何况是流遍了整个人体。
湛明婵张开嘴,她的胸膛已经闷到要炸开,她喘不过气,身子慢慢地向池水中滑落。
那些鬼魂们尖呼着,兴奋着,撕扯着她,她的手腕直挺挺地希望保持住原有的姿势——法杖不能停止施法,不能偏离。
但是她眼睁睁地看着手臂软如面条——她第一次清楚地明白,面条一样软,到底是什么状态。
已经无能为力了。使唤那些肌肉,那些骨骼,都无能为力。
谁来帮帮我……
湛明婵在心底呐喊。
谁来帮帮我,否则城市就……
难道真要功亏一篑?
难道天意注定,就真的无法撼动。
但我不信这苍天如此无眼。
法杖轻轻一垂。
眼前白影划过,好像有扑通一声闷响。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向上抬起。
法杖恢复了原有的角度。
银白色的光芒笼罩在湛明婵的身旁,法戒悬于鬼池上,照耀着鬼魂们,令它们奔走逃亡。
白瑢。
湛明婵说:“快走。”
“你知道这不可能。”白瑢面色惨白——她的身体,经受了太多重创,却没有一次,好好调养。
湛明婵心知肚明。
“你的体力早就不如我了,你会死在鬼池。”湛明婵厉声说,“走啊!”
白瑢站在湛明婵的身后,她抱住了湛明婵,双臂搂着湛明婵的胸,心口贴着湛明婵的背心。
一股股暖流从背心涌入,冲开被封冻的经络,让堵塞的玄黄之力,重新活跃起来。
第十股,第十一股……
湛明婵轻轻地说:“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白瑢将下巴轻轻搭在湛明婵的肩膀上。
她的侧脸贴着湛明婵侧脸。
第一次这样亲近,而不带有反抗和抵触。
她说:“嗯。我知道我们都会死,太好了。”
第十二股……
湛明婵望着鬼池水冲入黑洞内,她安心了。
微笑道:“我怎么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你的场景了呢,那是在初中,我坐在座位上,不知所措地熟悉着新的环境。然后你走进来了……一个初中生,却背着单肩背。你穿着自己改良的校装……踏着高跟鞋,染了发,打扮成了一个叛逆的摩登女郎,那时候你才十二岁呢……”
“十二岁半了。”白瑢靠着湛明婵,鬼池阴水,噼啪作响,她的身躯在哆嗦着,“我们那个时候……那个时候都还小啊……”
第十三股……第十四股……
“都还小,都还小……” 湛明婵有点吃力地,笑着说,“你坐到我身边的那个空座位上了。然后你对我说……同学……同学你好孤独啊……我们……我们在一起……好吗?”
白瑢微笑,“你真的记得……你竟然真的记得那些……”
第十五股……
绿色的光芒吞吐着,湛明婵看着这希望的色彩。
“我记得,有关你的,我其实从没忘却过。”湛明婵轻声说,“你那个时候……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白瑢抱着湛明婵。
第十六股……
鬼池的水浸泡着她们,法戒的力量在减弱,万鬼游走在她们身旁,千万只鬼手不怀好意地跃跃欲试……
白瑢的皮肤由苍白,转为铁青,她调整着两条手臂,将湛明婵抱得很紧很紧,她慢慢地喘着气,说道:“我真的不知道……只是……只是觉得……那种感觉……就是你了……勾魂……明婵,你勾了我的魂……你勾了我的魂……”
“白瑢?”湛明婵说,“打起精神,打起精神,马上就好了,我算过……这阴寒的力度……二十股水出去……够了……”
白瑢微笑道:“我陪你,陪你到永远……”
湛明婵说:“可为什么要骗我呢?”
第十七股……
白瑢拥着她,“我……怕……我也有怕的时候……为了你……我……我想当一辈子的……白瑢……但终究……我是……是宗堰……我们……明婵……我们到底还是跨不过……自己啊……”
一只鬼手突破了法戒的护佑,扯着白瑢的发丝,拉得她向后仰去。
“白瑢!”
湛明婵向后伸出左臂,将白瑢拉了回来。
“抱紧了我!”她哽咽地说。
忍不住了。
白瑢虚软地挂在湛明婵的身体上,她说:“维持好力量,你不能分神。”
“为什么是你呢?”湛明婵流下了泪水。
第十八股……
法杖的光芒开始减弱,法戒基本已失去了亮度。
白瑢的声音很虚弱地传来,好似从很遥远的天边,但她的唇,就贴着自己的耳。
“你……在这里,我就会在……这里。”白瑢提起一口气,完整地说,“你需要帮助,我就会出现。”
“为什么?”泪水滚入鬼池,滴落处的池水,沸腾了几下。
泪是水,但却是热的。
第十九股……
法杖的绿色愈发衰弱,法戒慢慢下降着。
鬼影游走,尖啸着,仿佛是庆祝,捕获到了猎物,已放到了盘中。
鬼手们游了过来,指骨和腐烂的手掌,扯着她们的衣襟,爬上她们的肌肤。
“抱紧我!”湛明婵再次说道,她感觉到身体上的负重在变轻,她惊恐地意识到白瑢的力量在消散。
白瑢说:“我爱你,湛明婵。”
湛明婵眼眶中的泪水流出,她说:“可是为什么?我对你,永远都不是那种爱呢?我讨厌你,白瑢,我讨厌你,我讨厌你啊!我恨你,我想杀了你,我希望你从未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从初中开始,我就是用这样的心情看待着你!”
“嘘……”白瑢的双手摸索着,遮掩在湛明婵的唇上。
“嘘……明婵……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们最后在这里,值回了一切。”她轻缓道。
第二十股……
绿光消失,法戒坠落。
她们一起向鬼池里滑去。
湛明婵出手,扒住了岸边,她拉着白瑢,向池畔挣扎着,她试图让她们一起上岸。
但是鬼手们兴奋地扯住了她们的双腿,一点点向鬼池拉去。
游魂们周旋在她们身旁,开心地欢呼着。
白瑢抱着湛明婵,湛明婵望着她说:“我是真的,无法用你对我的爱,来对你。”
“我明白。”
“是我对不起你,这辈子。下辈子,我……”
“嘘……”白瑢已经有大半的身躯被拖入到鬼池里,她笑容依旧明媚,即便没有了法杖的绿光和法戒的银白光,在这暗黑与惨白的世界,依然有这样一张清新的笑颜。
“明婵,我爱你是我的事情,你不用有任何的负累……我早知道你不会爱上我,从一开始,被勾魂的是我,不是你……”
她似乎困了,眼皮在一点点闭合。
“白瑢!”湛明婵叫道,她一手扒着岸边,她奋力地扒着岸边,指甲要劈了,手指要断了,千万只鬼手都扯着她没入鬼池水中的下 半身,试图凌迟并分割了她。
“别睡,我们要上岸,我们要努力上岸。”她无助地喊着。
但是她自己都没了力气,感到已经变成了一条幽灵,脱离了身躯,轻飘飘地浮动着,任凭摆弄。
“明婵……我可怜的明婵……”白瑢的意识涣散,她悄悄地呢喃着,“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在照镜子,看着我,就像照镜子……你以为你在照镜子……但是明婵,我可怜的,你是真的善……本性的恶,不能抹杀你天然的善……你是我见过的,全天底下,最最最善良的人了……没有……多少人……能够像你……经历着背叛和折辱……欺骗与隐瞒……却依然……依然怀着希望和……和感激……对生活的……对这个世界的……对头顶的天的……一次次活下去……爱下去……相信下去……从不放弃光明……不向黑暗……投降……不肯走……走我的老路……最后的最后……认为被亲人们都抛弃了……你还能……还能想着其他人的爱……为他们……而战……明婵……我的明婵啊……你的那些挣扎……你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