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有孝心。老太后听了,不知高兴成什么样。”只有这时候,大公主才真正地高兴。“说起来,这些年日子倒也安宁。长毛灭了,捻子也剿了,西边、南边小打小闹的都抹平了。各国跟大清也没多少事多。大好局面啊,老太后实在好放下担子,享享清福了。——瞧瞧,我这个人一好伤疤就忘了痛。想想那时候调兵啊运炮啊海里打山上追的,宫里宫外乱了套,就象做梦一样。坎都过来了,大清的气运又开始旺啦!”
大公主说话时,珍嫔又坠入刚才的思绪。
文廷式南归近二十天时,内奏事处太监果然看到一封湖南巡抚邵友濂带有附奏的奏折。当天翁同龢递牌子请见皇帝,说了文廷式、龚夫人及梁鼎棻三者间的情况。学生面对老师所请,当然此折“留中”。昨天皇上到景仁宫,珍嫔提及此事,光绪不以为然道:“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朕心中有数。难就难在,用什么办法堵住那些大臣的嘴。”
主要指孙毓汶。孙毓汶靠光绪皇帝的父亲醇贤亲王发家,不可不敬。另外,光绪虽有心保全文廷式,也怕这事处理得太仓促,会逼得孙毓汶把事情捅到慈禧太后那里,麻烦就大了。
最好的办法是等待。因为文廷式与翁同龢早有议计,假如王先谦的折子到了养心殿,那文廷式就设想让王先谦再补写一份澄清折,自己否定自己。另外再找到梁鼎棻出份证明,估计足缓危局。
然当时通信不便,什么事就看事前计划是否周密,事后办得是否顺利。王先谦的折子既已到京,那就要行第二步计划。可寄信是个问题。一急之下,倒生出个对此后诸人命运发生重大影响的办法。 。。
第三章 3.房中术前篇(2)
起初想通过朝廷廷寄湖南捎信过去,想想还是罢了。——万一信被偷看,就全完了。他翁同龢也要受牵连。正巧一个朋友恰好回湖北武昌,便托他带信,一封转道湖南给文廷式,一封捎给湖广总督张之洞。给张之洞是因为湖南在他辖下,说句话文廷式的事就好办了。这个捎信的人,当时默默无闻。数年后却名扬青史,便是湖北巡抚谭继洵之子,侠风浩荡的谭嗣同!
……
大公主继续道“你不知道,那些年我心老悬悬着,白天悬,晚上摸摸,还没放下!最不放心的就是洋人老毛子,撵又撵不走,躲又躲不开。尤其是英国、俄罗斯,还有法国。真想能一划拉手,把它们都掀大洋里去。”
珍嫔笑道,“那大清国得给你建一百座庙。”
“说说玩吧。——提起英国我就生气,它第一个逼迫大清签约。二月上,它又在西藏毁卡房,占要隘,还逼着驻藏大臣签了那个什么……”
“藏印条约。”珍嫔道,口气沉下来,“我倒觉得,他们的胃口不小。您看过西疆地图吗?巴不准,还瞅着帕米尔高原呢,咳咳……”珍嫔从随身带的小包里拿出个小药瓶,拧开盖,咕咕喝了两口。
大公主吃惊地看着珍嫔。
前边说过,皇宫女眷中,数大公主的学识高,她也以此为荣。慈禧太后常常跟她谈军政大事,参考她的意见。但是刚才珍嫔最后所谈却超出了她的知识范围。珍嫔怎么会知道这些?难道是皇上向她泄露了不该泄露的秘密?这可绝非小事!
珍嫔没再说话,掀开车轿窗帘向外望去。前边的车轿就是她的,上车时候大公主非要她坐过来,只好从命。
“那天是不是碰见皇后了?”
“哪……哪儿?”
“前天。”
前天,光绪两次召珍嫔到养心殿。走到西一长街,往养心殿燕喜堂拐的路口看见皇后由北而来。她怕生什么麻烦,一低头装没看见闪进对过东西长街。看来皇后又把这事宣扬出去了。
“我知道得清清楚楚。在珍嫔,这是大事。宫里规矩多,你知道妃嫔看见皇后得原地候见,为什么违规?”
珍嫔想:难道见到自己不喜欢的人,躲开都不行?
“皇后是后宫之主啊。那天皇后向太后抱屈,太后问皇上该怎么办。皇上只能默不作声。太后沉吟了会儿没再说什么。但是,妹妹,你也太过分了……”
珍嫔拉拉大公主的手。大公主含怨带嗔地瞅着她。“人啊,谁到这世上都是受苦的命。在宫廷里,妃嫔对于皇后也是奴仆,你的小命叫人家攥在手心里呢。我只怕太后生气了,惹太后生气的人,从来……”
珍嫔剧烈咳嗽起来,求救地望着大公主。
“不过,倒有个补救法子。”
“姐姐,”她机械地回话,“什么法子?”
“入宫前,额娘是不是特别给了你什么东西?”
封建社会,尤其大户人家的闺女出嫁,都会收到母亲的神秘礼物,——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有些母亲还会叮嘱几句话。
“用过么?”大公主问。
珍嫔摇摇头。
大公主两只眉尖高高耸起。
“你该用心知道一些的。”
“我?”
“房中术,后宫里的,知道不?”
珍嫔心哵地一跳。她想起进宫前,嫂嫂送的书里那些烫人的春宫画。还有,多多少少听说的一些事情……
大公主见珍嫔怔怔发愣,拍了拍她的手,珍嫔“嘤咛”一声两颊红了。
大公主道:“我府里有些书,你看不看?”
珍嫔想:“为什么要我看?是些什么书?”突然明白过来,不由手足无措。
“要是行,哪天一块去看看。”大公主说得很平静,“妹子,我突然想起个事,先走一步。你还坐我这个车吧,我下去坐你的。”
珍嫔赶紧站起来,“还是我回去。”
大公主便掀帘叫住车,珍嫔待要出帘时,心思百结地回望了一眼。大公主脸上笑吟吟的,没有说话。
珍嫔在自己车上坐定,心里一下子急起来。她掀帘瞅着大公主的车绝尘而去,觉得时间好慢啊,真想一下子掐过去几天,好到大公主府里瞧瞧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第三章 4.大公主的计划
“老祖宗——”还没进乐寿堂的大门,大公主就叫了起来。
她一阵风似的穿过侍立的宫女、太监,穿过正殿来到东一间。
靠南窗的炕床上,坐着一位怀抱黑色西施犬的华衣老妇人,在她右边,静静卧着一只白色西施犬。她面静如水,眼如寒星,半是疑问半是嗔怪地瞅着大公主。
大公主进房门又叫了声:“老祖宗,女儿恭请老祖宗圣安!”笑吟吟地立正站好,迈出左腿曲膝,左手扶膝跪下右腿、左腿,行了个跪安礼。她站起身,老妇人的眼神完全变成嗔怪了,一边嘴角拉长,目光由上眼睑弯出来,而腮尖上却都是笑意。
大公主美美地享受着老妇人的嗔怪。她平素仪容规整,不苟言笑,现下却音容夸张,一味求欢,象个调皮的小姑娘。
“才两天没见,瞧你。”老妇人一边轻轻抚着西施犬脊梁上的毛,一边用百转千回的语气说话。那表情、形容、话语,好象她们活在世外孤岛上。“说说,什么事,让我高兴高兴。”眼睛一扫床边侍立的侍女首领。首领打个躬,转身瞅着屋里其他几个宫女,自己先出了门,其他人悄没声儿地跟出。侍女的行动好象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与炕床上老妇人毫不相干。
她看上去不过四十多岁年纪,实际就要六十了;个头不是很高,容貌不见得天姿国色,却是一副坐安天下之态,不怒而威,不嗔自严。身着黄纱袍,上面绣满大朵红牡丹;冠冕周围挂满珠玉翡翠,左边荡着串珠络,中间一只最纯翡翠制成的凤凰。虽是夏天,屋子里却非常凉爽,因为南边无遮拦的就是宽阔的昆明湖,凉风伴着花气徐徐由大玻璃窗吹进三间阔的殿里,真叫人神清气人。
此人,便是权倾晚清近五十年的慈禧太后。
“这边坐,丫头。”慈禧拍拍身边的炕沿,白色小犬长身一蹿,跳到她左边卧下。
“老祖宗,”大公主笑眯眯瞅了眯两只美犬,小心地在炕沿上坐下,上身微微前倾。“老祖宗,我探出来了,不是皇上有意冷落皇后。她们啊,实际上皇上谁都没有动过。”
“嗯,你倒探出来了。”慈禧眼皮垂下,然后眼珠向上一轮,“也包括她?”
“嗯。老祖宗,我看您是误解她了。您说过,这天下的人,恭恭顺顺的大多没用,聪明能干的免不了出差错。她还小,有些规矩即使知道,也不一定记得牢。都是老祖宗的孩子,由您掌着舵,到最后哪个不成材?就怕您啊,”大公主停住口。
“怎么?”
“女儿说了,老祖宗可要生气了。——就怕你啊,偏心眼。”
“哎呀,荣寿啊,我的闺女,”慈禧叫着大公主的封号,声音是一种少有的颤抖,“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舍得让哪块肉烂?这么些年,你和我最可心。你说说,皇帝的婚事,从头到尾,我用了多少脑子?——这关系整个大清!自世祖章皇帝(顺治)入京以来,一代代先帝重视的事情千千万,可最重视的还是这件。咱满清八旗的选秀制度,说是遍选天下旗女,其实还是王公显贵的圈子。选进来谁,那就是和谁搭架子一块支撑天下。皇后是不折不扣的顶梁柱。我为什么挑静芬(即慈禧太后娘家侄女叶赫那拉氏)?她背后有我,朝里朝外大大小小的事就能梳理得稳稳当当。珍嫔是漂亮、聪明,可先帝订立的选秀章程里,从没有这一条。”
“是,有两条,一要品德高,二是门第好。”
“也怕红颜祸国。可这个珍嫔一再出乱子,违逆祖宗家法。听说,前几天还在宫里烤福肉?”
大公主心“哵”地一跳。如此快传到太后耳里的人,恐怕只有皇后,也只有皇后才会捅这事。
“老祖宗,这事女儿知道内情。那天我正在景仁宫,其实是为给皇上换换口味,不知道福肉禁忌这事呢。我一讲,她立即把所有福肉都放上香案了。”
“哦。你,要和我说什么?”
“老祖宗,您可记得,宫里有套‘百子仪’?”
慈禧两眼晶光四射,神情如少女般活跃。
“你倒能想!当初文宗显皇帝(咸丰)……唉,多亏这套仪式,才诞下穆宗(同治)。”
慈禧太后——当时的兰贵人——自生下皇子载淳后,身份、地位那是见风长,不多时候便升至懿皇贵妃,仅比皇后矮了一级。这套“百子仪”并非早已有之,而是咸丰皇帝请一僧一道创制,无奈行之。一个目的,——解决龙子荒。而慈禧太后生下的皇子,是爱新觉罗家族在紫禁城里出生的最后一个男孩。
“好事!就是,真要生下龙子,能确保……”
大公主明白太后之意,道:“老祖宗放心,‘百子仪’实际是为帝、后行之,还有宫廷房中术,您还担心龙孙出在别人身上?”
室里一下安静下来。慈禧太后的手无声地滑过西施犬油亮的长毛,喉结微微动着,默默沉寂了一段时间。然后端起炕桌上金托金盖的黄磁杯,放到唇边抿了一口,用雪白丝帕印了印嘴唇吩咐道:“这个事,你来操办吧。皇上他们要到了吧?一会儿你给皇上、皇后说明白。”
当着慈禧太后的面,大公主话一说完,皇后笨拙地掩着鼻子低下头去。光绪皇帝如木雕泥塑般,不置可否。要不是害怕慈禧太后那张脸布满阴云,他也不会说出这句话:“儿臣,遵命。”
慈禧太后瞅瞅这个再瞅瞅那个,展颜欲笑,终于还是挥下手说:“我和皇帝说句话。”
只剩光绪一人,不知为什么脚根往上一阵阵发凉。
第三章 5.沙俄之祸(1)
“皇帝,到我身边坐。”
“孩儿……不敢。”
“已经是皇帝了,还——”
光绪便在炕前凳上偏身坐下,慈禧太后扫了他两眼。
“孩儿启禀皇额娘,”光绪赶紧站起来,身子微斜,“时下已到近深秋,孩儿见皇额娘身体康健,精神饱满,心里非常高兴。近日,儿臣向庆王、户部尚书翁同龢他们问过颐和园建设的事。”
“唔?”慈禧抬了抬眉毛。
“虽然进行得顺利,但局部上尚待完善。比如万寿山上已建成的智慧海、佛香阁、德辉殿、排云殿、排云门、云辉玉宇坊等,大框还算可以,近观却似乎……”
“怎么?”
“有些单薄了。”光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慈禧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光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嗯嗯嗯,好啊,看来皇帝想着我这把老骨头呢。”
“儿臣为皇太后安泰,甘愿粉身碎骨!”
慈禧太后越发笑得厉害了。这种笑在她是很少见的,以至光绪有点打鼓。
“孩儿觉得”他继续道,“万寿山下还应该再建一条长廊,这样一则对山上的景物有一个收束作用,二呢,皇额娘若不乐意登山,就可以在廊子里转一转。不知皇太后以为如何?”
“嗯,想出这么个点子来?”慈禧太后突然叹了口气,“还修什么廊子。为把这个山整理整理,有些人口上不说,心里早不乐意了。我看,还是算了吧。”
“不不,皇太后,谁这么大胆?儿决不轻饶他!”
慈禧太后眼睛牢牢盯着一个地方,面上又恢复了那种不见好恶的表情。以光绪日渐成熟的心,已然能够猜出她想的什么。因此,话既已出口务必说到底,要不一切机心白费。
“儿臣一直难以确定廊子的长度。”
“皇帝啊,这番孝心哀家心领了。还什么长度啊,这把老骨头早扔进荒山野岭里早好。”话是这么说,慈禧太后的眼神就象蛇一样从光绪眼里游进去。
光绪站起来,扑嗵跪在地上,一连磕头道:“皇太后,这事由儿臣提议,就让儿臣去挡他们的嘴。考虑到皇太后的贵体,儿臣有个修筑计划,请皇太后斟酌:廊子长度以七八百米为宜,枋梁上画上几千幅彩画,皇额娘可以一边走一边看。另外,万寿山后山、后湖古木成林,环境幽雅,在这儿可以再建几座藏式寺庙,再加上几座小园景,越精致越好,皇额娘可以把它们当盆景来看呢,那一定别有一番风味。”
“好!”慈禧说得很干脆,“看了醇亲王,你觉得怎么样?”
“儿臣感谢皇太后圣恩。醇亲王……还好。”
“太医院的医生,都是精挑细选的。光绪六年的时候,我那场病,还是太医院的太医打了底子,才让薛福辰、汪守正治好。究其实,要有好医生,也是一个人的命数。”
“儿臣谢皇太后教诲。”
“上一次,醇王的病也是眼看不行了,慢慢又好起来。”
光绪赶紧起身,跪在慈禧面前。“皇太后慈恩浩荡,醇王得您关心,一定会再次好起来。”
“啊,起来吧。”慈禧目光了了,“皇帝近来辛勤理政,很辛苦啊。”
光绪心不由提了一下,难道有所指?——最大可能是文廷式被湖南乡绅王先谦参劾的事。可那个折子一看完他就放进御箱,绝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还是不要太神经质为好。欠了欠身子道:“感谢皇太后关心,有皇太后多年培育,还有大臣们鼎力携持,儿臣还好。”
慈禧不再说话,大殿里只闻众多挂钟的滴答声。光绪突然极大地不自在起来,一颗心被翻得稀烂,眼看气氛要陷入尴尬。尴尬气氛在慈禧看来,就是无礼。光绪由于害怕这位皇太后,以前不知多少次不知不觉陷入此种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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