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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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歌行- 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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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道这位便是公子爷?
  我心下疑惑,看向沈墨山,沈墨山含笑道:“来,小黄,我替你引荐一下,这位是琴秋琴叔叔,他是,公子爷那边的人。”
  我对那位公子爷越发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才能身边聚集了这么几位精彩人物。我尚未说话,那人却笑道:“宝儿啊,你瞧瞧,墨山这副跟供祖宗似的模样,怎么我越看越眼熟啊,你看出什么没有?”
  宝爷笑而不答,徐爷在一旁冷哼了一声。
  那琴秋却偏偏要激怒徐爷一般,笑嘻嘻地加了一句:“这整个一白析皓在咱们公子爷面前的样啊,不错不错,可学到精髓里了。哎呦我说老徐,你疼人可没墨山这么有天赋,瞧瞧,是不是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徐爷瞪大眼睛道:“他会疼人,那说明我们老沈家的男儿刚柔兼济,外头能做好汉,搁家里会疼老婆孩子,跟姓白的一点关系没有。再说了,谁说老子不会疼人?你问宝儿,他被我疼了几十年,什么时候有委屈了?”
  沈墨山和琴秋均哈哈大笑,我也忍不住莞尔,宝爷却涨红了脸,薄怒道:“升哥……”
  “宝,别生气啊,我就说句大实话怎么了?”
  “徐爷是实在人,说的当然都是大实话,”琴秋笑道:“我还记得当年白析皓寿宴上,您当众嚎了那么一句,琴某数十年都记忆犹新啊。”
  “哦,我二叔嚎了什么?”沈墨山好奇地问。
  “嚎什么?”琴秋笑着瞥了徐爷一眼,道:“就是跟你白叔叫板,看谁能叫一句,某某,我喜欢你,如此而已。”
  “行呀,二叔,您年轻时原来如此至情至性,侄儿佩服,佩服。”沈墨山唯恐天下不乱,立即给徐爷施礼。
  那徐爷此刻丢脸丢到姥姥家,却反倒没丝毫不自在,得意洋洋地道:“那是,你这臭小子要学的还多着呢,别一口一个同生共死就显得多深情厚谊,明白了吗?”
  “是,多谢二叔赐教。”
  这一老一少没个正形,琴秋又在一旁起哄得起劲,宝叔怒目而视,走过来对我道:“甭搭理这帮疯子,咱们回屋去,有事跟你说。”
  我心下好笑,脸上却不能表露,跟着他慢慢走回里间。宝叔引我坐下,脸上有些恍惚,似乎想到什么,眼神柔软起来。我也没打扰他,只微笑等着,过了半响,他才回过神来,歉意一笑道:“走神了,对不住。”
  “哪里,”我笑道。
  “想必你也看出来了,那琴秋,是公子爷派来的。”他缓缓地道:“你现下固本一步,我已做了,你的体虚之症,调养也不难,但解毒一事,却只能一点点来,如无意外,琴秋身上定然带了白神医的解毒灵丹。”
  “这么说,我的命算是保住了?”
  “不一定。”他低头扣桌,道:“若寻常帮派,以毒驭人,自然选歹毒之物,这反倒好办,只你服下的药丸,据你所说,还有更改经络,提升内力等功效,这便难办了。”
  “为何?”
  “那种药,给你好处,却又要你不得停下,到底是什么毒?”他蹙眉不语。
  “是教人产生依赖,会上瘾的毒。”外间传来琴秋的声音。
  说话间,他已然踏步进来,身后跟着沈墨山与徐爷。他笑嘻嘻地看向我,道:“才刚宝儿说的都对,你们的事,公子爷全然知晓,只怕你们不知道的,他也知晓了。因而我来,是带了药,却也带了话,但要不要赐药传话,却要瞧我高兴不高兴。”
  “琴秋,人命关天,不要儿戏。”宝叔正色道。
  “宝儿,你年纪不大,怎么一副小老头样,真真无趣,”琴秋啧啧摇头,眼睛去看向我,道:“要让我高兴也很简单,我听说长歌是京师第一琴,我这里有管玉箫,他若能吹一曲,令我满意了,赐药传话,我马上就办。”
  我吃了一惊,沈墨山道:“不成,长歌身子不好,不宜……”
  “又不用内力,也不花多少力气,有什么不宜,”琴秋瞥了沈墨山一眼,道:“惹毛了老子,我可不管谁死谁活,立马走人,你又耐我何?”
  我瞧出,他是真的想为难我了,不知为何,这人虽然看着我面露笑容,却令我感到,他对我有种说不出的讨嫌。我正要说话,宝爷却道:“长歌昔年遭遇坎坷,右手只余三个指头,管萧怎能吹得?”
  琴秋眼中掠过一丝讶然,随即笑道:“那他的京师第一琴名号如何得来,难不成用三指弹琴?还是说,只是靠这张脸?”
  这句话一出,我登时有些了然,他看着我的眼中那丝厌烦鄙夷,皆为了我这张脸而来,怎么回事?不是说我长得像他们公子爷吗?
  不只是我,连徐爷也听出来了,在一旁嘿嘿笑道:“怎么?琴秋啊,你也瞧他这张脸不顺眼了?老子不顺眼很久了,像谁不好,偏偏像姓林的。”
  “天底下如公子爷那般人才唯有一人,旁人与他一比,皆是尘埃,没人能像他分毫。”琴秋淡淡地道:“长歌不过五官略略有些相似罢了,怎能比得上公子爷万一?老徐,你看走了眼,宝儿,连你也看走眼?”
  “琴秋,”宝爷有些薄怒,站起来道:“你这是存心刁难孩子,我不同意!若长歌因延误服药良机而出了什么事,你如何与公子爷交代?我,我这就命人飞鸽传书去!”
  “宝儿,瞧你那点出息,”琴秋嗤之以鼻道:“都多大的人了,怎么遇着事,还跟小时候一样只会一头扑进公子爷怀里告状?老徐,你也不管管?”
  “行了!”沈墨山低喝一声,看向琴秋道:“琴叔叔,我敬重您,是因为小时候我跟着公子爷,您待我算不错,虽然没少欺负我,可也没少疼我。但我姓沈,不是白家的人,不是公子爷的人,您明白吗?”
  琴秋微微眯了眼,冷笑道:“哦,小兔崽子翅膀硬了。”
  “不敢,”沈墨山站在我跟前,握着我的手道:“墨山一心所求,不过诸位长辈能瞧着打小看顾我的面子上,待长歌好些,如此而已。”
  “我怎么他了?要你跟老母鸡似的跑出来护短,”琴秋嗤笑一声,道:“长歌,你瞧瞧,想必你也不愿看着我们叔侄因为你而不合吧?”
  真是一张利嘴。我叹了口气,道:“长歌恭敬不如从命。”
  琴秋道:“这就对了,给。”他从腰际拔出一柄管萧,递了过来。
  我却不接,道:“管萧我只用来杀人,怕您听了受不住,还是换瑶琴吧。”我抬头对沈墨山微笑道:“没事,就弹一曲,娱乐下叔叔们,是我做晚辈的礼数。”


  第 54 章

  琴秋听我此言,脸色一变,却自持身份,淡淡笑道:“既如此,我等就洗耳恭听了。”
  “如此,长歌献丑。”我微微一笑,示意宝叔将房内闲置的一张瑶琴抱来,我放在身前几上,坐直了身子,调了调音,正要拨弦。
  却听“嗡”的一声,沈墨山拂袖压住琴弦,痞气十足地道:“对不住啊各位叔叔,我老沈家的规矩最是护短,断无勉强我的人在人前做事的道理。琴叔叔,抱歉,今儿个这个琴啊,我不准他弹。”
  “哟呵,小兔崽子还跟我叫板了啊,”琴秋笑了起来,负手而立,道:“怎么这就是你老沈家待长辈的规矩?我承你的情,听你叫了十几年的叔叔,难道,连一首曲儿都不配听?”
  沈墨山哈哈大笑,道:“您不用言语激我,今儿个我还就把话撂这了,您要差遣我,要人要东西,侄儿二话没说,立即给您收拾好了,献到您跟前,就怕您不赏脸要。您但凡要有些个什么事,再难侄儿也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替您办了,保管办得美美的,只让您满意。谁让侄儿叫了您十几年叔叔不是?可咱们同是公子爷门下呆了许久,旁的不敢说学会,讲理这一条,总得入了心吧?亲叔侄还大不过一个理字,更何况墨山承着众人厚爱,叔叔辈的一个手指头可数不过来。若是个个端了架子,想起来一出是一出,可劲折腾我们家小黄,那我还是趁早带了他,乡下耕田去得了。不是不孝敬您,实在,您也得给侄儿一个孝敬得起的机会不是?”
  他算盘珠子一般滴溜溜地一番生意场上的话说下来,徐爷先憋不住闷笑出声,宝爷也含笑不语,琴秋脸上阴晴不定,似也没料到沈墨山护短到这个程度。再说下去必然是撕破脸,他一个长辈,没由来的为难我,自己也知道说出去不好听;但若就此罢休,却又不甘,只冷哼一声,冷冷地道:“真真出息了,老徐,沈家出了这么个痴情种,沈大首领泉下有知,当万分欣慰吧?”
  “欣慰不敢说,至少没丢了他的脸。”徐爷哈哈大笑,道:“墨山,说得好,咱们盟里的男儿,若还不能护着屋里人,算有个鸟本事?想当年……”
  “升哥,别紧跟着添乱了。”宝爷轻声打断他,微笑着道:“琴秋,说到底,长歌便是跟了墨山,可也不是卖他,他若尊称你一声,那是卖墨山的面子,若不叫,原也跟你一点关系没有,没得平白为难人的道理。公子爷派你来,到底要赐何药,传什么话,你便快些吧。”
  “我现下不乐意了。”琴秋冷笑着看向我,道:“长歌若不赏脸,我也没兴致做那传话筒。”
  我叹了口气,拂开沈墨山的袖子,淡淡地道:“要我弹本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我瞥了他一眼,笑了笑,伸手道:“多谢,纹银一百两。”
  他一愣,道:“你说什么?”
  “京师第一琴,明码实价,琴资一曲一百两。”我微笑着道:“本来我病中弹琴,要加收五十的,但您是墨山的长辈,这多出来的,就不好收,也算我孝敬您吧。”
  他脸色一冷,直直盯着我,就在我以为会彻底惹恼他之时,却见他垂下头,双肩耸动,不一会,压抑着的闷笑声传来,随即笑声越来越大,屋内其他人也随之相视而笑,沈墨山大是开心,抚着我的肩膀道:“不错不错,耳闻目睹之下,过来有我之风。”
  “有趣,墨山,你果真找了个好玩的,”琴秋笑过了,真从怀中掏出两个金馃子,放在我面前,笑道:“没带现银,拿金子先抵着罢,长歌公子,请了。”
  “琴秋前辈,请坐,长歌这便开始。”我笑着低头拨弄琴弦,对沈墨山安抚一笑,抬起右手,大大方方现出断指,沈墨山会意,将我放在他此处的指套取来替我戴上,低声问:“真不碍事?”
  “无妨。只是娱乐,又不性命相搏。”我低笑着安慰他。
  我低头弄弦,调子起转,却是那一日在明德山庄,邬总管求我弹奏的《越人歌》。
  这首调子苍凉浑厚,我天启朝中人根本闻所未闻,当日我瞥见琴谱即为心折,此谱曲一路,与我所思所想,皆是同理。只是再细琢磨该曲,便会觉着内里粗粝感太多,仿佛磐石硬生生被人劈成两半,那等沙砾的质感,却并不是描述情感,倒像壮士断腕,慷慨赴死般。我改了些许,使其生硬之处更为顺畅,却不减其雄浑厚实。
  这曲子一响,琴秋便“咦”了一声,随即众人均屏息凝神,我自来只需一琴在手,便是傲视天下的王者,情绪起伏,悠远转折,喜怒哀乐,皆随我说愿。这首忧伤的越人歌,我若愿意,能令其若细雨蒙蒙,润泽柔软,直令人不知不觉,只回忆青葱岁月,两小无猜;指套金帛铿锵,却能令有所思者陷入心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然,以及伴随这等决然,必不可少的遗憾和不舍。人之一生,多少不如意,均能于情字上无限放大,身陷其中,百感交集,待得回头,却已两鬓斑白,百年须臾。
  在座诸人,皆不是等闲之辈,他们都经历过许多,明白什么是求而不得,什么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们不再年轻,却又尚未垂垂老矣,最能牵动他们的,莫过于这首曲调中隐隐透出的前事不可追,后事不可得的感慨,倒未必是感情之中,心悦君兮君不知的无奈。
  我指下曲调苍凉,似诉多少未尽之意,却不得不咽下化成一声叹息。琴弦铮铮未尽,一旁却忽闻管萧呜咽,我微微抬头,却见琴秋手持管萧,垂头吹奏,恰好正是这一曲《越人歌》。一瞥之下,他脸上忧伤,目光温柔,管萧之声易于低徊,他却硬是吹出三分缠绵悱恻,想来,或是念及心中柔软的感情,忍不住以此为 媒,倾诉而出。
  他技艺比之谷主的恬淡高远,自然不如,但吹奏间却隐隐约约,透着牵人心绪,令人心神为之牵动之意。我心下疑惑,忍不住一勾琴弦,金帛之声骤然响起,余音缭绕之间,已悄悄收了曲,他仿佛猛然惊醒,管萧吹出一个颤音,却终于回到正调,渐渐低沉,杳不可闻。
  众人如梦初醒,宝叔叔鼓掌赞叹道:“长歌一曲,如听仙乐,我昔日也曾听公子爷弹奏这曲,却不如你这般超凡入圣,实在大妙。我适才还拦着不让你弹,如今却又感激琴秋,若不是他一意孤行,我等哪有福分聆听。”
  “宝儿,夸得也忒过了。”徐爷皱了眉头道,视线看向我,首次不带敌意,反而隐隐露了些钦佩,点头道:“不过,确实不错便是。”
  沈墨山大是得意,笑道:“怎样,小黄这一手,算绝活吧?一百两银子一曲,不枉吧?”
  “无价之宝,岂可以银钱玷污。”宝叔瞪了他一眼,对我温言道:“长歌,没事吧?”
  我只是觉得疲惫,却并非心脉阻滞,便微笑道:“没事。”
  “琴叔叔,这下你不能说不高兴了啊,我瞧着适才你合奏得兴致可高,赶紧把给小黄的药拿出来,等他身子大好了,最多你常来与他切磋乐理,我不多收你银子便是。”沈墨山乐哈哈地朝琴秋说。
  琴秋却一脸失魂落魄,充耳不闻。我有些奇怪,与沈墨山对视一眼,沈墨山又唤了一句:“琴秋叔叔。”
  琴秋这才回过神来,愣愣看我,良久之后,闭眼长叹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打开来,却是红黑两枚药丸,他涩声道:“白析皓这些年钻研的东西就在这了,你也知道,公子爷身子不好,之所以撑过这么多年,全靠白析皓殚精竭虑,诚惶诚恐,时刻想着如何替他续命。这两颗丸药,尚未取名,但比之思墨,解毒灵丹都要金贵。他花了两年功夫,才制成四丸,公子爷从自己嘴里省出来一半给你,还需瞒着白析皓。墨山啊,无论呆会你听到什么不中意的话,你都要明白,公子爷是真心疼你,明白吗?”
  沈墨山点点头,道:“那当然,公子爷是墨山心中最看重的师长,我这辈子,都记着他的恩情。”
  “这才对。”他点点头,看向我,道:“长歌也是,这药珍贵异常,寻常人断无福分得到,你一次便得了两颗,这等恩情,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望你莫要忘记。”
  我忙欠身道:“长歌谨记了。”
  “墨山,你听好,”琴秋正色道:“公子爷道,你这一生太过顺当,虽无父母,却多了许多关爱你的长辈,难得个个摈弃成见,真心为你着想。练功也罢,做生意也罢,做人也罢,你从未遇敌手,也未尝明白那寻常人爱别离,求不得的诸般苦难。今日你为长歌治病,看似一心为他,但其实,又何尝不是你自来任性妄为,爱怎样,便非怎样不可的心性作祟。”
  沈墨山一脸尴尬,道:“哪有,我确实不能离了小黄……”
  “墨山,让琴秋说完。”徐爷打断了他。
  琴秋点点头,道:“公子爷让我告诉你,若真待一个人好,便需得明白此人来之不易,只有来之不易,你方会珍惜。要长歌活命,可以,但你必须拿一样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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