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主真是稀客,太后怎么舍得让你出来了?”
“稀客。”大公主应了句景,没再引申,道,“我听着这边热闹,就来了。”上来抱着皇后的两条胳膊,热切地望着她,令对方感到一股发自肺腑的暖意。“皇后啊,我得给你道喜了。”
皇后摸不着头脑。
“皇后要胖些了,更漂亮了,不值得喜吗?”
叶赫那拉皇后一只手贴在腮边,飞快地搓了几下,果真又胖又润滑了些。她心情一下开朗了,大公主却越过她,进到宫里。“怎么,”她问围在珍嫔身边的宫女,“珍主儿这是怎么了?还不快传太医!”
“嗻!”倭瓜太监钻进来,大声回了一声,回头吩咐去了。
“把珍主儿抬床上去。——床又怎么了?”大公主站起来,转身皱着眉头看着皇后,久久不发一言。
第一章 6.大公主(1)
大公主自从光绪十年甲申易枢恭亲王那一班军机全班罢黜,她也被免固伦公主以来,改变了许多。因为年轻时新婚即丧夫,她一度愤世嫉俗,性情暴烈,但这五六年来,她好象一锅滚沸过的药,越熬越醇,许多方面似臻化境,实在是人间罕迹。大公主今年三十七岁,别看她平常既不多事,也不多言,但在皇宫里一提起,没有不翘大拇指的。这不仅仅因为她大方可亲,处事公道,是慈禧身边的第一红,更因为她那独一无二的特权——皇宫里几十年来唯一一个敢当面指出老佛爷的不是。
皇后摒弃诸人,拉大公主到东次间,小声地把整个过程复述一遍。单就过程而言,皇后一无瑕疵,隐然“温柔敦厚”的后宫之主。大公主面无表情地听完,眼睛转动直视皇后的双眼,道:“皇后呀,你来的真不是时候。我倒来的是时候了。要晚一步,岂不白跑趟腿?”
叶赫那拉皇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皇后呀,这鞋,——唉,怎么说?前几天我到张樵野大人那儿去……”
叶赫那拉皇后不禁悚地一愣。
张樵野本名张荫桓,现任户部左侍郎兼总署(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今年春二月刚由驻美国大使任上回清。这个人早年虽以捐班出身但才高识远,干才卓著,在美期间精敏干练,订立保护华工的《中美续修条约》、妥善处理华工被杀惨案,最重要的是目光长远,着重解决了在美落户华工和居留权,并形成例则不因华工问题影响其他华侨的正当权益。这在晚清时期非常难得。张荫桓久驻开化之国,言行举止当然多受熏陶,气质也与国内那些弓腰曲背的土包子不同,因此在京城名望女士,尤其是皇宫女士中声誉颇隆。
叶赫那拉皇后虽然现在内心最大的爱好就是男人,但一听大公主去过著名男人府上,仍不免要条件反射性地树树牌坊。一树便释然,别人做可以嚼嚼舌根子,大公主做就是另一码事了。这么想着已经落过去不少话。
“……傅清伶也没推脱,落下酒盅就在桌前唱起来。唱得那叫好听!早听说过这个人,真是闻名不如相见,那嗓间儿,啧啧。唱了两段,又请他回座,我赏他一个金挂表。他不敢收,我说就用你脚下那双鞋来换吧。”大公主喜欢收集她所喜欢伶人的鞋子,便没一点假。“那天,我在张大人那儿办完了事,回储秀宫给太后拿东西,寻思带着这么双男人鞋到处乱窜不好,就放在珍主儿这里。皇后,你倒是耳朵长,要不是我来的是时候,那不为双鞋两个人争破脸?皇后要是喜欢,送你了。”
皇后清清楚楚,大公主是在编瞎,可她只能承认大公主讲得千真万确,恨也不能,喜也不能。她讷于言,说不出话来憋得难受,一双眼睛瞅着地面鼻子发酸,快要掉下泪来。她没再说一句话,赶紧起身,吩咐宫女把伶人鞋放到大公主面前 ,走了。
一切停当,景仁宫又恢复了平静。
大公主坐到珍嫔躺的炕床上,珍嫔骨碌睁开黑亮的大眼睛,泪珠子噼啪直落。她跳下炕床给大公主跪下,一连嗑了三个头。大公主也没阻拦,伸手拉她起来,两人四目交接时,珍嫔心里不知憋着多少话,末了只化做泪水一滴一滴流下来。
大公主抚着她光滑的头发,安慰道:“这就是在宫里,要忍得住。”
珍嫔自与大公主认识以来,交情只是比一般深些,现在猛然觉得象是亲人了。
认识大公主是势之必然,她大多数时间在颐和园慈禧身边,而后、妃们每月总得去拜见太后几次。细论起来,两人还有些亲戚关系。大公主的父亲恭亲王,有一位侧福晋姓他他拉氏,就是珍嫔的姑母。大公主虽非他他拉氏所生,但在亲属关系上总能论一论,不过也就论一论罢了。
珍嫔入宫后,一天由宫女们引导首次去御花园。这园子在紫禁城北,坤宁宫后方。珍嫔在家里时便大闻其名,亲临倒觉得狭小,南北长不过80米,东西宽140米,却有建筑近20座。然而布置却相当精巧,显出小风景涵大天地的味道。珍嫔在景仁宫里一直不敢出门,闷坏了,一瞧御花园的路面就大有兴趣。 。。
第一章 6.大公主(2)
甬路均以不同颜色的卵石精心铺砌,构成各样图案,有人物、花卉、景物、戏剧、典故等,那画样绝非庸手,铺的人也是匠心独具。珍嫔幼攻书画,自然能品出其中雅致。还有各式花样的盆景,她一边在浮碧亭、澄瑞亭、万春亭和千秋亭等建筑之间徘徊,一边左探右瞧,蓦然发现一样极特别的东西。这东西在绛雪轩前,栽在长方大盆里,乍看是一段日晒雨淋的朽木,拿指头敲敲,居然铿然有声。珍嫔凑上前去,摸摸,发凉,指甲抠抠,硬得很。珍嫔不知道这其实是一段树木化石,正歪着头啃着指甲寻思,大公主由西边储秀宫方向走了过来。
大公主当时属于那种看透看淡了人生,也能享受生命乐趣的人,但未免会感到活得没劲。那天慈禧特派她回储秀宫拿一样东西,任务完成了她想独自到宫后边走走。就见一个穿着简易的女孩伏在化石盆景上,竟然连她走近的脚步声亦听不到。
当她在一个角度上观看那人的背影,心猛然“哵”地狂跳起来。长圆形下巴丰润的面部侧影,额头饱满,后脑勺又宽又平,耳朵比常人略高地紧贴头皮树起……她呆呆地看着,御花园的一切好象突然蒸发,她进了另一个时空,活在另一段年龄。
珍嫔冷不防看到大公主站在身后,略嫌拘禁地和她打招呼,她觉得大公主看她的眼神与平常很不同。从那天以后,大公主愿意较多地和她谈话,不时送她礼品;珍嫔亦有回馈,不觉之间便走近了。然而终只是近了而已。
大公主和珍嫔说了会儿劝勉的话,拉着她的手说:“走吧,到永和宫去串串门。”
永和宫在景仁宫的斜线对角,住着珍嫔同时入宫的姐姐瑾嫔。珍嫔连忙道:“大公主稍等。”从梳妆台上拿过一个红绒布包裹、黄丝带捆扎的小方盒子。“略表心意,万请大公主收下。”大公主瞥到盒上的黄带,笑道:“我得找皇上说理去,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只送一个人?”
珍嫔大窘,急忙把黄带子解下,道:“大公主可别,别人我也不会送她。不要难为我了。”脸上已然红了。
大公主看她开不起这个玩笑,适可而止,小声说:“谢谢珍嫔好意。这个香水我刚刚有了。咱快走吧。”看珍嫔一脸迟疑,便叫随身宫女拿过自己的箱子来打开,里面果然有一个红绒布盒子,跟珍嫔所拿相同,只是没有黄带子。珍嫔恍然大悟,心里想:“她刚才说去过张荫桓那儿,张大人也送了她一盒。”便把香水收起来,吩咐宫女拿了些上午烤的羊肉。大公主一见脸色大变,连连摆手:“这干什么?”
“我上午亲自烤的,给大公主尝尝。”
“珍嫔,你怎么做这个!”当即摒弃左右,对一脸疑问的珍嫔小声道:“别人我就不说了。你记着,以后最好离这个东西远些。你知道,太后的生肖?”
“属羊……”珍嫔立时明白了。
“我种东西我从来不吃。”大公主神色依是严峻,叹了口气,“为这东西,多少人不明不白死了。宫里悄悄有种禁忌,除了太后自己或经同意,妃嫔不敢自己做了来吃,更不用说烤。这肉也不叫羊肉,而是称‘寿肉’、‘福肉’。”
珍嫔内心惊蹶又起,面色死灰,大脑里数不清的苍蝇飞舞。
“来人,”大公主对外面说,“把这寿肉请到小佛堂供着。”
第一章 6.大公主(3)
瑾嫔大珍嫔两岁,平常少言少语,谨言慎行,并不引人注意。看到大公主和珍嫔联袂而来,瑾嫔惊讶之中大感欣慰。大公主和姐妹两个坐下,话不赘述。“你们那个老师,文廷式,怕又有大麻烦。今年开春以来,又是大闹荣恩宴,又是御史弹劾,他是不是还和人住一起?”话未点破,姐妹两个都知道指的什么,点了点头。“栖凤苑那儿,恐怕很快就要变成京师名胜了。听着,有大臣私下谋划,要让那个龚夫人的舅舅,湖南岳麓书院的山长王先谦具折,再由大臣代奏……”
姐妹两个顿时起了密密的鸡皮疙瘩。
文廷式的确有超越世俗伦理的事。那个“栖凤苑”是原翰林梁鼎芬的房子,他是文廷式的好朋友。梁鼎芬光绪十一年因上折弹劾李鸿章被降级辞职后,文廷式就和梁的妻子龚夫人一起住在那里。确切地说,文廷式是一直住在那儿,只不过梁鼎芬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世俗伦理最重的就是“朋友妻,不可欺。”文廷式此种行为大受垢病,然而当时他还默默无闻,即使再出格也碍不了大事。但现在不同了,堂堂翰林,朝廷命官,搁谁头上,都是斩断仕途的一把利剑。
“赶紧想办法吧。人家可能开始动作了。”大公主怕她们听不明白,补充一句,“策动王先谦。”
大公主走后,姐妹两个肚子里敲开了鼓。但她们两个入宫既短,所经又少,哪能想出什么主意。瑾嫔年龄大些,有些稳重,道:“大哥不是说过要来宫里看咱们吗?眼看八月十五要到了,咱这就给家里老人送去节礼……”话没有说透,珍嫔已经明白,站起来说,“我这就回去准备。”
瑾嫔却拉她坐下,道:“急什么。平常不好老在一起,多说说话吧。”她方才听到景仁宫那边人声鼎沸,又不敢去看,心里已经焦急如焚了。珍嫔便把事情说了一遍,瑾嫔越听脸色越灰;听到皇后搜出伶人鞋时嘴巴张得老大。
“妹妹,”瑾嫔思索良久,方道,“你总是跟皇上一起,怪不得皇后妒忌。记得入宫前,额娘多次讲过这个,要我们小心。”说到这里,她抬眼瞅了瞅珍嫔,珍嫔若有所思地望着什么地方。“姐姐不如你活泼聪明,在家的时候,心里老妒忌。可是入宫快两年来,我慢慢发现聪明活泼的人并不吃香。有一天我醒得早了,到院里遛哒,偶然听到偏殿里睡的两个嬷嬷在说话。她们是年底分到宫里来大扫除的,暂时住在这里。其中一个说,这个宫的瑾小主瞧着还算派场,可南边那个宫的,伸手张脚蹦蹦跳跳的,只怕要有祸。另一个说,唉,这两个跟那个都姓他他拉,没准那个的命又要在那个身上应了。在宫里,藏手藏脚还来不及呢。妹妹,老人的话虽然不中用,你可要当心哪。”
“还有个姓他他拉的,”珍嫔歪着头扳着手指,“姐姐,是谁?”
“甭管是谁了?你不知道火烧眉毛了?”瑾嫔又想了会儿,道,“皇后可能很快会把鞋的事奏给太后。妹妹,听姐姐的,赶紧给皇上递牌子请见,先把事说明白了。太后那边呢……是了,有大公主。可是这儿不是在家里,一定要小心,弄不好就是杀身之祸!”
珍嫔猛地打了个激凌,这个问题,她还不曾想过。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1。 栖凤苑(1)
夏天漫漫长日的末梢,傍晚七八点钟的时候,京师东城贡院附近,一座俭朴而整洁的院落静静座落在老北京安闲的空气里。门上匾额横书三个大字:栖凤苑。两个人在胡同口探视些时,快步走近这座院落,伸手扣动门环。
“是文翰林府吧?”那人对来开门的一位老人说,“有要事相告。”
院里站的一人大声道:“请进。”那二人急忙进门,其中一个矮个儿的又回头看了两眼。二人向院里那人弓身打了个千,院里的人拱手还礼。矮个儿道:“文翰林,珍小主有信给你。”
“你们是……”
“珍小主宫里的太监,我叫宣五,他叫永禄。”声音一听就是那种太监味。
院里站的这人就是珍嫔的老师,今年春闱的榜眼文廷式。他身材甚是魁伟,豹头凤眼,天庭饱满,满脸俱是坚毅昂扬之气。他把两位太监让进到北房堂屋正中的客厅落座,拿过两把扇子来递给二人。侍女端上热茶,宣五转着吹了吹,咕咚喝下一杯。文廷式不时瞅瞅他。由言行举止揣测,这位矮个儿公公应该是主事的,等他拿出信来。果然,宣五向前探过身子,手放在嘴边小声道:“文大人,赶紧想法子吧。主子叫我们来告诉你,有人要告你的黑状!”说着,永禄由怀里掏出一封信,交到宣五手里递过来。文廷式隐约觉到事出非常,一接过便坐到一边展信读起来。读毕,一看宣、王两位太监后仰在椅上,慢悠悠地品着茶水。看文廷式瞅他们,又站起身来背手绕厅子乱看。富贫一眼可知,从屋里的摆设、式样,可知经济并不宽裕;但四处擦得干净,摆提整齐,道是个不错的过日子人家。墙上一幅字墨迹酣畅,意境淋漓,装裱得也很精美。永禄认得字多些,一瞅落款,翻了翻眼,吐吐舌头,悄悄告诉宣五:“是当朝帝师、户部尚书翁同龢写的!”宣五抬手扯住耳朵,搓了又搓。此时,天已经黑下来。
“两位,有劳大驾。吃了饭再走,可好?”
宣五拍拍肚子,“有劳。”眼望墙上那幅字,只觉这饭吃得太值了。
文廷式又问:“娘娘还吩咐什么了?”
“没了。”
“只告诉你,有人要告我的黑状?怎么信里没说是谁?”
“嗯,嗯,主子就说了这一句。是不,长泰?”说着宣五伸手去拿那信纸。眼看就到手里,文廷式的手看着缓慢地往侧面一挪,又拐个角斜向另一面,信纸就歇脚蝴蝶一样地飞走了。宣五快快眨眼,以为眼睛花了,只觉刚才诡异得很。
“公公,不必看,这纸上也没什么。”
说完,文廷式让开门的老人——门房,陪他们喝茶聊天。他由客、厅穿东门,来到东套间。一会儿出来一位秀发松挽脑后,着白纱裙的高个子妇人。宣五唬地一跳,差点儿站起来,与永禄瞅瞅眼,心说:怎么那么象?因此之故,两人竟不由拘禁起来。文廷式出房来介绍:“这是……龚夫人;这两位是皇城里的公公。龚夫人要亲自张罗菜肴,答谢二位呢。”龚夫人朝二人打个千,抿嘴一笑,由侍女来挽着出了厅门。
厨房就在南侧耳房的东间,龚夫人会偶尔出门倒水拿东西,两人不由得得偷偷瞥眼去看。身段、走姿、侧影、背影,甚至连个头、胖瘦都惊人得象。但是看得久了,也分出不同。龚夫人要年轻,这是明显区别;另一个区别在神态上,龚夫人滋润新鲜如清荷照涟,而那一个纵是美丽,但行止间沉滞无力,如将朽之木。饭毕,文廷式已从看门人那里知道了宫里的规矩,从家里不多的现银里包了两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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