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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位内官、常侍、宫监和所有在场的人俱都大惊失色!
平时,诸多宫人后妃其实对丽华颇为敬重,并多与她交好。内官、常侍官也多与杨坚夫妇交好,怎忍皇后受杖?一时间,全都跪在殿前劝说陛下,言说天元皇太后原是出于疼惜陛下,才不择言语,恳请陛下看在天元皇太后对陛下一向贤淑敬爱的分上,免了杖背之罚。
杨丽华自小生在公侯之门,虽处世为人恬淡宁静,却也是天性高傲的。因见陛下今天不仅不肯听从劝谏,竟然还要下人对自己处以杖责,想到如此下去,陛下又有几日好活?自己还有什么指望?不觉流泪道:“陛下既然如此无情无义,臣妾就请陛下赐臣妾一死好了!”
宣帝见她不仅不肯求饶,反倒口口声声请赐她一死,越发气得全身哆嗦,一时再也顾不得多年的夫妻情分,咬牙切齿道:“好!你既然不怕死,朕就成全了你!朕,朕……朕先将你打入冷宫!改日,再赐你自缢身死!然后,然后,朕再赐你家满门老少全部都陪你一起死掉!”
陛下一语既出,朱满月等俱惊得魂飞魄散,众宫监内史因平素俱敬重亲爱皇后,此时,众人竟一齐跪下,同声恳求陛下暂息雷霆之怒!
第三十二章 伽罗闯宫(5)
丽华自己一身虽不惧死,然而,见陛下竟要连同自己全家满门也要赐死时,直如雷击一般,只是呆呆地、无言地望着陛下,只管流泪,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难道,自己对他满心爱惜疼顾,竟然落得如此下场?自己一人身死不算,还要把多年来一直关护他扶持他的母亲和父亲,还有自己的兄弟姐妹全都杀死吗?
宣帝话虽如此说,然一眼望见丽华那满是幽怨、无声流泪的一张脸儿,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忍了。
然而,话已出口,却也无法收回了。
众宫人见陛下虽在暴怒之时,仍旧没有当场赐死丽华,也没有执意要左右动刑,清知他心下还是舍不得丽华,又怕丽华再负气说出什么更令陛下暴怒的话来,致使祸事登时即发,便硬是连拉带拖地弄走了她,并依命将她暂时囚在冷宫。
此时,天色已开始发亮,内官和常侍不敢怠慢,宫门一开,早已奔出宫去,将此事飞报随国公夫妇得知!
伽罗闻讯直惊得魂飞魄散!即刻就要闯入宫去解救女儿——女儿一旦被宣帝处死,与宣帝便是恩断义绝了。那时,决不再只是女儿一人身死的事了!仅仅为了杜绝后患,宣帝也决不会再留着自己阖府老少的性命了。
她要立即进宫与宣帝理论,要救下女儿的性命!
多年的历练,使得杨坚养成了一副遇事格外冷静的性情。
他一把扯住伽罗,劝阻伽罗说:“伽罗,你眼下正在气头上,宣帝也正在气极之中,此时进宫,不仅不能救下女儿,言语稍有不慎,反倒会加速断送女儿的性命啊!女儿既死,随国府老少一个也活不了。伽罗,为了家国,也为了女儿,你一定要冷静啊。”
伽罗闻言,惊痛难抑,骤然瘫软在杨坚怀里了。
杨坚一面好言劝抚伽罗,一面命人速去请郑大夫过府商定营救之策!
郑大夫闻讯赶来后,也与伽罗言明利害。他对杨坚说,夫人可以进宫救丽华,但绝不是找宣帝理论,而是要向宣帝赔罪和道歉!不过,现在不能去,因为,每天此时陛下正在酣睡,叫醒他无疑是给他火上浇油。三言两语,顷刻之间,血溅满门的大祸便会降临随国府的!事过之后,即使宣帝心里再后悔,也是无济于事了。
直到伽罗渐渐平息下来,眼见已是日上三竿时,郑译和杨坚两人又再三再四地嘱咐了伽罗一番:陛下已非往日之陛下,进宫之后,无论陛下如何羞辱她,无论如何发火,也无论发生什么难忍难堪之事,伽罗也必得尽力忍耐!她所能做的事只有一样,那就是:一直叩头赔罪,千万不能为丽华辩解一句……
宣帝昨晚闹了一夜,又气又闷。到了黎明时分,直觉得腹内灼痛如搅,直到天大亮时才昏昏入睡。
伽罗进宫了。
她来到陛下的寝殿外面,什么也不说,也请宫监不要叫醒陛下,只等他自己醒来时告诉陛下一声,让他知道自己在外面为皇太后的事,入宫赔罪来了就可以了。
她直挺挺地跪在殿外正午的毒太阳下,整整等到日头偏午。
待宣帝醒来时,早有宫中伽罗多年的亲腹跑来悄悄报知伽罗知道。同时,也有伽罗宫中的心腹一面为陛下梳头、洗脸,小心侍候,一面有意悄悄禀报宣帝:“陛下!随国夫人为昨晚皇太后对陛下的无礼,亲自进宫向陛下赔罪来了。夫人已经在殿外太阳下整整跪了两个时辰!”
宣帝闻听,阴沉着脸一语不作。
此时的伽罗强忍着满腹的悲楚和屈辱,一级一级地跪叩,一级一级地爬上宣帝寝殿外高高的台阶。
最后,直挺挺地跪在宣帝寝殿外被夏日的太阳晒得滚烫滚烫的石头平台上,继续以额顿地,替女儿谢罪……
宣帝因余怒未消,坐在殿内,听伽罗在殿外磕头之声隐隐传入殿内。
宫监轻声禀报宣帝:“随国夫人额头已经撞破,满脸是血……”
宣帝喝着冰镇酸梅汤,闻言眉头不禁皱了皱。
第三十二章 伽罗闯宫(6)
随国夫人磕头之声,一下一下地,似乎是撞在宣帝的心上。
这时,就听宫人禀报:“启禀陛下,郑大夫求见。”
宣帝忙说:“请。”
郑译路过平台,见伽罗跪在殿外的太阳下,眼都没有斜一下,径直走到了殿内。
见过陛下,郑译先问用过膳没有。听说用过了,便笑呵呵地说刚得了一份新的棋谱,想和陛下照着棋谱对弈一局。
宣帝却转过脸去,望了一眼窗外跪在太阳下的随国夫人,心内也清楚郑译此时赶来的目的。
因见他不提及随国夫人的话题,却提出要与自己对弈的话,虽无心游戏,也清知他是想借下棋的机会,劝说自己什么的。
因宣帝也有心下这个台阶,便和他摆开了弈阵。
喝了点冷饮,又与郑译对弈了两局,闲话了一些轻松的话题后,郑译发觉,陛下的怒气渐渐平息了,语气也平和了。代之而来的,是有些心神不宁的神情。
因见他不时地朝殿外望,郑译这才装作无意地边走棋子,边问:“陛下,跪在外面的那个妇人是谁?我怎么看着有点像随国夫人啊?”
宣帝叹了一声:“正是天元皇太后的母亲随国夫人!”
郑译故作惊讶道:“啊?陛下……臣听说昨晚陛下夫妻怄气拌嘴了几句,随国夫人肯定是因昨晚皇太后惹陛下生气之事,来替皇太后赔罪的。”
郑译有意把宣帝昨晚暴怒之事,说成是居家夫妻拌嘴怄气,轻描淡写,大事化小,确实是郑译的机智之处。
宣帝沉默不语了。
此时,他骤然记起了以往自己受到父皇杖责后,随国夫人只要一闻知,即刻就跑到东宫来,一面流着泪抚慰自己,一面亲手为自己疗伤的诸多往事和情景来。平时,不管自己遇到什么危机,她总是想法设法替自己排忧解难……
宣帝的眼睛不觉湿润起来。
郑译看出了宣帝的情绪有所缓和,便道:“陛下,说来,统不过是陛下的后宫家务,夫妻二人斗嘴怄气的事罢了。夫妻两个不过各自一时气急,说了几句负气的话,有什么大不了的?倒是这大毒日头底下的,随国夫人一旦中了暑,陛下心里更会不安了。”
宣帝点头道:“郑卿说得有理。那,你就替朕传旨吧:请夫人回府歇息去吧。传朕的话,念及随国夫人进宫求情,天元皇太后赦免一死,仍请还归原宫吧。”
郑译闻言,匆匆走到殿外宣旨,看见一向俊美俏丽、善解人意的伽罗,此时跪在殿前,脸上又是血又是泪的,神情惊惧惶恐,头上的倭堕髻也滑向了一边,一身薄绮衣裙满是汗水和脏污。郑译与随国公夫妇自小至今,一向亲爱无间,何曾见她有过如此落魄之时,心下不觉一阵的酸楚和怜惜,一面宣旨,一面就要亲自来扶。
伽罗刚说了一句“臣妾叩谢陛下不罪隆恩”,还未及低头叩地,便一头晕倒在殿前……
郑译忍着心酸,急命内官备轿送伽罗还府。
宣帝见状,不觉也担忧起来,见随国夫人和郑译去后,忙命人传御医速到随国府去诊看……
天左皇太后尉迟炽繁的祖父、大前疑尉迟迥进宫奏禀诸务时,正好遇见郑译奉旨护轿送伽罗回随国府。
君臣之礼后,尉迟迥无意问起:“陛下,郑大夫所护送出宫的那位女子是何人?”
听宣帝告以实情后,尉迟迥有些担忧地说:“陛下!天元皇太后天性恬淡,此事过去也就过去了。然而,臣想,杨坚和随国夫人恐怕不会就此罢休的。”
宣帝听尉迟迥如此言说,倒触及了自己的一个心事:“以公之见,朕当如何?”
尉迟迥犹豫了一会儿,说:“当断不断,恐受其乱。”
宣帝沉默不语了。
他记起了随国公夫妇多年以来对自己的佐护之情。当年,王轨等人对自己步步紧逼那时,若不是随国公夫妇明里暗里的支撑和相助,自己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今天,若对他们也要下手,不仅于情于理似乎说不过去,他也下不了这个手。再则,若连自小就关护自己的岳父岳母都要下手,满朝文武当中,他还有谁可以相信的?
第三十二章 伽罗闯宫(7)
何况,他也舍不得丽华。除掉随国公,依律,罪人之后不得入主中宫,天元皇太后怎么办?尉迟迥如此撺掇,莫非是想为他的孙女谋取中宫之位?
尉迟迥看出了宣帝的犹豫,又道:“陛下,陛下可将杨坚召进宫来,如果他对此事心存记恨的话,见了陛下一定会有怨怒之气。只要他脸色异样,就证明他已经记恨陛下了!陛下便可借机除之。”
宣帝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满朝文武中,他认为,自己最捉摸不定,也是唯一令自己凡事忌讳三分的一个人,正是随国公杨坚。
正好,借此机会试他一试!
于是,立即下诏传杨坚进宫,并对左右心腹武将交代:“随国公上殿觐见,尔等若见其神色异常,或有什么怨怒指责之言时,不必等朕下旨,即可动手杀之。”
左右武士诺诺听命。
伽罗被抬回随国府后,杨坚得知丽华已被陛下宽赦并诏还原宫后,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因见伽罗此时满脸汗水,满身灰土,额头血流不止时,一时真是又痛又怜又恨。一面亲手为她更衣擦伤,一面百般抚慰。
杨坚和郑译二人见伽罗已经睡去,遂坐在小客厅里喝茶闲话,虽都是满腹惆怅和茫然:每天伴在这样的暴君左右,真不知哪天还会招致杀身之祸!在此之前,郑译也已两番无故遭到陛下的当众辱斥和鞭杖了,而且,竟因弹琴断弦这点小事,就被他一怒之下除官免爵。后来多亏了杨坚、刘昉、柳裘等当年东宫好友,乘陛下有了琴歌诗赋的雅兴之时,乘机提及赋诗弹琴不可无郑译的话,郑译才得以被重新诏敕官复原职、入宫侍驾。
今天,两人有意不提这些令人伤神屈辱的话题,只是品茶挥扇,谈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谈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也谈南朝陈国和北方突厥。
正轻松闲话桑麻儿女之时,突然,宫中派人进府传诏:天元太上皇宣随国公觐见!
杨坚闻诏,登时惊出一身冷汗来!
郑译揣度:天元性情无常,忽暴忽静,此时诏随国公进殿,很可能是想借此观察随国公是否因天元皇太后之事心怀怨恨。当然,也有可能是想安抚随国公一番。还有,宣帝也许是听了什么人的话,欲重新寻机问罪的。
郑译记起来了:自己护送伽罗出宫之时,似乎看到了尉迟迥的官轿匆匆进宫。
现在想来,尉迟迥叔侄一向与孝伯王轨颇有往来,对杨坚、于翼等人素有排斥之心。今天,他一定是借机向陛下进了什么谗言!
两人商议了一番,两天之后再进宫觐见!
天元喜怒无常,两天后,即使还有些余火,也早已冷静下来了。另外,命人悄悄进宫告知天元皇太后:这两天,请她务必设法与陛下和好如初!
主意商定后,郑译叮嘱杨坚:“随国公,吉人自有天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事到如今,只能见机行事了。这两天,我在宫中探听一下虚实,到时,我也会相机行事的。随国公只须谨记一点就行:陛下虽性情暴躁,却毕竟还是珍惜情分之人,公当以柔克之。只要随国公守定方寸,泰然处之,必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杨坚谢别郑译后,闭门谢客整整三日。
三天里,杨坚始终守在伽罗身边,亲自端汤喂药,扇凉敷贴。
刚刚缓过气来的伽罗,骤然闻听天元诏杨坚进宫,清知凶多吉少!一时,真有一种才出牢笼,又跌陷阱的感觉!
她全身发颤地紧握着杨坚的手:“夫君,二十多年来,为了宇文氏的天下,为了大周几代帝王,咱们独孤杨两家,阖府两代,可谓拼杀效命,鞠躬尽瘁,也可称诚节备展,忠心无二。然而,结果却是家破人亡,骨肉离失,祸事接连,灾难未已!更没有料到的是,时至今日仍旧难逃灾祸,如此,岂不令人寒心?”
杨坚闻言,不觉也心酸难禁起来。
自古以来,许多国之忠臣,最初建功立业,匡扶社稷,最终到头竟会有一反,恐怕都是被逼无奈,忍无可忍不得不反的啊!自己知道的,比如杞国公宇文亮父子,儿媳妻子被占,即使不反也绝无生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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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伽罗闯宫(8)
遇到这样的昏君,在朝做官,要么你就得以最大限度的忍耐力忍受他的暴戾和疑心,要么你根本就得是没有性情、任屈任辱的一介奴才。
然而,如他们这些社稷之重臣,国家之栋梁,俱是三朝元勋,世代豪门,个个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人人雄韬伟略、壮志凌云,又有几人当真是没有自尊、没有血性的窝囊废?
伽罗又是泪又是喘地握着杨坚的手:“夫君,你我夫妻若能逃得此劫,伽罗有一事相求!”
杨坚抚了抚伽罗有些凌乱的头发:“伽罗,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万死不辞。”
伽罗盯着杨坚,咬了咬牙说:“夫君!我不要你再做什么大周国的王公丞相、辅弼大臣了!”
杨坚一面为伽罗摇着蒲扇,一面心酸地说:“好迦罗,我听你的。咱不做官了。做这样的官,实在没有什么意义。咱不要什么荣华富贵了,咱们辞官归里,回咱们的弘农老家去,做一介布衣百姓,去采菊东篱,桑麻西山,咱们晨昏相伴,浇园种蔬,平平安安地过一生。”
伽罗直起头,望着夫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夫君!我要你也来做一回皇帝!”
杨坚大惊,一把捂住伽罗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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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潜龙驭风(1)
三天后,杨坚遵诏进宫觐见。
此时,宣帝正在重阳阁内乘凉听曲,闻随国公杨坚奉诏觐见时,便命尉迟炽繁等退下。
虽说暑热扑面,一踏入重阳阁,顿觉树荫四合,凉风习习。
长长的甬道两旁,持戟荷剑的武士肃然林立。
杨坚神色安详地穿过武士阵列的林廊,而后趋步跣足来到宣帝歇凉的阁前台下伏地叩拜:“臣叩见太上皇!”
“随国公,朕已下旨三日,为何直拖延到今天才来见朕?”宣帝沉着脸问。
宣帝虽号称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