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明婵请出了湛明惠的父亲,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中年男子,浑身上下都是普通上班族的味道,两眼通红而面色发白,他走起路来很不稳当,甚至需要人时不时伸手扶一下,而他对这些帮助所致以的谢谢,听起来也是虚弱无力,好像敷衍又更像是习惯,明显的,这个人的思维是模糊的。
湛明婵请他坐下后,示意大哥湛明儒和二表叔湛修则,先带着人都到别的屋子去,她要和明惠的父亲单独谈谈。
先说了些安慰的话,而后直率道:“明惠的死,和您还有表婶最近受到的间断性袭击有关,我认为也许就是袭击你们的怪物,明惠生前是这样和我形容的,因为我没有看到,所以我需要您能提供更多的线索……那么现在,我们可以谈一谈您和表婶最近受到的威胁吗?”
明惠父亲断断续续的陈述,和湛明惠的叙述大致是相同的,湛明婵却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词语,“每次攻击都是很突然的?一点征兆都没有?”
“是的。”
“烟一样,你只能看到青灰色的烟雾吗?”
“它们会变化,长长短短,忽胖忽瘦。”
“它们?”
“我想应该是它们吧,因为会那些烟雾,会分散开,化作不同的,古怪的样子,那样子似有人的轮廓,但又不完整……您知道的,我虽然姓湛,但是不碰家族的术法和事务,惠惠……明惠却感兴趣……她和她堂妹嫣儿,自小就喜欢这些……以前怕耽搁学习,还打骂过……其实不如早点送她到主宅去,深造一下,或许今天就……保住性命……”
他用纸巾揉了揉眼眶,才说:“掌门,是不是惠惠的力量都拿来保护我和她妈妈了?所以她才会那么突然的被……杀害?”
“您要相信,明惠希望你们能过得好,无论她发生了什么,她都认为只要你们好,她才会好,无论她是在阳世,还是……阴间,她的愿望是不变的,所以请节哀……”湛明婵斟酌着说。
明惠的父亲便说:“我懂您的意思。”
“从现在开始,我做出全责保证,您和您妻子的生命安全,将受我的庇护。”湛明婵说。
她站起来,“我现在给您家下结界,请您记住,在这件事情未了之前,不要出门。”
明惠的父亲有点发愣,湛明婵道:“我会尽快解决这件事情的,这也是……让我来保护您和您妻子的安全,这也是明惠生前的希望。”
“那么我女儿到底是谁杀的呢?”
一个憔悴的妇人披着睡衣出现在客厅,“湛家的掌门,告诉我,为什么我们一家从不介入湛家的事务,我女儿还是被灭口了?”
湛明婵目光一闪,明惠的父亲起来对妻子道:“你这是做什么?!”
“自从明惠开始出入主宅……她就很不安,我想,她一定是被迫做了什么。”明惠的母亲自顾自道,“所以我和她爸爸都被攻击,所以她最后被杀?她死前说是要赴约,是谁约的她?是不是约她的人,就是凶手?引她出来,然后再……”
“表婶,是我约的她。”湛明婵说,她看到出现在明惠妈妈身后的湛明儒,正警告地对她摇头,但她依然把真话说出来了,“明惠生前就感觉到你们很危险,她希望我能保护你们,我约她出来,就是为了谈这件事情,但我还是晚了一步。”
明惠的妈妈显得很冷静,“多谢掌门了,但是我不需要您的保护,明惠死了,我也不想活着了。”
湛明婵说:“表婶,这是明惠生前最大心愿……”
“我比你了解我的女儿,如果我执意跟着她死,她不会婉拒,她也知道,与其让我活受罪,让思念折磨到终老,不如提前解除一切痛苦。”明惠的妈妈冷冰冰道,“我不需要湛家的人再来干涉我的意愿了!”
其他湛家人都出现了,这里也有湛修则,他们纷纷劝说明惠的妈妈要冷静,又充满歉意地对湛明婵赔罪,湛明婵只说:“诸位有没有收到明嫣转发来的,我的通知呢?”
他们都摇头,湛明婵就说:“我下了全责保证,即日起,湛明惠父母的安全,就是我的职责。我希望湛家人都能配合我。”
湛明儒脸色好像隔夜茶,“掌门,三思。”他生硬道。
湛明婵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诸位都是见证。”
她的手机突然振动,她说了声“请等一下”,就转身向僻静些的厨房走去,手机上显示的是“韦姐姐”,但接通后,传来的是E君的声音,“湛明婵啊,不好了,晓寒出事了,正在人民医院抢救啊!”
湛明婵到了医院后,已近深夜,E君正在手术室前徘徊。
“怎么回事?”
E君第一次收起了猥琐的笑容,换上了正常人的面孔,“不知道……我和晓寒正在路上走得好好的呢,突然她就捂着心脏说疼,说上不来气了,然后就倒地上,然后……然后我就抱着她到了医院,我们当时正好就在医院旁边散步呢,已经推进去了,都好几个小时了……”
“你通知她父母了吗?”
E君突然露出了恐惧的神色,“我……没有呢……”
“手机给我!”湛明婵找他要韦晓寒的手机,“这么重要的事情不通知她的家人,你疯了?!”
“我……不,不要通知,不要通知……” E君乱七八糟地说着,他的神色更加恐惧,一个猥琐的男人如果恐惧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反正湛明婵觉得很倒胃口,她夺过手机,通知了韦晓寒的家人,抬头却看到E君缩到了角落里,“她家人要来?”
他似乎害怕什么……
“晓寒到底是怎么回事?”湛明婵厉声问,“你为什么害怕她家里人来?”
E君只是哆嗦道:“……太像了……太像了……”
“像什么?”
E君摇着头,湛明婵握住他的手腕,“到底怎么了?”
E君喝了一声,他推开湛明婵跑走,湛明婵一个踉跄后稳住身子,她无奈地看了一眼还在“手术中”的手术室,咬牙追了过去。
E君是在一间特护病房前停下的。
湛明婵大胆地跟了过去,而E君无视了她的存在,这个男人只是看着那病房的门,一动不动了半晌。
湛明婵的目光却从病房的门,划到了E君的脚踝。
那股轻烟,竟已爬到了E君的腰部。
湛明婵心惊,法杖握在手上,她开始考虑如何能够不误伤而解除掉这个隐患——无论“念想”是为何有这种异变,但在E君的生命安全面前,要探索,要追究,还是先滞后吧。
E君的面孔贴着病房门的玻璃,那股轻烟绕到了他的腋下,湛明婵果断地戴上了阴阳镜,她看到这股念想正在逐渐幻化成一个人。
女人。
一股轻烟从女人的身体内突出,开始凝结成一只手,那手其实也介于若有若无间,只是一个大概的轮廓,但已伸向了E君的心脏处,冒出的几缕烟气恐是指尖,碰到了E君的衣服,又穿透了衣服,那么下一步将是皮肤和肌肉,而后是……
E君只是呆滞地看着病房内。
湛明婵举起法杖,淡绿的光环浮动。
“你来做什么?!”
一声断喝。
轻烟化作的女人倏地就不见了。
湛明婵也是惊了一下,幸好她功力深厚,才稳住了将要弹射出去的力量,她和E君都转向了旁边,花白头发的老妇人怒视着E君。
“你竟然还有脸来!”老妇人低声呵斥。
E君很没种地后退几步,“阿姨……阿姨……我……我是……想看看罗绮恢复的如何……”
“滚!”老妇人干脆地命令,E君踉踉跄跄地逃了。
湛明婵犹豫了一下,她感觉到老妇人的目光胶着在自己身上,便说:“阿姨……”
这么苍老的阿姨?该叫奶奶吧?可是E君叫的是阿姨啊……
“你是谁?小绮好像没有你这么个同学。”老妇人严肃地问。
湛明婵道:“我是刚才那个男生的……他女朋友的同学……阿姨好……”
老妇人抽了抽嘴角,“女朋友?他的新女友吧,这个杀千刀的人,诅咒他下地狱,不得安宁,永不幸福!”
然后她推开特护病房的门说:“你也滚!和那个人有关的所有人都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滚!”
第八章 隐情
韦晓寒的病因是心脏骤停,而骤停的原因却不明,因为韦晓寒一向健康,而她的家人里,只有她姥爷因年近九十,患有心脏病,但这也不足以说明韦晓寒这样年龄,会毫无征兆地发病。
所以在脱离危险后,医院坚持了留院查看。
她的家人感谢了湛明婵,然而却都找不到E君了,医院的长椅上还散落着他和韦晓寒的物品——幸好没有顺手牵羊的,湛明婵翻出韦晓寒的手机后,给E君打电话,那边已经关机了。
这事情就愈发可疑。
湛明婵站在观察室外看着里面的韦晓寒——医院是不允许朋友在这个时候进入的。
心脏骤停……
伸向了E君心脏处的手……
划到湛明惠大脑和心口的那些污痕……
还有随后就捂着心口倒下的湛明惠……
E君和湛明惠的脚踝处,都绕着轻烟,一点点变大。前者那个很明显,化作了一个女人的样子,但只是轮廓,看不清具体。
湛明婵望着昏迷的韦晓寒想:明惠的死因,我明白了。
但是原因,我却不清晰。
她担忧地给E君打电话,依然联系不上人,便放出了三批的傀儡——她手头并没有带着太多的傀儡纸,说是三批,数量也极其有限,考虑了一下,还是把最精锐的都派去了湛明惠家,毕竟那是她做出承诺的地方;稍次的潜伏在韦晓寒的病房周围;最后的一批,送出去找E君。
玄术界千年来公认的最柔弱的异质存在——念想,正在失控。
湛明婵让最后一批傀儡化作飞鸟,荡出窗外的时候,这个念头划过她的脑海。
失控原因却不明。
之后她握着手机,在那间特护病房前徘徊了一阵,从玻璃窗上可以看到那位被E君称呼为“阿姨”的老妇人,一直呆在唯一的病床前,病床旁边的机器挺多,曲线数字,滴滴嘟嘟,湛明婵想:
如果明惠的遇害是人为操纵念想进行攻击,以达到杀人灭口的目的,那么与我牵扯并不是很大的晓寒的遇险,就只可能和但是陪在她身边的E君有关了。
那么巧,正好是在这所医院的旁边,这医院住着一个被称呼为“罗绮”的,大概是女孩子的人,那老妇人——该是罗绮的母亲吧?她对E君的态度,只能说明这个事件,大概是和“情”字有关联。
E君虽猥琐,但他是名牌大学好专业,本地户口富裕人家,平时敢勾搭敢下手,又能偶尔在篮球场上拼抢展现一下男性风采,嗯,这样的男人,不少女生还是可以忽略其外貌和烂嘴与之交往吧。
所以E君是朵烂桃花。
他有过其它感情生活,童盈和他闹翻,就是为了这个。
如果病房里的人就是罗绮,如果罗绮和E君有瓜葛,那么拍下她的照片,或许童盈能认一认。
她正琢磨如何拍照的时候,门忽地开了,“你干什么?!”老妇人怒道,“不是让你滚吗?!是不是那个男人让你来对我们孩子做什么事情?!”
湛明婵就用无辜的语气说道:“阿姨您好,我……我和他并不是很熟悉,甚至没说过几句话,他和我朋友交往没几天,我朋友就突兀地进了医院,而且他连我朋友的父母都不敢通知,所以我觉得他很靠不住,阿姨,他以前是不是对您和您的家人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
老妇人冷笑,乱发遮住了半边蜡黄的脸,也许是劳累,让她连头发都不愿整理,一只黑白分明的瞳子就从发丝后盯着湛明婵,上上下下,却一言不发。
湛明婵靠近了一步,她需要拿出诚意,“阿姨,那个禽兽到底做过什么?”
骂他禽兽也没什么,晓寒心脏骤停,这么可怕的事情,竟然连晓寒家长都不敢通知,天晓得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
老妇人说:“我不想提了,你走吧。”
“阿姨,如果他犯过错误,害过无辜,那么就不要让其他的女孩再遭受……”
“为什么是我的女儿独自忍受这种痛苦呢?”老妇人突然转过身子,她本是要关门进去的,“大家都一样倒霉,多好。”
她笑了,门关了。
湛明婵呆了一下,手机就响起来,她赶快走远一些防着打扰特护病房的病号,是小哥哥的号码,湛明磊在那头说:“童盈醒了,大哥做得很利落,没让她留下半点印象,我事先做好杨安工作了,虽然她还是希望等待你回来亲口解释,但是也愿意先配合一下瞒住童盈。”
湛蓝筝看了病房一眼,她想自己是没法弄照片了,“哥,现在能动用家里的情报网吗?我急需一点资料。”
“我在你这里,如果不离开的话……这个和父亲说,会比较好……要不你告诉我是什么事情,我和父亲说一下。”湛明磊犹豫了。
“我自己说吧。”湛明婵道,“你等我一个小时,我打车回去。”
而后她一面走出去,一面给家里打电话,是湛明嫣接的,很小声地说:“您父亲知道您下了全责保证的事情了,很生气……摔了杯子,还说蠢到这般地步还不听话,干脆让您被鞭子狠狠抽一顿……”
“我要找我父亲说话。”湛明婵耐心地重复,这回湛明嫣老实地将电话接到了湛修慈的书房。
“爸,我要在中午十二点之前,拿到两份资料。一份是人民医院特护病房三号内的病号的病情程度,病因和个人经历,还有家庭情况,最好有照片。第二份就是E君……哦,就是那个……那个童盈的前任男友,现在是韦晓寒男友的那个男生,他和以前……所有女友的纠葛,大概查他上了大学后的情况就足够了,另外如果可以,让傀儡们都出去找E君,我找他有急事……”
“你不是最痛恨这种调查吗?”湛修慈在电话那头打断了湛明婵的侃侃而谈。
湛明婵一怔,“我只是不喜欢您……”
“不喜欢我干涉你对吧?”
“我……”湛明婵忽然很委屈,“您应该征求我的意见,再对我身边的人进行调查,毕竟是我身边的人,如果连我都不知道的话……”
她有点说不下去了,于是沉默。
“查这些是为了什么?”
湛明婵松了口气,“明惠的死,还有我朋友韦晓寒也遇到了同样的隐患,还有明惠的父母也可能和这个有关,他们的安全……”
“谁让你对他们的安全下全责保证了?”
“……我认为,我是掌门,我应该可以担负起这个……”
“当你还需要我来帮你搜索情报的时候……”湛修慈近乎于嘲讽地说。
湛明婵怒道:“是您根本就不让我来接触家里的情报网!”
“你管得好吗?当你还要为了论文而成天忙碌,为了四级而废寝忘食的时候!你真的以为你有能力来管好这些吗?!”
“如果我没有这个能力来处理家族事务,当年干吗把法杖给我?!”湛明婵气急败坏地在大街上嚷嚷。
“法力最强的女性为湛家掌门。”湛修慈冷道,“而且你是上任掌门的亲孙女。”
“说白了还是为了权力和地位,那您应该找一个真正听话的人来当您的活傀儡,而不是我这样和您和大哥和这个家的种种规矩套路都已经格格不入而且还坚决叛逆不听话随时随刻准备掀翻了这个家的人!!!”
那边静了下来。
一片云彩正好挡住了火辣辣的阳光,难得的凉爽中,湛明婵突然就明白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手心一层汗,濡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