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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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狼-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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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的贤淑哪个不知?平日里连赵府的外院都不去。”
  话音才落,许平就感到一只手重重拍在自己肩头,从背后传来金神通咬牙切齿地低语声:“下次……下次这种事你该去找个媒婆。”
  此时许平就好似被人从头顶倒下一桶雪,把他胸中的喜悦之火浇灭,冻得彻体生疼。他按住身旁的桌子努力站稳,幸而金神通在身后,没有看到许平垂头丧气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许平才恢复了说话的力气,便向赵夫人拱手道:“许平不胜惶恐。”
  赵夫人微笑点头,等着他继续往下说。金神通又用力地拍了拍许平的肩膀,似乎正在鼓励他。
  “赵大人对许平良多指教,许平满怀感激,不敢一日忘怀。今日许平冒昧前来,确实是另有所请。但绝非是如金兄所想这般,金兄这是误会了!”
  许平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金神通顿时愣住。不等别人反应过来,许平就继续大声说道:“许平不幸,自幼丧父,是舅舅把平一手抚养成人。自小每次见到别人有严父教导,心中就羡慕无比,不免感伤。当日平与赵大人虽然只相处两日,但赵大人对平关怀备至,言语慈爱。平感激之余不禁想到:若是先父在的话,也会像赵大人这样,严格教诲之时也不失仁爱。”
  金神通和赵夫人都默默地听着。许平毫无停滞地说下去:“赵大人殉国后,平甘冒军法也要去东森大营,而到了东森营后,营中将士问起来历,平也不假思索就诈称是赵大人的义子,皆是为此。”
  说完后许平就长揖不起。赵夫人心有所感,脸上也满是悲伤。
  金神通支吾道:“不过……不过……”
  “许平出身卑微,若一上来就求拜赵大人为义父,只恐被同袍嗤笑。平今日前来,本想和赵夫人诉说衷肠。但是平身份卑微,怕为夫人所笑,所以就把这念头藏在心里一直不敢吐露。金兄方才所说,确实是误解了小人,平种种失礼之处,敢情夫人海涵。”
  “唉,”赵夫人想起亡夫不禁黯然泪下,她擦干泪水对许平道:“许教官有这份心意,想来亡夫在九泉之下也会很欣慰的。”
  “夫人若不弃,平今生愿事夫人为母,报答赵大人之恩。”
  赵夫人点头答应下来,承认了许平义子的身份。赵夫人叫许平去赵敬之的灵牌前上柱香,还叫家人出来和他相见。
  从赵府出来,金神通默默和许平并肩策马而行。出城后金神通又为他的误会向许平道歉。许平心下羞愧得很,连连表示金神通无须道歉,他本想把事实和盘托出,但转念一想金神通和赵府的关系,终于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今天实在是我鲁莽了,幸好许兄宽宏。”金神通自嘲地干笑几声,连连摇头道:“不怕许兄见怪,我觉得赵家小姐品貌双全,确实是许兄良配。嗯……其实许兄若应允这份亲事,做了赵府的女婿,将来以半子的身份孝敬赵夫人,不也是挺好的么?”
  “家贫无力娶亲。”许平把话题岔开:“不知金兄为何还不成亲呢?”
  “这个嘛……,也不怕许兄笑话,我早已心有所属。”
  “哦?”许平看着金神通脸上有些古怪的表情,好奇地问道:“不知道是哪家府上的小姐有这个福气?金兄打算何时成亲?我也好事先准备一份贺仪。”
  “多谢许兄,我还没有求亲。”
  许平听完后更是奇怪,金神通的父亲是一品武官,他不明白金神通为什么不去求亲。以金神通这样的家门也怕被认为失礼,难道对方竟是皇亲国戚不成?
  许平又忍不住追问一句:“金兄为何不请个媒人下聘?”
  金神通没有回答许平的问题。他的脸上透着一线温柔的神情,似乎正在想什么,嘴角处也是淡淡的笑意。许平看到金神通这幅表情,不由得想起自己魂牵梦萦的那个姑娘。两个神不守舍的年轻人说了几句话,就分手各自回营。
  曹云正在大声地同别人争论着三国志通俗演义。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姓氏吧,曹云始终是曹操的支持者,一听别人说曹操是奸臣就会争个面红耳赤。许平回来时,曹云一如往日的被众人围攻,不过今天他没有坚持到底,一看到许平,立刻罕见地抛开对手:“懒得与你们讲了。”
  曹云把才走进大门的许平又推了出去。曹云已经在宿舍等了一下午,他兴奋得满脸通红,把许平拉到军营的角落后就再也按捺不住:“今天老许总算是把浑家找到了,赵家小姐……错了,快该是许家娘子了,她认出你时有何反应啊?”
  “浑家?”许平苦笑一声:“浑家没找到,干娘倒是找到一个。”
  “什么!?”
  许平把今天的事情详细道来,弹得一手好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写字的风格也迥然不同,怎么看赵府千金都不是许平要寻找的人,认义妹后更证实所料不差。想到刚才险些做出莽撞的事,让许平现在还感到后怕。如果没能及时悬崖勒马的话,许平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悔婚可不是小事,不要说自己肯定是前途尽毁,赵家姑娘的名声更是难以挽回,万一有这种事情发生,那许平永远不能宽恕自己。
  “唔。”曹云捏着下巴凝神思索起来。过了一会儿一拍前额:“老许,你前些日子见到的那个赵姑娘,多半是赵家同宗亲戚的孩子,或许是你义妹的闺中密友。”
  “这个自然,”许平点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么看。”
  曹云笑道:“那就是了嘛,老许你可以向赵府的人打探一下,看看有谁和他们家小姐相熟,前几天又来拜访过。”
  许平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道:“怎么打探?侥天之幸,今天赵府门口的人没有一个认出我,但是我稍微漏一点口风,马上就会有人想起来。”
  “嗯。”曹云抓耳挠腮一番,又道:“我的意思是,你或许可以不露痕迹向你义妹打探一下。”
  “嘿嘿,赵府的小姐今天遵照母命见我一面,说话都没说上两句,她能告诉我这个!再说我不能冒这个险。”万一被赵府识破他的真实目的,许平相信赵府上下一定都会恼怒非常,如此羞辱赵府和赵家小姐,是个人听到就会生气。
  “是啊。”曹云皱眉沉思,忽然他看看许平,吞吞吐吐地说道:“老许,其实我倒是觉得……”
  “你觉得赵府小姐也不错,府上是富豪之家,小姐也娴淑,是吧?”
  “是啊。”曹云连连点头:“你那个不知名的小娘子还不知道在哪里,家世也不一定比赵府强吧?何况这个还有金将军作保,总比……俗话说的好:千财万贯,带毛的不算!”
  许平眼睛一瞪,严肃地看着曹云。后者讪讪地问道:“你使劲看我干什么啊?”
  “我正在想……,我觉得曹兄年少英俊,前途无量,将来有机会的话,我不妨做个媒人,撮合一下曹兄和我的义妹。”
  “啊!”曹云嘴巴大张,好似能塞进一个鸭蛋。
  “是啊,”许平眨眨眼,做出一副顽皮的表情:“到时候曹兄问问我的义妹,然后再把实情转告小弟,这样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
  几个月一晃而过,虽然朝廷一再要求尽快扩编新军,但在练兵总理黄石的坚持下,新军的扩建工作依旧稳健,到目前为止不过扩充到两万五千人。朝廷上对新军的不满声越来越大。
  新组建的三个营需要大批军官,但是并没有多少可用的人,只有通过教导队加紧训练。队官、副队官这一级的军官需求最为急迫,大部分的队还没有副官,新建的三个营里甚至还有十个队官的缺口。宋建军从教导队中挑出五十名成绩最好的学员,把他们当作副队官来培养。
  教导队向这五十名精英保证:他们一旦顺利通过考核,立刻就可以得到副千总的职务。而其中的头五名甚至可以立刻得到千总职务并拥有自己的部队,新军同时还会向朝廷保举这些人,让他们得到百户的世职。
  许平和脱颖而出的余深河在这五十人之中。曹云和江一舟落选直卫,根据教导队的计划,他们将继续训练,然后根据需要分配到各野战营的马队。
  教导队总教官宋建军已经发下通知,明天,也就是四月十二日,练兵总理大人要来检阅新军,并对教导队进行考察。
  第一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十五节 前程
  今天虽然放假,但教导队内被作为队官培养的那五十名军官都在紧张地准备,复习他们这段时间学到的东西……除了许平。
  “吁——”
  金神通拉住战马,等他转过身来,许平也策马赶到。金神通看着满头大汗的许平,笑道:“许兄的马术有提高,不过还是慢了些。”
  “是啊。”许平喘着粗气。刚才金神通領着他跑了老大的一圈,现在许平的身上累得快要散架一般。他一边擦汗一边说道:“平日实在很忙,教导队里训练马也轮不过来,也就是到金兄这里才能好好骑一会儿。”
  国家烽火遍地,到处都急需战马,新军的战马数目有限。按理说,既然打算训练骑兵就不能心疼战马,可是教导队和新军尚未作战,却每月都有大批马匹死亡的情况还是不断受到御史弹劾,很多文臣都认为新军这是在糜费军资。教导队这种非战斗培训单位,每次报上战马损失时,兵部总是怨气冲天,一再扬言要派人下来彻查,甚至停止向教导队供马。在这种情况下,教导队内部也只好限制学员对马匹的使用。
  许平想练习马术的时候懒得去教导队那里排队,总是凭着自己和金神通的关系,跑到直卫军营里来用直卫的战马。等许平把满头的汗水擦去后,金神通问道:“今天痛快了么?”
  “痛快了!多亏金兄了。要说还是直卫好啊,不但战马充足,每个士兵都能配四把手铳。”许平一脸满足地跳下马,牵着它走向路边的树荫:“这马也好,比教导队的马要高大得多。”
  “这些军马每一匹都是我去挑来的,没有一匹马我没有亲眼看过,而且直卫为每一匹马另付给兵部十两银子。”金神通跟着一起走到树荫下,爱惜地抚摸着他的坐骑:“如果你不去找兵部据理力争,他们随便给你点小马就算打发了,二、三百斤如同驴一样的小马,连驮辎重都不行。”
  许平对金神通说出自己的担忧:“听宋教官说,每个合格骑兵的训练时间至少还要加一倍,而现在教导队只能进行简单的训练。”许平担忧地说道:“我很担心我军的骑兵啊,不知道他们在战场上会有何表现。”
  “宋教官其实是多虑了,我军骑兵的训练虽然达不到要求,但是比起其他军镇还是要强很多。再说不是还有我吗,我会严格操练他们的。”
  “其他军镇缺马的问题,应该比我们新军还严重吧?”
  “当然,侯爷背地里发牢骚说,我们大明的军队是‘数字化军队’。”金神通说完这句话后,不由得笑起来。
  “数字?数字化?”许平不明白这词的意思。
  “是的,我们大明的军队很多都是账面上的数字,只存在账面上,所以是‘数字化军队’。”金神通眨眨眼:“许兄猜猜看,陕西三边的养马地,账面上有多少军马?”
  许平摇头道:“这个我可不知道。”
  “有五十七万匹军马!还有超过二百万匹的母马。”金神通竖起右手大拇指,在许平眼前挥动着加强语气:“账面上,仅仅陕西一地,每年就会有十万匹马驹新生,除了供秦军自用外,陕西每年可以向兵部提供战马一万匹,挽马两万匹,其他各式军马、驿马、种马、驮马超过三万匹。可是……”
  金神通微笑着问道:“可是许兄再猜猜,实际大概有多少?实际每岁陕西提供给兵部多少军马?”
  许平沉思片刻,终于还是摇头:“我不知道,猜不出来。”
  金神通乐不可支的说道:“实际一匹也没有,连马骨头都没有一根!陕西三边的养马不但不能向兵部提供军马,就连秦军自己用的马,也全部要向商人购买。这几百万匹只写在兵部的账面上,除了那些数字什么都没有,这就叫‘数字化军队’。”
  “这……”许平很难接受这个答案,他楞了半天,压低声音问道:“这不会是有人在诋毁朝廷吧?这怎么可能瞒过皇上和内阁。”
  “许兄不必如此紧张,这根本不是什么秘密,满朝文武无人不知。这些当然瞒不过内阁,不过皇上知不知道就不好说了。”金神通被许平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态逗乐了,说道:“就算皇上心里知道,也绝不会去问的。”
  “为什么!?”
  “因为我大明的规矩是‘新官不算旧官账’……”金神通告诉许平,陕西这些养马地都是三百年前大明肇造时定下的。几百年下来,土地不是荒芜就是已经被出售、占用,养马地连同军马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每一代官员接任时,都会一本正经地继续把账做下去,这个账其实已经无法追查,从地方到中央,牵扯到的每一个官员其实都在撒谎。任何人如果提出查账的话,那么好多的人都是欺君之罪。不会有任何一个新上任的官员愿意得罪无数的同僚。等到新官员渐渐熬成旧官,从这个位置上离开后,继任的官员也会继续瞪着眼说瞎话。而进入京师的官员们也会像他们的更前任一样,为陕西养马官报上来的数字背书。二百年来,陕西养马数量每二十年增加一成。一年不多、一年不少,就是准准的二十年,而增加的数量也绝不会多一分或是少一分,一定是一成,这样兵部账面上就有了这五十七万匹军马。
  许平瞪大了眼睛,喃喃说道:“有这样的事,太荒唐了。”
  “就是皇上把侯爷派去陕西监督养马,我是说假如……”金神通说道:“侯爷也得承认确实有五十七万军马,然后每二十年给这个数字加上一成。”
  许平虽然理解这里面的道理,但是他还是感到难以接受:“难道从来就没有一个人会去查么?”
  “有啊,我大明三百年,只有于忠肃于少保去查过。许兄知道于忠肃大人吧?”
  于忠肃就是于谦,冤死多年后才被平反,万历年间,明神宗赐给于谦谥号“忠肃”。许平闻言站起身,肃然答道:“当然知道,于忠肃于大人保卫天子、护持万民,和岳武穆岳少保一起葬在杭州西湖边,愿于、岳两位少保灵前的香火万世不绝。”
  “于少保公忠体国,下令清查兵部账册。当时离成祖迁都北京不过几十年,兵部账册上原有的二百万边兵就被于少保勾去了一百零六万,百万军马也被勾去大半。此举虽然为国家节省了巨资,但不知道有多少文武官员因而怀恨在心,更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摘掉了乌纱。”金神通一声长叹,声音中充满无奈和惋惜:“其后于少保深陷囹圄,无人施加援手,谁又敢说和此事完全没有关系呢?于少保殷鉴在前,这二百多年来又有谁还敢去清查账册呢?”
  许平低声说道:“自古奸佞总得逞,从来忠良不得活。”
  金神通叹息一声,两人仰望天边沉默良久。
  金神通振作起精神,问许平:“明日检阅新军,许兄准备得如何?”
  这些日子许平一直悉心操练部队,他胸有成竹地答道:“万事俱备。”
  “就算是万事俱备,那也还需要东风啊!许兄为何不把卓越勋章戴上?”
  “我戴着呢。”许平说着就把黄澄澄的勋章从怀里掏出来。他平日总是把这块勋章小心地藏在胸衣之下。
  “明日检阅之后,我估计侯爷可能会召见你们这些就要走马上任的军官。”金神通看着许平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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