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够糟糕的了。
数字猛地定格在了“6”,很久都没变。
看来电梯停住了。
湛明婵松了口气,然后长久地按着下行键,让那个红灯圈出来的方块亮得持久些,再不舍地挪开手指。
下行键的灯,瞬间灭了。
湛明婵等了一会儿,电梯还是停在六层,不上不下。
她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一些什么,她蹲下身子,捡起白瑢落到灰尘中的手机,修长的机身,还有一点点的余热,银线分割开深黑和古铜,外屏下是一个银色的“LENOVO”,和湛明婵的手机是一个牌子,她的指腹触摸着手机背面的凹凸,然后看到那条串在绿绳上的翡翠玉珠的手机链。
湛明婵翻开机盖,没有信号。
她试着呼叫紧急电话,依然没有反应。
敲了敲电梯门,冰冷的金属声。
现在的阳光褪去了金色的外衣,是薄薄的一层红,抹在灰尘上。
湛明婵看着手机背面的古铜色菱形图案,一副歪斜的棋盘,没有棋子,空置在那里。
湛明婵开始感到冷了,一个封闭的高层,傍晚,阳光不再垂怜。
她沉默,在只剩下自己的楼层,独自思考:
事情的起因,应该是梁莎莎介入到董轩和方冉之间。方冉离开了董轩,打掉了成型的胎儿。
胎儿的魂魄,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可以直接入轮回的。
但也许是方冉的不慎,也许是医院的不慎,他们无意识中的动作,触犯了鬼魂的禁忌,于是,出现了极少数的情况,胎儿的魂魄不肯离开了。
胎儿充满怨气的魂魄缠住了方冉,和她同寝室的好友丁樱,用四香灰沫逼走了小鬼,也许,她是有意识的,把小鬼逼到梁莎莎的寝室去。
梁莎莎的寝室开始闹鬼,她的同宿舍好友,陶乐和薛雅琪,从天师那里买到了驱鬼的方法,成功赶走小鬼。
也许,她们也是有意识的,将小鬼重新赶回到方冉身边。
然后呢?
方冉自此被小鬼缠身,怨气高涨的小家伙,再也不肯离开这狠心的妈妈。
梁莎莎,陶乐和薛雅琪,不是好欺负的女孩子。
这样的女孩子会报复。
所以是她们把方冉做人流的事情,捅了出去。
方冉,丁樱,也不是好欺负的女孩子。
她们也会继续报复。
于是,梁莎莎她们养的兔子,鱼,都死了。
报复继续。
梁莎莎,陶乐,薛雅琪做出了最不堪的行径。
她们用某种方法,将丁樱骗出来,然后下药,然后董轩来了。
董轩□了丁樱,应该是在房间内。
董轩应该是受她们的唆使。
对于梁莎莎而言,这大概没什么,毕竟董轩早就不是处男了,作为女朋友的她,已不在乎了。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片空白,丁樱不肯说,梁莎莎不知道。
湛明婵想:
之后,丁樱用某种方法,也许是棍子,弄晕了董轩,然后她打开天然气,封闭了房屋。
丁樱就这样离开了,她怎么可能报警?
也许会告诉方冉,也许没有告诉。
董轩就死了,一氧化碳中毒,樱红色的尸斑。
但是在警察,或者其他人发现之前,有一个懂得御尸之术的人,出现了,董轩的尸体,被控制了起来,成为活死人。
这个人知道发生的一切,也知道即将发生的一切,或者说,是这个人在背后推动整件事情的发展。
也许就是这个人,教给了丁樱四香粉末的驱鬼法,是这个人,教给了陶乐和薛雅琪驱逐小鬼的方法,是这个人,控制了董轩的尸体。
董轩在这个人的控制下,和梁莎莎通过电话说了分手。
丁樱自然会知道,她自然会惊慌。
然后她会怨恨,是梁莎莎,薛雅琪和陶乐,毁掉了她的安静生活。
她要复仇。
方冉在培训学校工作,知道了十九层的故事。
她告诉了丁樱,丁樱要用鬼来报复。
她得到了藏鬼的法宝。
也许就是那个人给的。
湛明婵取出了那半只海螺耳坠。
这不是海螺,是匿螺,只生活在黄泉。
雌性匿螺吞噬迷路的魂,雄性匿螺束缚迷路的魂。
它们的壳子也有同样的功效。
放在一起,用术法加以改造,一对完整的匿螺壳子,能够起到控魂的作用。
坏掉的这只,是雄性匿螺的壳子,它能够将招来的鬼魂送入到雌性匿螺的壳子里加以拘禁。
只是缺少了它,将无法真正控制住鬼魂。
湛明婵继续想:
方冉帮助了丁樱,她当时还在这里打工,于是她自掏腰包或者丁樱也出钱了,利用工作之机,打出了三张座位号不相连的听课证。
之所以不相连,大概也是为了做得真一点,以免太过凑巧的事情,引起对方的警惕。
方冉可以弄到培训学校的公章,可以弄到培训学校专用的信函。
恰好又展开了抽奖活动。
就是这么凑巧。
梁莎莎,陶乐,薛雅琪,就成了方冉,丁樱设计的“幸运儿”。
她们出现在了教室。
方冉和丁樱,也按照计划,出现在了教室。
唯一的变数就是董轩。
丁樱吓坏了,如果说之前,她还以为董轩被救活了,是心中有鬼所以没有报警,那么当她看到了尸斑也许是董轩故意露出的尸斑的时候,丁樱接近了崩溃。
她毫不犹豫地,带着方冉,坐到了旁边的座位上。
于是丁樱占据了方冉的座位,方冉占据了湛明婵的座位。
其实本该是丁樱和董轩挨着的。
湛明婵想:
但我来晚了不是么,如果我来得很早,早早地就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会如何呢?
她们会仓皇逃走吗?
事情还会这样发展吗?
湛明婵接着想:
丁樱破釜沉舟了,她没有别的退路。
方冉带着益达口香糖,也许是丁樱,也许是方冉,她们中的一个,将咀嚼过的口香糖,黏在了一层电梯的呼梯面板上。
为了不让保安,美女招待员,注意到周四的中午,电梯升到了十九层。
湛明婵和白瑢等电梯的时候,呼梯面板上显示的数字,其实是一个“19”。
只是数字的左下角被粘住了,不知道是“18”,还是“19”,但至少,保安和招待员,会认为那是个“18”。
其他楼层的人,会看到“19”,但是他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厦走了太多的老人,来了太多的新人,各个公司的老板,是不会让每一个员工去注意电梯数字的。
周四的中午,电梯已经停在了十九层。
那时候,湛明婵和白瑢,正在一层等电梯,那时候,白瑢正竖起指甲,指责将口香糖黏在面板上的人,很没素质。
电梯下不来,是因为丁樱的右手手指头,摁住了开门键。
对了,前面应该还有一个片段,丁樱用锥子,刺破了左手食指。
动用匿螺,驱策鬼魂,是要种下“血约”的。
带血的食指转动挂在左耳朵的雄性匿螺,那个缠绕在这里十年都没有离开的女秘书的怨魂,在匿螺的力量下,通过丁樱的血,签下了契约。
她住进了丁樱挂在右耳朵上的雌性匿螺里。
但是瞬间暴起的怨气,加上丁樱的紧张,左手用力,雄性匿螺断掉了,半只挂在耳垂,半只摔在电梯里。
负责束缚魂魄的匿螺不再起作用了,女秘书的怨魂,随时都能够摆脱雌性匿螺的吞噬。
丁樱不知道,她慌张地松开了开门键,迅速按下了关门键,同时,抬起血痕依然的左手食指,摁下了“6”。
她要回到教室去。
但是她的血迹遗留在了“6”这个数字键上,她的汗水遗留在了开门键上,她那半只摔掉的匿螺耳坠,遗留在了电梯的地板上。
于是,白瑢踩到了那半只匿螺耳坠,她抱怨“我踩到了什么东西呢?”
于是,湛明婵在准备去按“6”的时候,停住了,她看到了暗红的血,她选择用胳膊肘去碰触这个污浊的键。
并且她还注意到了,开门键上的汗水。
丁樱逃去了洗手间,将左耳上的半只耳坠给取下来,她丢掉了它。
吴帅哥捡到了,我们可以先忽略吴帅哥是如何跑到女卫生间的问题。
最后,湛明婵静静地想:
从今天开始,丁樱的右手就不停地摸右耳上的耳坠,她是在下命令,给那怨魂,下达杀人的命令。
但是没有雄性匿螺的血约去束缚,雌性匿螺拘禁的怨魂,是无法长久的。
当丁樱对湛明婵起了杀意的时候。
当女鬼要取湛明婵性命的时候。
当湛明婵尚未反击的时候。
白瑢惊天动地的一声尖叫,彻底破坏了女鬼,血约,丁樱之间的平衡。
磁场对女孩子的惊叫是敏感的,但它只是轻轻地乱了一下,不过须臾,却起了质的变化。
女鬼失控了。
现在所有人,都在危险之中。
死满五个人。
这一天,注定要死满五个人了。
走廊愈发昏暗,十九层,空无到只剩下湛明婵一个人。
夕阳血红,湛明婵知道,这种红色会变成暗黑色,红到了极致,就是黑,鲜血也是这样的。
到那个时候,十九层会是一片死寂和冷暗,这里死过很多人,虽然他们的魂魄已经被带走,但这里毕竟是死过很多人的,在每一个地方,倒退几年,都可能吊死过一个人,双脚再也够不到地面,晃晃悠悠。
她一个人在这个地方,一个死过很多人的地方,夜晚,冰冷。
如果电梯永远不上来,那么她会如何呢?
电梯还是停在六层,不上不下。
下面,已经是什么样子了呢?
还是去看看吧。
她踩着很多的灰尘,穿过了很多蛛网,终于找到了十九层的楼梯间,门是铁门,封闭住了,一只铁锁挂在那里,熠熠生辉的,是金色的符纹,它从铁锁上流开,流到到整个铁门上,散着低调的光芒。
湛明婵的手碰了一下铁门,被弹回到墙壁上。
这么多年来,没有人能拆掉这扇门,就是因为这个符纹的保护作用。当年那个天师的法术,很高。
但是湛明婵认识这个符纹,她知道破解方法。
“请原谅我的冒犯。”她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流满了整扇门的符纹乱了一下。
湛明婵举起了右手的擀面杖,淡绿的光芒优雅而从容。
她用那根擀面杖,打向了那只刻着金色符纹的铁锁。
绿色和金色融在一起,是顶好看的。
铁锁发出了惨烈的响声,咔嗒掉落在地上。
简简单单地一击,无法拆掉的门,在颤抖的吱呀声中,自己打开了。
不会有多少人惊讶的,反正也没人看到。
眼不见为净,是最有用的心理暗示。
湛明婵的眼前是一团夹着腥风的黑暗,需要走过四组楼梯,才能到达有人烟的十八层。
她翻开了白瑢的手机,那也是一团亮光,手机光,特有的幽冷,可它毕竟是光,是黑暗的天敌,是黑暗存在的前提。
反过来,黑暗也是它存在的前提。
湛明婵静静地想。
这四组楼梯,多少年都没有人再走过。
每一个台阶,那份沉寂的冷漠,湛明婵感觉到了。
她唯一的亮光,来自于白瑢的手机。
她唯一的温暖,是她的手心,握在了手机上,取代了白瑢留下的温度。
湛明婵在一点幽蓝的光芒下慢慢走着。
多么奇特的感觉。
在黑暗中,别人给了我一点亮光,在寒冷中,我靠自己的温度取暖。
第九章 无涯的意识流
无涯站在电梯口,警察已经准备离去,一切重新开放,下班的时间也快到了,混乱的一个下午,即将结束。
世界上的无头悬案太多了,警察也是人,只要是人,就只能处理人类能力之内的事情,之外的,不去处理,才是明智的选择。
其实,无涯本不想管这件事的。
起因是因为贪。
培训学校的生意做大了,雄心勃勃,一定要扩大这个教学点的规模,他们看中了那空置的十九层。
大厦责任人死活不干,原因是闹鬼。
于是找到了他。
当时他刚切了几片叶子香,丢到博山炉里,又将洗好的锅子架到了小火上,可是香气未散匀,水未冒泡的时候,门就被叩响了。
恭恭敬敬地跪坐在地,奉上重金,请求他给十九层做个清扫,干净到可以正常使用。
他当然知道当年的事情。
是他封锁了十九层。
没有收走那女鬼,是因为那几天,锅子里的妖魔鬼怪太多了,煮了许久都未煮干净,他懒得再煮了。
于是就放了那女鬼一马。
现在,这些人又想开启那一层了。
开开关关,分分合合,聚聚散散。
无涯看到的凡尘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体,经常使劲抽自己的嘴巴,并引以为自豪。
闹心。
当然,他的锅子刚刚清洗好,还未煮新的东西。
所以无涯可以考虑将那女鬼彻底煮干净。
但是他讨厌别人在他等待香气散匀的时候打扰他。
他说:我尽力吧。
女魃说过,“最怕阿无你说‘尽力’了,那是你不作为的借口。”
无涯不喜欢穿现代人的装束,但他更不喜欢被别人指点,权衡了一下,还是换上了短袖衫和牛仔裤,迎接他的工作人员奉承地说他年轻有为,好像朝气蓬勃的大学生,但是他却喜欢那个女孩子的指点:
“他不应该穿短袖衬衫和牛仔裤,如果是一件直裾深衣再配上件大袖衫,用簪子束起头发,会更好。”
这是无涯第一次喜欢别人的指点,因为那个女孩子说对了,一万年了,他就是这样的穿着。
他看着那个女孩子的眼睛,女孩子很坦然地接受了他的注视。
然后他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看了一眼教室,他看到很多有趣的家伙:
男性活死人,带着藏有女鬼的匿螺耳坠的小淑女,脖子上趴着一个小死胎,嘴角还让死胎那未发育完全的小手扯来扯去的绿眼圈少女。
可真够热闹的。
而那个女孩子,居然就落落大方地坐在一堆热闹的中间。
他想起刚才,从凉面馆出来,他跟着这个女孩子来到大厅,看着她走入电梯,然后他的法力洞穿墙壁,看到了女孩子在电梯里的小动作。
很敏感,这个女孩子已经察觉到蛛丝马迹了。
他站在门口注视这个女孩子,她手里的书,是《阴阳五要奇书》。
目光轻轻一冷,版本,不是图书馆,书店里流通的那种,而是内部专用版。
看起来封皮一样,内容也相仿,但是会有一些特殊的内容,作为注释,被悄悄填补进去,而学习到的程度,就会大有不同。
拥有这种版本的,目前在这座城市里,只有两个姓氏能够做到。
怪不得她能够从容地坐在一堆热闹中。
那么她是哪个呢?
电梯的门开了,带着潮腥味道的风吹了出来,刚刚那个和她一起上楼的漂亮少女,微笑着走了出来,电梯里面还有其他人,面色惨白,似是刚刚从死亡线的边缘转回,然后这些人惊呼着离开了电梯,冲向了楼梯间。
“差点摔到底层。”
他们走在楼梯间,惊魂甫定地议论。
“电梯年久失修了吧。”
他们下了结论,这样的结论最好,最合理,最能让人安心地生活下去。
无涯轻笑,电梯里的键盘面板上,那绿色的符咒,变化成的法阵,护住了轿箱,否则,这里死得就不止五个人了。
只回来了那个漂亮少女,而她,大概还在十九层。
那漂亮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