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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太监跟着光绪皇帝出了日精门往北,进了一条南北向宽阔的长街,这街上隔几十步就有一口大水缸,满满盛着水。长街以东便是东六宫,分别是景仁宫、承乾宫、钟粹宫、延禧宫、永和宫、景阳宫。没多少步就来到最前面一个院落胡同口,宫里隐隐传出古筝声,若思若续,象是一个人在树下徘徊思索着什么。田福印咳了一声,侧身紧跑先进了院子,扯着嗓子喊:“皇上驾到!”躬身退到门外左边,恭候光绪入内。宫里的筝声嘎然而止。光绪望了望宫门上三个字:景仁宫,用手指抹了下额头跨进院来。
立时宫里三个少女、几个太监低首趋步跑出来,到宫前月台下跪迎皇驾。稍前跪着的是个皮肤白晰、五官稍有点分散但看着柔和俊秀的女孩,年龄十六七岁上下,叩了头喊:“奴婢恭迎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一边悄悄侧头往北瞅。光绪瞅她那惶恐机巧的样子,笑道:“小菲儿,起来吧。嗯,珍——”
一个声音远远应道:“我在这里呐!”
脚步急响,一个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女孩带着两个宫女从正殿西边的过道跑过来。她的头发松闲地由中间稍偏左分向右边,遮住半个饱满的额头,两耳上戴的珍珠耳饰晶莹闪亮,下边各垂落三条流苏珠缀震颤摇晃,满面含笑。那笑意由她的眸子深处溢满而流,仿佛云霞铺满天空。
“皇上,见起完了?”她卷着一股香气跑到跟前,缀着萱草花、叶和蝴蝶的长裙摆角一勒跪下叩头,“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快起来,快起来,”光绪伸手扶住她的双腋,等她站起来便紧紧搂住,在太监宫女们又愕然又惊叹的目光中原地转起圈子。女孩双腿自然向上翘起,小巧的鞋儿斜向下方伸出,胳膊张着,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光绪盯着她的眼睛,又盯着她的小嘴。上唇细细涂红,下唇只涂中间,真是“脚上鞋儿四寸罗,朱唇轻点一樱多”。
她的眼睛也一直瞅着皇帝俊朗的面容,光绪突然感到人间触手可及的美好。
第一章 3.景仁宫(2)
“皇上,放我下来吧。”
光绪又转了两圈方才止住步,那女孩却又赖在他胳膊上不愿下来了。她从衣襟里取出香帕,轻轻揩去皇帝额上的汗,拉着手往宫里走。小菲儿已带着两个宫女回宫沏茶去了。
这个女孩就是珍妃,姓他他拉,年龄才不过十五岁。不过现在她还不能称“妃”,而是“嫔”。按清朝的后妃制度,后宫共分九级,为皇后、皇贵妃、贵妃、妃、嫔、贵人、常在、答应、宫女(潜在的后妃)。现在工作单位讲职级、评职称,清朝后宫也是这样。“嫔”的级别比“妃”低,好比“副教授”跟“教授”一字之差,待遇、地位差远了。这里以“后”、“妃”、“嫔”及“答应”做个比较,以年例用度为例(每年批给的东西,一长串,此仅举三项):“皇后”白银1000两,里貂皮40张,云缎7匹;“妃”为白银300两,里貂皮10张,云缎4匹;“嫔”则白银200两,里貂皮4张,云缎2匹;而“答应”呢,白银只有30两,里貂皮没有,云缎更他娘的别想。服侍的宫女人数,“皇后”可用10人,“妃”、“嫔”均6人,而“答应”只2人。还有一个重大区别是住所,皇后至妃嫔均有专门宫殿,贵人以下则住在一块,乱鸟一堆叫喳喳乱哄哄,皇帝去了瞅谁的是?实际上,自嫔以下的贵人、常在、答应就是没什么头脸的身份。
珍嫔于前年,光绪十四年十月初五经宫廷选秀,被定为“嫔”,一同中选的还有她的姐姐瑾嫔;光绪十五年(1889)正月,于皇帝大婚典礼前先期入宫,以便跪迎后宫之主——叶赫那拉皇后。这个皇后是慈禧太后的亲侄女。光绪皇帝终其一生,就这三个媳妇,其中最喜欢的,便是珍嫔。喜欢的理由自然不少,最主要的,则是两人脾气相投,性情相合。珍嫔与皇帝慢慢走着,一级级迈上月台的台阶。她薄薄的棉布对襟小衫是白底密黑点纹的,胸前缝着四对褡袢扣,散出又甜又香的味道。
光绪抽了抽鼻子,“洒的什么,这么香?”
“奴才先谢皇上的赏,”珍嫔翘起嘴唇,一双眼睛更加妩媚动人,“洒的皇上赏的那个英国香水。”说得很象绕口令。两个人对对眼,觉得很有意思。
“噢,是张荫桓,今年二月回国带的。不过不是英国,是美国。——怎么挽着袖子?”
珍嫔举一举长着细小茸毛的左臂,“奴才刚才正在膳房学做菜。”
“唔?”
“皇上小心,过门槛了。皇上,你不是喜欢吃羊肉吗,我想夏天太热, 吃那种热的,你会不舒服。所以,我寻思能做一种凉的羊肉,不但美味,吃了还可以消暑。”
光绪一转身,“那去看看。”入景仁宫大门不过几分钟,他方才的憋屈烦闷已经消去不少。珍嫔高高兴兴偎在皇帝身边,走起路来一起一起地翘脚,简单挽起的“两把刷子”在宽脑门两边微微摇摆。
“皇上,这个月下了好几场暴雨,听说永定河决了口,那边百姓还好吗?”
“大水冲了不少百姓的房子,朕已责成李鸿章堵永定河口。今天又发了钱米,赈顺天各地的灾民。朕希望他们能得到妥善安置。朕刚刚新政,要是哪年能不碰上这些天灾就好了。”
“皇上一片圣情,臣工们尽心出力,百姓们再苦也会感念皇恩的。”
光绪深深地点头,拿手抚了抚珍嫔漂亮的“两把刷子”。
第一章 3.景仁宫(3)
景仁宫为二进院,膳房在后院殿的西次间,入门见灶台上横一块大菜板,上面放着一大块羊肉,已经仔细剔除了白脂肉筋,旁边排放一柄大刀,一柄弯形小刀。
珍嫔拉光绪坐在一张黄缎椅子上,把右袖子挽上去,“皇上饿不饿?要饿了,先给你做个菜吃。……那奴才接着学做这道菜,皇上做个监督吧?”光绪点头,在靠门口的椅子上坐好,瞧着珍嫔*灵动的背影。光绪每次看到珍嫔这般面色红润、血气旺盛的样子,就会觉到一种生气,感到生活的美好。
田太监朝执事太监、景仁宫宫女们递个眼色,众人上来打扇,宫女端奉茶水。景仁宫后殿前一株大榆树落下巨大的树荫,罩得宫里非常清凉。两个宫女将大羊肉稍微翻转些,珍嫔提起小刀在上边剔剥了会儿。光绪瞧她们有些扭捏,便道:“刚才怎么样就怎么样,只当我没在这儿。”珍嫔回头笑笑,拿起大刀,说道:“皇上可别吓着了。”便“咣咣”砍起来。光绪欠身看去,一块大羊肉被砍成三段,每段五斤左右。 另一个宫女在灶上支了个铁架子,捅了两下火蹿出晶亮的火星。空气的温度立时升高了。
“皇上,”珍嫔过来俏皮地拜了个万福,“先要做烧羊肉。会很热,你先到院子吧。哟,对了,让菲儿给你弹曲古筝可好?”
光绪的确有些疲累了,起身来到到院里。太监们搬凳移茶,宫女抬来桌子,摆上桃子、苹果等时令水果。他围着大榆树转着瞅,只见树皮上嵌着一个个小皮壳,无数蚂蚁在其间爬上爬下。一扭头看见菲儿搬来古筝坐在前殿后屋檐下,想:“倒很少见,主子挽了袖子割肉,宫女却闲静地弹曲儿。”不过珍嫔入宫快两年来,多有常人所无之举,他权作有趣罢了。
“皇上,要奴婢弹什么?”菲儿启齿一笑,娇羞里透着些朴实的味道。
“还是《高山流水》吧。”
菲儿团衣坐到矮凳上,两臂同时提起,小脑袋自然地歪到一边,右手指降到弦里,朝上反驳一下,院子里响起饱含古意的“铮”然一声。光绪在新搬来的藤椅里躺好,轻轻摇晃,听着乐声流淌,在脑海里化做嶙峋起伏、远远近近的山水图画。一会儿鼻子猛然闻到炙肉的浓香,睁眼看见珍嫔在雕花窗格子里用木叉子举着羊肉,放在焦炭上烤。珍嫔发现光绪在瞅她,调皮地做出几个鬼脸。光绪觉得布满疮洞的心一下子平复了,在波云诡谲、人心险恶的深宫大内,他第一次享受到生在人世的惬意。
午饭快到了,田福印问光绪:“皇上,御膳是传来景仁宫?”
光绪点头。太监们正要把三张御桌安在正堂,光绪摆了摆手。等御膳传来,传膳太监先查看每道饭菜中银制的三寸试毒牌变色不变色,再亲口尝尝,然后垂手对光绪说:“皇上,请用膳。”光绪随便吃了两筷子便赏给了太监、宫女们。他预备了大胃口准备享受珍嫔的美味。两个人在前院正殿的西次间,算是珍嫔的寝宫兼客厅用餐,除了烤羊肉,还有葱丝拌肉丝,又有一个红煨羊肉,一个汤是羊肚羹。这几个菜都是特为放凉了送来。
“全是你做的?”
“嗯。皇上饿了吧?快吃吧。”
珍嫔又重新梳妆了一番,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挽个髻,两鬓又松又软地垂下来。光绪先吃了两口已经凉透的烤羊肉,又香又脆。他指着羊肚羹汤,“膻不膻?”
珍嫔作个鬼脸,“皇上,尝尝嘛。”
光绪品了一匙,有点微微的膻味,可是正因此味道非常美妙,真不知比御膳房那些手艺强了多少。
“珍嫔,真不知你还有这门手艺。”
“手艺不算怎么样,是肉好。皇上,这可是正宗蒙古草原的羊肉呢。”
光绪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今年春,奴才有一次去颐和园给太后请安,碰上内务府上驷院大臣那彦图的福晋荷子。无意中说起皇上爱吃羊肉,那时候我还不知该做什么。荷子福晋说正好府上有人要回科尔沁草原老家,平常不知该孝敬皇上点什么。这次让他们回来时捎些肥羊,再带上蒙古的草料,养在那府里。几时要用,她就派人送来。”
光绪听得心里热乎乎的,但突然想起一件疙疙瘩瘩的事来,道:“荷子福晋听说有孕了。你记着派人给她送些补身子的东西去,东西我让内务府安排。唉,那彦图还有心思给我准备羊肉,那尔苏死了,他得多悲伤啊!”
珍嫔听着,大颗大颗泪珠滚了下来。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一章 4.王族的愁怨(1)
内务府上驷院大臣那彦图是光绪小时学骑射的伴读,大光绪四岁,今年二十四。两人从小长大,感情深挚。那尔苏是那彦图的外甥。虽是外甥,那彦图却比他小七岁。提起那尔苏知道的人不多,但提起他的爷爷,在整个大清朝却是妇孺皆知,如雷贯耳,便是蒙古亲王僧格林沁。据说他长得象大清之祖努尔哈赤,道光皇帝驾崩时,僧格林沁为顾命大臣之一。咸丰九年(1859年)第二次鸦片战争时,英军节节进逼,咸丰帝命僧格林沁至天津督办大沽口和京东防务。僧格林沁在大沽口督军力战,重创英国海军。这次胜利是清廷自1840年西方资本主义列强入侵以来,中国军队拒侮的第一次重大胜利。此事激起世界性影响,甚至无产阶级革命导师*也知道了,给予充分赞扬。
僧王死后,儿子伯彦讷谟祜继爵,人称“伯王”,领内务府大臣。伯王之子,就是那尔苏。苍狼之血与白鹿之乳,培育了他丰神俊逸之姿。去年三月,颐和园竣工,慈禧移驾西行时,因那尔苏的马受惊冲撞鸾轿,本该重罚没想因祸得福,不多久父子二人均告晋升。原来英俊的那尔苏被慈禧看上,安排他做了颐和园护卫都统,暗地里则成了她的泄欲面首。那彦图知道外甥的事后,曾当面向光绪告御状。光绪也不敢作主,出了个主意,让那尔苏在去年八月十五南苑秋狝时“不小心”断指。那尔苏的手指在和野猪搏斗时咬掉了,光绪趁机改任他为德胜门提督,从颐和园调开。哪知慈禧不死心,李莲英又用“水车藏人”之计频频把英俊的那尔苏拖到慈禧的床上。到了今年春二月,那尔苏再也不愿背负门耻,与伯王回科尔沁草原祭祖时,死在祖宗陵前。这事,光绪作为那彦图的“学友”,想起来就愧疚。但这事属于宫廷机密,除了几个当事人,谁也不知道。光绪也不想因此太过失态,极力装作高兴的样子,又一连吃了两筷美肴。
“哎呀,真是好吃。”
“皇上,奴才其实从小没沾过灶。只是见皇上宵衣旰食,身心劳累,就寻思着能奉上点好吃的。”
“从哪学的?”
珍嫔起身从床头上拿过一本书来。“呶,这上面。”
光绪翻了翻,叹道:“怪不得好吃。我记得翁师傅说过,这《随园食单》是我朝著名诗人袁枚所作,号称厨者必备宝典。从哪儿得来的?”一边问,挑了块大烤肉放进嘴里。
“是奴才闺家时的老师,今年的殿试榜眼——”
“文廷式!”光绪立即接道,“这家伙总是出手不凡,教人厨艺都拿本经典来。”话有些赞许,但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看了。珍嫔虽然才十五虚岁,但自幼长于深宦世家,入宫后又在大清国最复杂微妙的圈子里浸泡,思想境界已不能跟同龄人相比。她不再说话,但面上怎也掩不住失落之情。
“珍嫔哪,这个人朕现在给一个评语,就是太恃才傲物。”光绪站起身,慢慢踱步,“从大清开国以来,历届科举殿试,还从没有一个人象他这样。朕念他一片正气,学问又是精深,一个个关卡上都维护他。可是,他却是,却是……净惹麻烦。那个‘闾面’,他在殿试卷上就是写错了。即使他明明白白知道要把‘面’改成‘阎’,可他没改好,一瞅就是个‘面’字,人家考官有异议又有什么?他竟然携怨乱性,在今年四月廿六的礼部荣恩宴上大扰其乱,不行叩拜礼……”
“文……文廷式他、他引古语说拜非稽首,的确是强辞夺理,有负皇恩……”
光绪听着可心,不过怒气依然不消:“到七月,这个文廷式终于出了漏子。他一闹荣恩宴,‘闾面’的内幕更加腾喧人口。江南道御史刘纶襄上疏弹劾,要求严查科场弊案,惩治读卷、阅卷大臣。要是追查下去,那势必就是一场举国震惊的大案,参与此次殿试的诸位大臣就会声名扫地,一倒不起!”
珍嫔卟通跪在地上,脸色煞白煞白。
第一章 4.王族的愁怨(2)
“唉,不过民间不是说‘犟驴能出活’么,这头犟驴敢在庙堂之上闹腾,也算有勇气。你也说过他的好话,翁师傅也推举过他,朝士之中工部侍郎汪鸣銮对他青睐有加,应该是十四年五月吧,吏部举行内阁中书录用考试,汪侍郎推选他为第一名。珍嫔,快起来吧,”光绪拉起她来,“这个事,跟你没关系,就是觉得生气。”
珍嫔却又跪下,叩头道:“奴才感激皇上,保全文廷式。”
光绪点着她的鼻尖,拉她起来,“你明白就好。”
原来参劾御史的折子上来后,光绪有意压折不发,仅于十六年七月初六颁下上谕,含糊地说“倘有此等情弊,一经发觉,定行分别严惩。”跟着话锋一转说“读卷大臣均系朝廷特简,谅不敢有心欺罔。该御史所请钦派王公监试之处,着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