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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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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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走陆路和水路,再加两个小时。
每一个转站都需要等候的时间,换算下来,从乌坵到湄州大概是二十四个
小时。林文彩如果从乌坵直接跳上舢舨噗突噗突开到湄州,只需要半个小时,
但是他这么做,是要触犯国家安全法的。如果运气不好他没赶上乌坵到高雄的
船,他需要的花的时间就是一个月再加二十四小时。
这么算也不对,事实上,阿彩走这二十海浬回家的路,花了整整四十年。
乌坵,到二○○九年的今天,还是台湾的﹁前线﹂。每十天,才有一班
船。在台湾海峡的汹涌大浪中,我踏上乌坵的岩石。整个岛,挖空了,地底下
全是战壕。地面上,举目所及,尽是碉堡,满山都是防伞兵降落的装置,连观
音庙和妈祖庙都涂上了陆战队的草绿迷彩,被重重铁丝网围绕。
粉红金紫的夕阳从大陆那边下沈,可以看见对岸的渔船点点,在黄昏的海
面凄迷如画。但是,不要被那美丽所骗。这一边,所有的大炮都对着渔船的方
向。对面的海岸线,有上千枚的飞弹,对准这边。
因为是战地,乌坵没有灯火。夜来临的时候,满天星斗如醉。在彻底无光
的荒野上行走,你的眼睛,反而很快就清澈了,看见山色朦胧、海水如镜。
但是我没走多远就被追了回来;照顾我的士兵担心,黑夜中站哨的卫兵跟
我要﹁口令﹂,答不出来时,后果严重。
72
木麻黄树下
槐生来到台湾之后,离开了宪兵队,变成港警所的警察,所以我的家,在
高雄码头上。
看着码头旁边那天底下最大的仓库,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那样地仓皇无
助;那个坐在门边两眼无光、心神分离的老婆婆,又为什么看起来那样孤单、
那样忧愁?
我也不明白自己。
每天沿着七贤三路,从高雄码头走到盐埕国小,下午又从盐埕国小走回码
头,但是同行的小朋友总是在码头外面就回头走了,他们不能进来。我知道我
住在一个管制区里面,码头是管制区。为何管制?我不明白。
我站在码头上,背着书包,看军舰。军舰是灰色的,船身上写着巨大的号
码。穿着海军制服的兵,从码头一一走上旋梯,不一会儿军舰甲板上就满满是
官兵,船,要启航了。发出的汽笛声,既优美又有点哀愁,好像整个天和地之
间就是它的音箱。
有一次,一个常常从军舰上带一整桶冰淇淋来给我们的海军叔叔很久没出
现,当我们追问冰淇淋的时候,父亲说,他﹁牺牲﹂了。
我不明白什么叫﹁牺牲﹂。
但是我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一班六十个孩子里,我是那唯一的﹁外省婴
仔﹂,那五十九个人叫做﹁台湾人﹂。我们之间的差别很简单:台湾人就是自
己有房子的人。不管是大马路上的香铺、杂货店,或是乡下田陌中竹林围绕的
农舍,那些房子都属于他们。你看,房子里面的墙壁上,一定有一幅又一幅的
老人画像,祖父祖母的、曾祖高祖的。院子里不是玉兰,就是含笑,反正都开
着奶白色的花朵,有包不住的香。
他们从不搬家。
我并不知道,这些东西,在美君的淳安老家里,都有。我只知道,没有谁
和我一样,住在﹁公家宿舍﹂里。公家宿舍,就是别人的房子,前面的人搬走
了,你们搬进去,心里知道,很快又得搬走。前任可能是夫妻两个,你们却可
有兄弟姊妹四五六七个。卧房反正只有一间,所以你看着办吧。那被现实培训
得非常能干的美君,很快就搭出一个克难间,走廊里再添一张双层床,也能住
下。
台湾人,就是那清明节有墓可扫的人。水光盈盈的稻田边,就是坟场。孩
子们帮着大人抱着钱纸,提着食篮,气喘喘走在窄窄的田埂上,整个田野都是忙碌的人影,拔草、扫墓、焚香、跪拜、烧纸??一剎那,千百道青烟像仙女
的丝带一样柔柔飘向天空,然后散开在水光和淡淡天色之间。
坟场外,沿着公路有一排木麻黄。一个十岁小女孩倚着树干,远远看着烟
雾缭绕中的人们。更远的地方,有一条蓝色的线,就是大海。
我也是永远的插班生,全家人跟着槐生的公职走。每到一个地方,换一个
宿舍,又被老师带到一班六十个孩子面前,说,﹁欢迎新同学。﹂当你不再是
新同学,有玩伴可以腻在一起的时候,却又是走的时候了。
美术老师说,﹁今天你们随便画。﹂很多孩子就画三合院,短短的红砖墙
围着屋檐微微翘起的老屋,后面是竹林,前面有水塘,细长脚的白鹭鸶画得太
肥,像只大白鹅,停在稻田上。
我画的,往往是船,正要经过一个码头。画得不好,海的蓝色忽重忽轻,
码头好像浮在水里,船的方向,看不出是离港还是进港。
那种和别人不一样的孤单感,我多年以后才明白,它来自流离。如果不是
一九四九,我就会在湖南衡山龙家院里的泥土上,或者淳安新安江畔的老宅
里,长大。我会和我羡慕的台湾孩子一样,带着一种天生的笃定,在美术课里
画池塘里的大白鹅,而不是大海里一只小船,寻找靠岸的码头。
73
两个小男孩
认识了王晓波和郑宏铭以后,我发现,找不到码头的,可能不只十岁的
我。事情不那么简单。
晓波,从十岁起,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他生在一九四三年,跟着宪兵营长的父亲,一家人在一九四九年从江西来
到台中。有一天,爸爸没有回家,妈妈也不见了,家中一片恐怖的凌乱。外婆
哭着跟晓波解释:深夜里,宪兵来抄家,把妈妈带走了。妈妈正在喂奶,于是
抱着吃奶的婴儿,一起进了监牢。
晓波记得母亲在押解台北之前,跟外婆辞别,哭着说,就当她车祸死亡,
请妈妈将四个幼儿带大。
这个二十九岁的年轻女性,在一九五三年八月十八日执行枪决。晓波再见
到妈妈,只是一坛骨灰。营长父亲因为﹁知匪不报﹂,判处七年徒刑。
十岁的男孩王晓波,在一九四九年以后的台湾,突然成为孤儿。他带着弟
妹每天到菜市场去捡人家丢弃的菜叶子回家吃。有一次外婆一个人到蕃薯田里
去找剩下的蕃薯头,被人家一脚踢翻在田里。
读书的整个过程里,除了挨饿之外,这男孩要小心翼翼地不让同学发现他
的﹁匪谍﹂身世,但是,老师们都知道。一犯错,老师很容易一面打,一面就
脱口而出,﹁王晓波站起来,你这个匪谍的儿子!﹂
王晓波后来在台大哲学系任教时,自己成为整肃对象。被警总约谈时,侦
讯员直接了当地说,﹁你不要像你母亲一样,子弹穿进胸膛的滋味是不好受
的。﹂127
说起这些往事,他笑得爽朗。所有的孤独、受伤,被他转化为与底层﹁人
民﹂站在一起的﹁我群感﹂。他很自豪地说,﹁我来自贫穷,亦将回到贫穷。﹂
我一边戏谑他是﹁偏执左派﹂,一边不禁想到,十岁的王晓波,也一定曾经一
个人在木麻黄下面站着吧?
我约了郑宏铭,跟我一起去新竹北埔的济化宫,那是一个山里的庙,听说
供奉了三万三百零四个牌位。有人从日本的靖国神社,把所有阵亡的台籍日本
兵的名字,一个一个用手抄下来,带回新竹,一个一个写在牌位上,为他们燃
起一炷香。
我想到山中亲自走一趟,看看这些年轻人的名字。他们是陈千武、蔡新
宗、柯景星、彭明敏、李登辉的同龄少年,只是这三万多人,没有机会变老。
和王晓波同样在一九四三年出生的淡水孩子郑宏铭,一岁时,开诊所的医生父亲被征召到南洋,上了那条神靖丸。战争末
期,几乎每一条曾在太平洋水域行驶的日本船
舰,都冒着被炸沉的危险。神靖丸从高雄港出
发,一九四五年一月十二日,被美军炸沉。
即使知道要战败了,战争的机器一旦转动,
是很难叫停的,日本仍旧把台湾的精英,一批批
送往南洋。
肃静的大堂里,三万多个牌位整齐地排列,
一个紧挨着一个,狭窄的行与行之间只容单人行
走,像图书馆中的书库。有一个身影,正跪在两
行之间,用原住民族语祈祷。郑宏铭屏着气,一
行一行慢慢地行走,连脚步声都轻得听不见。
他在找自己父亲郑子昌医师的牌位。
宏铭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有一
天,镇公所来一个通知,要他们去领父亲的骨
灰。领到的盒子打开一看,没有骨灰,只有一张
纸。
他不明白,但是察觉到,族人对他特别温柔、特
别礼遇。跟着母亲走访亲戚时,鸡腿一定留给他。那
特别的温柔,是以父亲的丧生换来的。
因为没有爸爸,母亲必须外出打工,宏铭也变成
永远的插班生,跟着母亲的工作,从一个学校到另一
个学校。因为没有爸爸,系鞋带、打领带、刮胡子,
这种爸爸可能教儿子的生活技能,宏铭全部自己在孤
独中摸索;他不敢问,因为问了,人家就可能发现他
的﹁身世﹂。一九四五年再度改朝换代以后,为日本
战死,不是光荣,而是说不出口的内伤。
郑宏铭的母亲找父亲的骨灰,找了很多年,到八○年代才听说,随着神靖
丸沉到海底的骸骨,被安置在靖国神社里。母亲就奔往靖国神社。
﹁靖国神社﹂这四个字,在他们所处的周遭环境里,是一个塞满火药、一
点即爆的历史黑盒。对郑宏铭母子,却只是﹁父亲你在哪里﹂的切切寻找。靖
国神社里并没有神靖丸丧生者的骨灰,于是郑宏铭开始认真起来,母亲没有找
到的,他想为她完成。
和郑宏铭在三万多个灵位中行走,这里静得出奇——三万多个年轻人最后落脚的地方,除了少数家属,没有任何人会来到这里。站到历史错的一方去
了,你要受得起寂寞。
寺庙外卖纸钱和汽水的妇人说,﹁起风的时候,暗时,会听到哭声从庙里
头传出来?? ﹂一个本来坐在柱子边用斗笠遮着脸打盹的男人,突然拿下斗
笠,说,﹁还有人听见百万战马在跑的声音?? ﹂
在新竹那一天,郑宏铭没有找到父亲的牌位。走出寺庙,他看来真的有点
落寞。
郑宏铭到今天都还觉得想不透:父亲错在哪里?诊所荒废了,家里有年轻
的妻,一个一岁大的爱哭爱笑的孩子,医学院毕业的父亲,难道想去战场赴死
吗?生下来就是日本的国民,难道是他自由的选择吗?
王晓波和郑宏铭,互不相识,但是他们在同一个岛上长大,同一年,考进
台湾大学。
都是台湾人,但是他们心里隐忍不言的伤,痛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他是我兄弟
寻人启事
即使是内战六十年之后,海峡对岸的寻人启事从来没有间断过。
2009…05…06
寻找哥哥刘长龙
我想找我哥哥,他是陕西省安康市吉河镇单嘉场人。一九四八年被国民党
抓壮丁,现在可能有八十岁,以前在鼓楼街学铁匠。曾经来过一封家信,
说在云南打仗。我叫刘长记,希望你们帮我找找,感激不尽。
2009…05…31
寻找单德明、单德义
两兄弟在四八年被抓去了台湾,老家是河南开封。德明被抓时已娶妻单谭
氏︵当时单谭氏已怀孕,六个月后生一女,取名单秀英,现年六十岁︶。
2008…10…11
寻找丈夫赵宗楠
重庆市的陈树芳,寻找在台湾的丈夫赵宗楠,现年七十八岁。老家住重庆
永川市,宗楠民国三十年考进国军中央军校,三十三年在国军第八十三师
任连长。一九四九年从重庆去了台湾。请帮我找他。
一则寻人启事不能超过三十个字,平均每一个字,秤秤看,包含的思念有
多重?以六十年做一个单位,算算看,人的一生,可以错过几次?
在蒙蒙的光阴隧道里,妻子仍在寻找丈夫,女儿仍在寻找父亲,兄弟仍在
寻找兄弟。那被寻找的,是天地无情中一堆破碎的骸骨呢,还是茫茫人海中一
个瘦弱的、失忆的老人?
如果郑宏铭的母亲可以写一则启事,寻找太平洋里丈夫的遗骨?
如果王晓波可以写一则启事,寻找他年轻的母亲和所有他本来该有的亲吻
和拥抱?
如果蔡新宗可以写一则启事,寻找他在战俘营里失落的十年?
如果管管可以写一则启事,寻找重新为父母砍柴生火的一天?
如果林精武可以写一则启事,寻找战死的同袍黄石的家人?
如果河南的母亲们可以写一则共同的启事,寻找十万大山中失踪的孩子?
如果? 弦可以写一则启事,寻找那一个离家的时刻,让他补一个回头,深
深看母亲一眼?
如果吴阿吉和陈清山,可以写一则启事,寻找那一艘泊在高雄港的军舰,
让他时光倒带,从船上倒退走向码头、回到卑南乡?
如果美君可以写一则启事,寻找沉在千米水深的上直街九十六号?
如果槐生可以写一则启事,寻找一次,一次就好,跟母亲解释的机会?
太多的债务,没有理清;太多的恩情,没有回报;太多的伤口,没有愈
合;太多的亏欠,没有补偿??
太多、太多的不公平,六十年来,没有一声﹁对不起﹂。
我不管你是哪一个战场,我不管你是谁的国家,我不管你对谁效忠、对谁
背叛,我不管你是胜利者还是失败者,我不管你对正义或不正义怎么诠释,我
可不可以说,所有被时代践踏、污辱、伤害的人,都是我的兄弟、我的姊妹?

后记
我的山洞,我的烛光
佛学里有﹁加持﹂一词,来自梵文,意思是把超乎寻常的力量附加在软弱
者的身上,使软弱者得到勇气和毅力,扛起重担、度过难关。
写﹁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的四百天之中,我所得到的﹁加持﹂,不可思
议。
为了给我一个安定的写作环境,同时又给我最大的时间自由,香港大学争
取到孔梁巧玲女士的慨然支持,前所未有地创造了一个﹁杰出人文学者﹂的教
授席位,容许我专心一致地闭关写作一整年。
港大的﹁龙应台写作室﹂在柏立基学院,开门见山,推窗是海。山那边,
有杜鹃啼叫、雨打棕榈,海那边,有麻鹰回旋、松鼠奔窜。这里正是当年朱光
潜散步、张爱玲听雨、胡适之发现香港夜景璀璨惊人的同一个地点。
我清早上山,进入写作室。墙上贴满了地图,桌上堆满了书籍,地上摊开
各式各样的真迹笔记、老照片、旧报纸、绝版杂志。我是历史的小学生,面对
﹁林深不知处﹂的浩瀚史料,有如小红帽踏进大兴安岭采花,看到每一条幽深
小径,都有冲动一头栽入,但是到每一个分岔口,都很痛苦:两条路,我都想
走,都想知道:路有没有尽头?尽头有什么样的风景?
我觉得时间不够用,我觉得,我必须以秒为单位来计时,仍旧不够用。
卡夫卡被问到,写作时他需要什么。他说,只要一个山洞,一盏蜡烛。柏
立基写作室在二○○九年,就是我的山洞、我的蜡烛。每到黄昏,人声渐杳,
山景忧郁,维多利亚海港上的天空,逐渐被黑暗笼罩。这时,凄凉、孤寂的感
觉,从四面八方,像湿湿的雾一样,渗入写作室。
我已经长时间﹁六亲不认﹂,朋友们邀约午餐,得到的标准答复都是,
﹁闭关中,请原谅,明年出关再聚﹂。
但是,当凄凉和孤寂以雾的脚步入侵写作室的时候,会有朋友把热饭热
菜,一盒一盒装好,送到写作室来。有时候,一张纸条都不留。
夜半三更,仍在灯下读卷,手机突然﹁叮﹂一声,哪个多情的朋友传来简
讯,只有一句话:﹁该去睡了。﹂
有时候,一天埋首案头十八个小时,不吃饭、不走动、不出门,这时肩膀
僵硬、腰酸背痛,坐着小腿浮肿,站起来头晕眼眩。然后,可能隔天就会收到
台湾快递邮包,打开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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