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观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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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观红楼-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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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楼梦》里算得上“好男人”的男人不多,但遵循人无完人的创作方法来进行,坏得一塌糊涂的男人也没有。如果认真比较起来,贾琏虽然拈花惹草的毛病不小——也算继承他老子的传统——但比起他老子来还是强多了。
  石呆子有二十多把好扇子,喜欢古玩的贾赦非要据为己有,命令贾琏把这事办了。贾琏找了熟人,好容易才见到扇子。可扇子是见到了,但石呆子说什么也不卖。贾琏就只好作罢。从这点来看,贾琏虽然有权势,但也没有仗势欺人,强买过来。后来贾雨村讹以石呆子拖欠官银的罪名,强行把人家的扇子弄了来送给贾赦。贾琏听说后还说:为这点子小事弄的人家倾家败产,也不算什么能为!只凭这一点,这贾琏还真算不得坏人。
  贾宝玉背后是有点瞧不上贾琏的,原因在于贾琏对“女儿们”的态度。宝玉视女孩子为花,以护花使者的面目出现。贾琏也喜欢如花的女人们,但他却是拿来享受,而不是“作养”、爱惜、珍视。贾宝玉私下就把贾琏这种男人看作大俗人一个。
  即使宝玉公开这么看待贾琏的俗气,估计贾琏也不会恼。一个成熟的男人,知道社会上的通常男人的做法,是不在乎一个行为乖僻的大男孩的嘲骂的,大抵只会嘲笑宝玉的傻气。贾琏知道世俗中没有那么多矫情,贾琏看凤姐“不施脂粉的黄黄脸儿,比往常更觉可怜可爱”,便忘了男人的尊严,公然作揖赔不是。这当然是见色而怜,是警幻仙姑所说的世人之淫。但贾琏爱起女人来,虽然是欲望在作怪,也是不管不顾地说出“你就是娘娘”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情之所至,为所欲为,也算一俗世真人。宝玉即使对黛玉爱到骨子里,也不敢把黛玉放在生命的首位,而要说除了“老太太、太太、父亲,没有第四个人了”。何况贾琏对于曾经“爱”过的女人们,也是用了世俗的办法来抚慰,或送钱送物讨好女人,或者为死者尽力办理后事。对于这种俗世的俗男人,还能要求他什么呢?
  

黛玉的人生很完美
宝玉喜欢说别人不爱听的怪话,那次当着大家的面,他说如果趁着你们都在,我便死了,那我就快活了一辈子。大家都骂他,说他胡说,尤氏还说他真是个傻子。现在人们大多理解了宝玉,生活在于质量不在于数量,在于过程而不在于结局,若以这个标准来看,林黛玉的人生其实很完美,甚至比她的同龄少女都幸福。
  首先,林黛玉拥有许多人的疼爱。黛玉虽然从小没了父母,成了孤儿,但她却得到了贾母的怜爱。因老太太是宁荣两府的最高领导与最受尊敬的长辈,她的宠爱便非同一般。不管真的假的,是出于讨好老太太还是出于真心疼爱,她周围聚集的人轻易不敢小瞧了这位小姑娘,所以,林黛玉在初进贾府时虽然准备“不要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行一步路”,以防被别人小觑,但她实际在生活中,却并没有少说话。她说起宝玉的奶妈来,也是一句不肯少的:“我为什么助着他?我也不犯着劝他。你这妈妈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了一口,想来也不妨事。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吃,也未可知。”这话尖酸刻薄,一般人是无法辩驳的,所以,连宝钗也要忍不住笑道:真真的这个颦丫头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喜欢是因为黛玉的话机敏锋利爽快,不喜欢是因为这话不温柔敦厚。黛玉虽然是贾母的外孙女,又是寄养在荣府的人,却得到了比贾家嫡孙女还要多的宠爱。这也使得黛玉虽然有着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硬伤,过于伤感,但基本是沿着健康的人格轨道发展的,她的性格甚至较迎、探、惜都更为健全。
  其次,林黛玉物质生活条件丰裕。林黛玉的父亲林如海管理盐政,家世也了得;荣国府祖上是国公,虽然现在似乎不如以往,但是比林家还要更富贵一些,保留了那种公侯气派,非林家可比。凤姐一见林黛玉,就说,“这通身的气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嫡亲的孙女儿似的”。她这么说有奉承的嫌疑,无形中把黛玉出身的林家小看了些,但也许是事实,黛玉并没有反感。主要的还是称赞黛玉的大家风度。林黛玉有这风度,想是得其母遗传,而其母的童年当是在贾家正兴旺的时期。林如海死后,黛玉寄居贾家,已无归路。但以林家别无他人来看,林黛玉是林家的唯一继承人,即使有远亲或者堂亲,也有亲疏之分,她所得遗产也应不少。但书中的林黛玉完全是依靠荣府生活。黛玉在与宝钗倾诉心事时,曾对比地说:“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土地,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亲戚的情分,白住在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木,皆是和他们家姑娘一样。”宝钗安慰她说:“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那里。”正如宝钗所说,黛玉所费也不过日常所用,又不准备继承荣府的财产,过两年嫁了,便也使不着这里的了。何况,那迎、惜二位姑娘不也都在荣府生活吗?贾家到底不小家子气,那些亲戚们来了,也都住在府里。林黛玉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另外还吃着人参养荣丸、燕窝粥地保养着,一点后顾之忧都没有。偶尔关心一下经济问题,宝玉赶紧安慰说,凭他怎么后手不接,总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
  还有一点是林黛玉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从小她就得到了父母独一无二的宠爱,林如海五十岁上才得了这一个女儿,儿子又夭折了,黛玉又是极聪明乖巧的一个女孩,得到的父母宠爱几乎是可以想象的。所以,虽然黛玉是女孩,却从小就请了贾雨村做家庭教师。贾雨村得到过神仙一般的人物甄士隐、探花林如海、喜欢读书人的贾政的赏识,风度学问应该都不错。这样一个人去教一个只四五岁的孩子,任黛玉天姿聪慧,智力超常,也还是小菜一碟。后来到了贾府,似乎没有再请家教,但已经有了基本识文断字的文学功底,再加上自己的好学不倦,又有一帮同龄女孩互相切磋,知识越发长进了。只是黛玉学诗这一点,并不完全是好处,多愁善感、无故寻愁觅恨的毛病,也是文人的通病。这也是黛玉稍稍不如意,便悲愁满怀的主要原因。但黛玉的精神生活也因此而丰富,吟风赏月,写诗作词,闲情逸致,完全是一副逍遥派作风。
  最重要的一点,也是别人所没有的,是林黛玉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生死之恋。别说是过去,就是现代,又有多少人得到过这种真正的如宝黛间那样纯洁、优美、深挚的爱情?只宝玉一见林黛玉,就要摔那命根子的钟爱,宝玉可曾为别人摔过?这是一种为美的“忘我”行动。若说这时宝黛之间还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时候,那么这时便给了孤苦的林黛玉一个童年时的亲密玩伴儿,一个呵护她的哥哥。这是宝玉对他的亲妹妹探春都没有的亲情,这种兄妹亲情对于失去父母受隔辈人贾母的宠爱是不同的,对黛玉的心灵成长也至关重要。更何况黛玉在宝玉眼中,是“神仙一样的妹妹”,无人可比。长大了,两人矛盾重重,也不过是爱情的苦恼,若没有这苦恼,如何得到误会消解后的快乐?到后来两人心心相印,那宝玉只听说黛玉要回去,就发疯了。其情之真之痴,恐哪个世代的女子也要叹羡一番吧?现代人喜欢读《红楼梦》,很大程度上与这段宝黛理想之恋有关。如果《红楼梦》没有了这么出色的浪漫主义的爱情,真不知要失色多少。
  黛玉在如花的年龄去世了,她永远成了十五六岁风花雪月的风景,留给人无限叹息与伤感。她也占据了宝玉的精神领域,林妹妹的影子始终萦绕不去,即使是“山中高士”一般的薛宝钗,也无法侵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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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隐者的乐趣
写小说引发口舌官司,大抵因为有人对号入座。不能说对号入座的都不懂文学,也不能说对号入座者不把文学当文学,究竟是作家们自己也有一种说法,就是文学来源于生活,是否高于生活要看作者的水平,生活中的原型该是存在的——便是荒诞不经的鬼故事或者离奇科幻也还是有着人类的影子。何况,从屈原时起,中国的文学就走向了一种有所寄托的方式。这种方式的产生还因为从古至今什么时候都有不能随意说话的状况出现,虽然不一定有道路以目那么严重,但祸从口出的担忧世代不绝。秉笔直书的那些前人被杀了,后人便学了点乖,再不傻乎乎地童言无忌了,有话不好好说,拐弯抹角曲折回旋地给阅读者增加困难,这也使得文学这种形式变得繁复可爱起来,给人增加了解谜的乐趣。过去的小说家们都要表明自己的作品有“茶余饭后”供人消食消遣的功能。《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在小说中就写道:“观其事迹原委,亦可消愁破闷;至于几首歪诗,也可以喷饭供酒,”来掩其“堂堂须眉”襟怀不展,愤郁不平之意。
  但是,这又为另一些寻找真相的人添了不小的麻烦,想要弄清作者写的是什么,依据哪只猫画的虎,以及为什么要把猫画成虎,从表面的一层意思中看出没有明说的那一层。这么一深究,往往又给作者带来麻烦。鲁迅写了《阿Q正传》便被人追问写的是谁,鲁迅只好写篇文章说明小说中的那人“往往嘴在浙江,脸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个拼凑起来的角色”。也有作者故弄玄虚,也有读者曲解,故弄玄虚与曲解一结合,五花八门地就更复杂了。知其书能不知其人乎?闭门造车也必有一车在作者的脑子里,不然何以造出的车从来没有方形轮的呢?龚自珍曾经写过几首词,有人发现词中隐藏着这位才子与另一位女才子顾太清的一段隐情。龚自珍自己没有像晏几道为其父亲晏殊辩解说那些艳情的词写得只是“空中语尔”,是想象力的产物,这就成就了龚顾说不清道不明近乎绯闻一样的故事。一首词或者一首诗毕竟简单,讲来讲去也没有太多发现,但一部《红楼梦》就不同了,里面太多的人物、太多的情节、太多可资证明的证人证言证物,使得这一探索成为绵绵无绝期的事业。何况,《红楼梦》里明白说道是“真事隐”,是“假语存”,而“其间离合悲欢,兴衰际遇,俱是按迹循踪,不敢稍加穿凿,至失其真”。这就使得这种探索有了看似可靠的依据,便有人认真要弄清真相。
  蔡元培的《石头记索隐》真是好看,虽然我并不完全认同他的那些证据确凿的比附,但那种对于清朝事迹的熟知程度,让我不得不佩服学者的学识与见识。若不是清朝那些事儿装在脑子里,哪里联想得出“宝玉者,传国玺之义也”,指的是太子胤礽。宝玉“一日呆似一日,也不发烧,也不疼痛,只是吃不象吃,睡不象睡,甚至说话都无头绪”,与胤礽罪状中的“居处失常,语言颠倒”等语相应,余者如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刘老老等皆有所指,并对应着各自的史实轶事。民国人作学问还真认真,一一查证相似之处,后来就有人急功近利了,把文学想象加进来,顺着思路一直追查下去,红楼人物的发展便按照想象的轨道运行。其实,这也是一种必然,前面既然引证得正确,后面必然顺势而走。曹雪芹再怎么出名,那也是古人,即使现在言论自由开放,他也没办法对人解释自己的真实意图,即使他听人驴唇不对马嘴地解释他的著作,他也没办法站起来大怒表示反对。这样,谁说什么说完了都可以安然入睡,全不用担心明天被人起诉需要上法庭申辩。
  于是对红楼梦索隐的兴趣代代相传,不乏其人。这是一种乐趣,一种把虚构人物与现实对接的探索。文学最大的好处是让读的人产生共鸣,当一部作品让读者说写的是我或者写的是某某人时,他才会觉得作者真了不起。隐私虽然不容侵犯,但人对隐私的兴趣却更大。那些娱乐明星们生孩子的事也是顶大的新闻,万一无意*,那就如*门一般了。
  鲁迅回答了小说人物是拼凑起来的后,似乎了结了对阿Q的种种猜测。作者都说了不是你,你非要说自己是阿Q,非说那个细节是你的隐私,岂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但不知是否还会有人私下嘀咕,那阿Q的鼻子是依照谁的来的呢?还有衣服,还有眼睛,还有小D的癞头等等等等。嘀咕是嘀咕,到底没见谁发表文章提问,这事就当从来没有过。
  

体面需要观众
富人和穷人聊天总像是唱对台戏,一边是位高者的低姿态,谦虚得像显摆;一边是位卑者的奉承,奉承得像讽刺。贾母对刘老老说:“我要到这个年纪,还不知怎么动不得呢!”刘老老说:“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我们要也这么着,那些庄家活也没人做了。”贾母说:“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玩笑会子就完了。”刘老老说:“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们想这么着不能。”凤姐说:“亲戚们不大走动……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刘老老说:“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到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瞧着也不象。”刘老老说的是实话,事情明摆着,要长脸也不用到这来。贾母和凤姐的话即使是照顾刘老老的情绪,也透着世故与优越感。
  刘老老是有备而来,唯一能放下和需要放下的就是心态,别的什么也没有。刘老老的窘迫是开口那一刻的脸红,其余的全照实说。倒是凤姐的表现看上去有点猝不及防的兴奋。
  刘老老能进入荣府,全仗了周瑞家的还念以前王家做官时帮过自己丈夫的旧情,但驱使她跑前跑后的,还因为要在刘老老面前显弄自己的体面。这一点,在周瑞家的意识深处,是非常重要的一点——虽然与生活完全无关。面子本无实际用途,但人就喜欢要面子。作为仆人,平日里只能对上,而对上时自己只能是给别人脸上增光,所以体面是对着比自己地位低的人才有用。整日在众主子面前低三下四卖乖求好到底心里不爽,来了一个更低的人,自己便成了高人。这是刘老老受到广泛欢迎的原因。
  周瑞家的在荣府不是主子,地位低,需要刘老老这样的局外人当观众。凤姐一个差不多最有权势的人,对本家子弟贾芸送礼给自己尚且连正眼也不瞧一下,架子端得足足的走过去,按说凤姐不该在刘老老这样一个穷婆子的身上找体面的感觉,可既然来了,她也没有放过。她的体面是颐指气使高高居上的威风,家下许多的媳妇儿管事的来回话,凤姐说,我这里正陪客呢,晚上再来回。凤姐陪的这个客不陪也罢了,那蓉儿来了时,客就被晾在一边,她毫无顾忌地与美少年蓉儿说笑。因刘老老是故人,她在刘老老面前还要有意无意地表现着王家人的优越。她对来借玻璃炕屏的贾蓉笑道:“也没见我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你们那里放着那些好东西,只别看见我的东西才罢,一见了就想拿了去。”一个在贾家享受着当家主子尊荣的凤姐,还没有把那种富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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