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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凡当然知道目的地有什么在等待他,旋风已开始在山顶形成,他仰头就能看到那里被卷起的螺旋形水雾。但他此时无所畏惧,在梦想号的轻盈飞翔中,他正渡过一生中最美妙的时刻。
随着梦想号向山顶接近,风在急剧增大,光光的桅杆在风中发出凄厉的尖啸。冯凡早已钻进窄小的船舱,以免被风刮走。当梦想号被一排大浪最后托起后,就再也没有落下来,这艘在大大减小的引力下已变得很轻的小帆船,像一片树叶般被狂风吹向天空,成了一艘飞船!舱里的冯凡长时间听不到浪击打船底的声音,便爬到舷窗边向外看,他震惊地发现,在强劲的旋风中,梦想号正在山头的上空盘旋,自己正在空中鸟瞰着整座水山!水山表面的排排巨浪从这个高度看去像一条条长长的曲线,这些曲线标示出了旋风的形状,成螺旋状会聚在山顶。梦想号在空中盘旋的圈子越来越小,速度越来越快,它正在被吹向气旋的中心。船翻滚起来,将冯凡抛到了小床下,他死死地抓住床脚,被疯狂地晃来荡去。后来,摇晃停止了,凭感觉,他知道船正在坠落,他紧闭双眼,等待着命运的发落。轰地一声响,冯凡重重地在船底上撞了一下,他知道梦想号又落回海面上了。船体大幅度地摇晃着,水面在舷窗中一起一落。但摇晃很快停止了,船稳定下来。冯凡从床下钻出来,小心翼翼爬出舱外,立刻置身于一个奇妙的世界。
他首先看到的是周围无数缓缓降落的美丽水球,水球大小不一,最大的有足球大小,这些水球映射着空中巨球的蓝光,显得晶莹剔透。冯凡知道这都是梦想号落到海面时溅起的水,在低重力下,由于表面张力而形成球状,这些水球缓慢地落到甲板和海面上,发出一种根本不可能是水所发出的清脆的金属声,这声音以另一种宏大的轰鸣声为背景,那就是旋风的呼啸声。冯凡放眼望去,看到梦想号正落在水山的山颠,居高临下,大西洋在蓝光中伸向天边。猛烈的旋风在山顶周围呼啸着,但梦想号所在的海面却十分平静,来自各个方向的浪在这里互相抵消,只留下一片碎浪,在巨球的光芒中像一片蓝色的火焰。这里显然是旋风的中心,是这狂躁的世界中帷一平静的地方。由于巨球在太空中的位置恒定不动,旋风眼也很稳定,梦想号可以一直在这里呆下去,但它已经很难出去了,它被陷在一个风暴的牢笼中。
冯凡直起身来,没想到这个动作居然使他跳起好高。他索性尽力一跳,在低重力下轻盈地飞升到桅杆之上!他就这样在低重力的世界中玩了一会儿,然后站在船头仰望着巨球,他感觉巨球像太空中的一只巨眼,也在看着他,于是他向巨球挥了挥手,随后出现的奇迹几乎令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巨球闪动了几下,像在眨眼,冯凡脚下的水山和下面的大西洋一隐一现。
为了确定这不是偶然,冯凡又向巨球挥了挥手。
外星飞船又闪了几下。
冯凡举起双手向着巨球拼命挥动着。
这次巨球没有闪动,它的表面出现了许多绚丽多彩的光环,由中心向外扩展,形成了一幅令冯凡迷惑的图像,但在这图像的变幻莫测之中,冯凡体会到了它要表达的一种喜悦的感情,那是一种摆脱了孤独后的喜悦。巨球的表面最后出现的是一幅静止的图像,这图像由密密麻麻的黑点组成,复杂的细线把这些黑点连接起来,在冯凡的眼中,这分明是一幅星图。果然,其中的一个黑点发出了银光,越来越亮。这是在标出它的来处吗?星图很快消失了,巨球表面又恢复了原状,迷漫着那深不或测的蓝光,然后,它开始缩小。
冯凡停止了挥手,呆呆地看着巨球变小,直到它变至月球大小时,他才明白正在发生的事,于是向着太空大喊:“不要走!不要走哇!!”
但外星飞船还是走了,它很快缩成是一点,变成星海中一颗不起眼的星星,这星星在夜空中疾驶而去,很快消失在西方天际。
看着外星飞船消失的方向,冯凡陷入了惆怅的沉思。他想到自己一开始就应该明白,外星人是不会毁灭地球的,飞船进入同步轨道就是证明。因为如果飞船不在这个轨道上悬于地球上空某一点,而是与地球表面处于相对运动状态,它那巨大的质量将在海洋上产生前所未有的巨大潮汐,这毁灭性的潮汐足以吞没各大陆上所有的城市。它小心地避免了这事的发生。
但它真的回答了自己的召唤吗?它来到这颗行星的旁边,等了这么长时间,就为了与这个世界上的一个智慧生物面对面地打一声招呼吗?
冯凡从深思中醒来时,发现梦想号飘浮在一望无际的海平面上,海水高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风暴也停息了,只有轻轻的海风吹过星空下的海面,大西洋和整个世界又恢复原状。
冯凡回到舱里找到电台,发现它固定得很好,没有损坏,他戴上耳机后,立刻听到了呼叫:“裁判组呼叫梦想号!裁判组叫梦想号!听到请回答……”
当他回答后,对方说:“裁判组现在发布第三号比赛通报,梦想号已在比赛航程中处于领先位置,您目前比第二名领先四百六十公里!OVER!”
“什么?比赛还没有取消?!”冯凡吃惊地大声问。
“当然没有!”
“可刚才……”
“别管刚才发生了什么,百慕大帆船赛的裁判是我们而不是外星人!再说外星人不是走了吗?比赛继续进行!”
“可……别的参赛帆船都返航了呀。”
“那您就去拿冠军吧,他们活该!”
“我们正在重新启航呢!”这是暗黑泡沫的声音,“不过要赶上你怕是很难了,现在大家都在全速前进,威斯特和他的火焰号正在争取亚军呢,你他妈的运气真好!”
冯凡微笑着,升起了梦想号的帆。
【2018年4月1日】
(《时尚先生》2009年第1期)
2018年4月1日 晴
又是犹豫的一天,这之前我已经犹豫了两三个月,犹豫像一潭死滞的淤泥,我感觉自己的生命在其中正以几十倍于从前的速度消耗着,这里说的“从前”是我没产生那个想法的时候,是基延还没有商业化的时候。
从写字楼顶层的窗子望出去,城市在下面扩展开来,像一片被剖开的集成电路,我不过是那密密麻麻的纳米线路中奔跑的一个电子,真的算不了什么,所以我做出的决定也算不了什么,所以决定就可以做出了……像以前多少次一样,决定还是做不出,犹豫还在继续。
强子又迟到了,带着一股风闯进办公室,他脸上有淤青,脑门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但他显得很自豪,扬着头,像贴着一枚勋章。他的办公桌就在我对面,他坐下后没开电脑,直勾勾地看着我,显然等我发问,但我没那个兴趣。
“昨晚电视里看到了吧?”强子兴奋地说。
他显然是指“生命水面”袭击市中心医院的事,那也是国内最大的基延中心。医院雪白的楼面上出现了两道长长的火烧的黑迹,像如玉的美人脸被脏手摸了一下,很惊心。“生命水面”是众多反基延组织中规模最大的一个,也是最极端的一个,强子就是其中的一员,但我没在电视中看到他,当时,医院外面的人群像愤怒的潮水。
“刚开过会,你知道公司的警告,再这样你的饭碗就没了。”我说。
基延是基因改造延长生命技术的简称,通过去掉除人类基因中产生衰老时钟的片断,可将人类的正常寿命延长至三百岁。这项技术在五年前开始商业应用,现在却演化为一场波及全世界的社会和政治灾难,原因是它太贵了,在这里,一个人的基延价格相当于一座豪华别墅,只有少数人能消费得起。
“我不在乎,”强子说,“对于一个连一百岁都活不到的人来说,我在乎什么?”
他说着点上一支烟,办公室里严禁吸烟,他看来是想表示自己真的不在乎。
“嫉妒,嫉妒是一种有害健康的情绪。”我挥手驱散眼前的烟雾说,“以前也有很多人因为交不起医疗费而降低寿命的。”
“那不一样,看不起病的人是少数,而现在,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眼巴巴地看着那百分之一的有钱人活三百岁!我不怕承认嫉妒,是嫉妒在维护着社会公平。”他从办公桌上探身凑近我,“你敢拍胸脯说自己不嫉妒?加入我们吧。”
强子的目光让我打了个寒战,一时间真怀疑他看透了我。是的,我就要成为一个他嫉妒的对象,我就要成为一个基延人了。
其实我没有多少钱,三十多岁一事无成,还处于职场的最底层。但我是财务人员,有机会挪用资金。经过长期的策划,一切都已完成,现在我只要点一下鼠标,基延所需的那五百万新人民币就能进入我的秘密帐户,然后再转到基延中心的帐户上。这方面我是个很专业的人,在迷宫般的财务系统中我设置了层层掩护,至少要半年时间,这笔资金的缺口才有可能被发现,那时,我将丢掉工作,将被判刑、被没收全部财产,将承受无数鄙夷的目光……但那时的我已经是一个能活三百岁的人了。
可我还在犹豫。
我仔细研究过法律,按贪污罪量刑,五百万元最多判二十年。二十年后,我前面还有二百多年的诱人岁月。现在的问题是,这么简单的算术题,难道只有我会做吗?事实上只要能进入基延一族,现有法律中除死刑之外的所有罪行都值得一犯。
那么,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处于策划和犹豫中?这想法催我尽快行动,同时也使我畏缩。
但最让我犹豫的还是简简,这已经是属于理性之外了。在遇到简简之前,我不相信世界上有爱情这回事;在遇到她之后,我不相信世界上除了爱情还有什么,离开她,我活两千年又有什么意思?现在,在人生的天平上,一边是两个半世纪的寿命,另一边是离开简简的痛苦,天平几乎是平的。
部门主管召集开会。从他脸上的表情我就能猜出来,这个会不是安排工作,而是针对个人。果然,主管说他今天想谈谈某些员工的“不能被容忍的”社会行为。我没有转头看强子,但知道他要倒霉了,可主管说出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刘伟,据可靠消息,你加入了IT共和国?”
刘伟点点头,像走上断头台的路易十六般高傲,“这与工作无关,我不希望公司干涉个人自由。”
主管严肃地摇摇头,冲他竖起一根手指:“很少有事情与工作无关的,不要把你们在大学中热衷的那一套带到职场上来,如果一个国家可以在大街上骂总统那叫民主,但要是都不服从老板,那这个国家肯定会崩溃的。”
“虚拟国家就要被承认了。”
“被谁承认?联合国?还是某个大国?别做梦了。”
其实主管最后这句话中并没有多少自信。现在,人类社会拥有的领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地球各大陆和岛屿,另一部分则是互联网广阔的电子空间。后者以快百倍的速度重复着文明史,在那里,经历了几十年无序的石器时代之后,国家顺理成章地出现了。虚拟国家主要有两个起源,一是各种聚集了大量ID的BBS,二是那些玩家已经上亿的大型游戏。虚拟国家有着与实体国家相似的元首和议会,甚至拥有只在网上出现的军队。与实体国家以地域和民族划分不同,虚拟国家主要以信仰、爱好和职业为基础组建,每个虚拟国家的成员都遍布全世界,多个虚拟国家构成了虚拟国际,现已拥有二十亿人口,并建立了与实体国际对等的虚拟联合国,成为叠加在传统国家之上的巨大的政治实体。
IT共和国就是虚拟国际中的一个超级大国,人口八千万,还在迅速增长中。这是一个主要由IT工程师组成的国家,有着咄咄逼人的政治诉求,也有着对实体国际产生作用的强大力量。我不知道刘伟在其中的公民身份是什么。据说IT共和国的元首是某个IT公司的普通小职员,相反,也有不止一个实体国家的元首被曝是某个虚拟国家的普通公民。
主管对大家进行严重警告,不得拥有第二国籍,并阴沉地让刘伟到总经理办公室去一趟,然后宣布散会。我们还没有从座位上起身,一直呆在电脑屏幕前的郑丽丽让人头皮发炸地大叫起来,说出大事儿了,让大家看新闻。
我回到办公桌前,把电脑切换到新闻频道,看到紧急插播的重要新闻,播音员一脸阴霾,他宣布,在联合国否决IT共和国要求获得承认的3617号决议被安理会通过后,IT共和国向实体国际宣战,半个小时前已经开始对世界金融系统的攻击。
我看看刘伟,他对这事好像也很意外。
画面切换到某个大都市,鸟瞰着高楼间的街道,长长的车流拥堵着,人们从车中和两旁边的建筑物中纷纷拥出,像是发生了大地震一般。镜头又切换到一家大型超市,人群像黑色的潮水般拥入,疯狂地争抢货物,一排排货架摇摇欲附,像被潮水冲散的沙堤。
“这是干什么?”我惊恐在问。
“还不明白吗?!”郑丽丽继续尖叫道,“要均贫富了!所有的人都要一文不名了!快抢吃的呀!!”
我当然明白,但不敢相信噩梦已成现实。传统的纸币和硬币已在三年前停止流通,现在即使在街边小货亭买盒烟也要刷卡。在这个全信息化时代,财富是什么?说到底不过是计算机存贮器中的一串串脉冲和磁印。以这座华丽宏伟的写字楼来说,如果相关部门中所有的电子记录都被删除,公司的总裁即使拿着房产证,也没有谁承认他的所有权。钱是什么?钱不再是王八蛋了,钱只是一串比细菌还小的电磁印记和转瞬即逝的脉冲,对于IT共和国来说,实体世界上近一半的IT从业者都是其公民,抹掉这些印记是很容易的。
程序员、网络工程师、数据库管理员这类人构成了IT共和国的主体,这个阶层是十九世纪的产业大军在二十一世纪的再现,只不过劳作的部分由肢体变成大脑,繁重程度却有增无减。在渺如烟海的程序代码和迷宫般的网络软硬件中,他们如二百多年前的码头搬运工般背起重负,如妓女般彻夜赶工。信息技术的发展一日千里,除了部分爬到管理层的幸运儿,其他人的知识和技能很快过时,新的IT专业毕业生如饥饿的白蚁般成群涌来,老的人(其实不老,大多三十出头)被挤到一边,被代替和抛弃,但新来者没有丝毫得意,这也是他们中大多数人不算遥远的前景……这个阶层被称做技术无产阶级。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把世界格式化!这是被篡改的国际歌歌词。
我突然像遭雷劈一样,天啊,我的钱,那些现在还不属于我,但即将为我买来两个多世纪生命和生活的钱,要被删除了吗?!但如果一切都格式化了,结果不是都一样吗?我的钱、我的基延,我的梦想……我眼前发黑,无头苍蝇般在办公室中来回走着。
一阵狂笑使我停下脚步,笑声是郑丽丽发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