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坚不觉抬头寻声瞅去,就见牡丹花圃的尽头,几株梨花丛下,倚着一枝斜曳的花枝,一位身材窈窕的青衣青裙的宫女,正背对着众人兀自全神贯天注地吹着一曲《汉宫秋月》……
风吹花落,花瓣拂拂扬扬地落在女子的衣裙上。
她吹得恁般专注深情,这边,牡丹花圃前赏花的当朝天子和诸多内官宫人,她竟全然不觉,只是呜呜咽咽地吹着。
箫声呜呜,衣袂曳曳,音韵幽幽,梨花飘飘……
第四十一章 美人如酒(2)
此情此景,任是无情也动人。
杨坚不觉呆住了……
美丽到了一种极致,或许会带来幸运,也或许会是灾难的根本。
美丽的女人,再加上才学和智慧,若不是上天送到人间专门享福来的,便是遣她受苦受难来的,要么就是派她来扰乱原本宁静的红尘俗世的——
前朝宣帝的天左大皇后,美丽倾国的尉迟炽繁没有料到:自己当初忍辱负重入宫做了宣帝的后妃,也并未能保全夫家老少的性命。
从大象二年三月开始,炽繁被前朝宣帝强纳入大周帝宫并封为五皇后之一的天左大皇后,到大象二年五月宣帝骤然崩驾,入宫拢共未足三月,便同宫中其他三位皇后一起,被驱逐宫门削发为尼。
前后三个月,十五岁的她,命运竟翻了几个过儿——从王公命妇到大周皇后,又从大周皇后成了一介尼僧,出俗为尼不久,祖父尉迟迥因兵败自杀,蜀国府阖府获罪,她又成了谋乱叛逆的罪人之后。
她却无法挣脱上天为她命定好的归宿。
炽繁有个两岁多的异母胞妹,名叫尉迟明月。明月是父亲的小妾所生。尉迟府罹难的那几天,明月正好和她的奶妈一起来山寺,替明月的母亲还愿并捎带探望炽繁,因此逃得一劫。
在山上,闻知尉迟府上遭受大难,奶妈当即将两岁的明月留在寺中交炽繁抚养,自己却匆匆逃回乡下老家去了。
炽繁将明月收养在山寺,渐渐地,发觉同样天生丽质的尉迟明月自幼便聪明过人。
一天,有位善相的居士来到寺中,见到小明月后,不觉对炽繁惊叹道:“啊!令妹似有大贵之相啊!”
炽繁敬请居士明示。
居士留下十字禅谶:明月破云出,幸泽帝王露。
居士去后,炽繁望着乖巧可爱的明月,突然涌出一个念头来:或许,这小妹会成为尉迟家族复兴的一份希望?
于是,炽繁开始亲自教导堂妹,令她修习琴箫书画和诗词歌赋。
明月不负炽繁的希望,十年之后,果然出落成了一位绝色女子,且集诗词歌赋、琴箫丝竹等诸般才艺于一身。
开皇十五年,仁寿宫建成,召天下乐伎宫人。
那天,姐姐炽繁把明月叫在身边,命明月把家族的仇恨再次复述一遍:她们的祖父和父亲死后,头颅被悬在城门整整三天三夜。从此,朱轮叠鼓,三世出将入相的附马世家,蜀国府的男丁子孙,或是充军,或是作奴,或是被诛……
尉迟炽繁把尉迟家族复仇和复兴厚望,郑重托付与十七岁的尉迟明月后,托人花钱,将她辗转送入仁寿宫乐坊做了一名乐伎。
未几,尉迟炽繁在山寺圆寂……
在山寺长大的尉迟明月虽自小在众尼姑居士信众中长大,却不像姐姐炽繁那样心灰意冷。
她天真,快乐,无忧无虑,无拘无束,随着年龄的一天天增大,越发出落得风情万种了。
对于姐姐的临终托付,她虽铭记在心,然而,她想入宫的心绪却和炽繁姐姐不大相同的。
她同意入宫,只是想过另外一种完全不同姐姐的日子。
那日子,她只听姐姐描述过,从未见识过。那样的日子是和山寺的清冷幽寂,与尼姑僧人的淡泊清净,和庶民百姓的贫困寂寥完全不同的。
那应是满眼繁华富贵,处处歌舞锦花的。
她是抱着某种莫名的希望和快乐飞入宫中的。
转眼之间,明月入宫已是第五个年头了。
整整五年过去了。
眼见岁月一天天的流逝,望着镜中自己如花的脸庞开始因憔悴和无望而出现细小的绉纹那时,她开始惊惶了。
这张脸儿,总有一天会满是皱纹,发黄发暗,像宫中那些厨娘绣女一样,如凋枯的花朵,枯朽满面。
日子仍旧不急不缓,一天天地流逝着。
她不知道,这样无望的日子,究竟还要煎熬到什么时候?她恐惧自己如花年华,终究会像许许多多的后宫女儿一样,年复一年,花开花落,幸运的会被放出宫去,不幸的,竟默默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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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美人如酒(3)
她开始怨恨炽繁姐姐了:她不该把她们那一代的恩仇,硬掺和到自己身上来。不该为了她的复仇和复兴尉迟家族的计划,拿自己来做最后的赌注。
像这样没有出头之日,年复一年、月复一月的日子,何如当初自己嫁与普通渔樵,哪怕清贫辛劳,毕竟可以夫妻相厮相守、相亲相爱一生。
再怎么着,也总比待在这金碧辉煌的囚笼里,默默一生,做乐伎宫人快乐得多啊!
姐姐在山寺,她怎么会知道,如今的大隋后宫,根本不是她做天左大皇后那时的大周帝宫了?她怎么知道,如今的大隋陛下,所有的宠爱俱集于大隋皇后独孤伽罗一身了!哪里像当年那个多情好色的姐夫宣帝陛下,见一个爱一个,并立五皇后,后宫美女成百上千,左拥左抱的?
如今的陛下,几十年来不仅从未设有三宫六院,甚至从没有听说过陛下曾偶尔私宠哪位宫人的事。
刚入宫那会儿,明月偶尔闻听此事,心下还有些不服。她以为,大隋后宫,只因独孤皇后一向有“奇妒”的恶名,不许陛下私宠他人倒不是主要原因。
她见过的宫中诸多女子中,也只有她们这些歌伎舞伎乐伎们稍稍有几分的姿色罢了,其余服侍于陛下皇后左右的,统是出身民间的粗俗女子,生来就是做杂役奴婢的命相罢了。
哪有一个似自己这般?出身高贵且天生丽质,并且还是被炽繁姐姐用全身心,整整造就了十数年后才送进宫,集才艺和娇美于一身女孩子的?
她相信,陛下只是没有见过自己罢了。只要他看到自己,无论独孤皇后再怎么美丽,再怎么风韵犹存,毕竟已是韶华飘逝,比及天生丽质正花开妙龄的自己,自然相形见绌!
然而,当她第一眼看到独孤皇后那时,便被她高贵的气质、天赐的美丽而惊倒,开始叹憾自愧弗如了!
皇后之美,是除了上天厚赐予女人发肤身段之美外,更有通常女人无法企及的典雅之美,高贵之美,自信之美和睿智之美。
明月当即就明白了:为什么几十年来,陛下对别的任何一个女人从来都目不斜视了。
如果不是记起了复仇和复兴,她当时就要死心了。
她寻找和等待的,不仅仅只是一条能够攀附到荣华富贵的藤蔓,更是复兴整个尉迟家族的希望。
因而,不管那希望是多么的缈茫,她也不能够放弃最后的努力……
她明白,有一样,是独孤皇后任拿什么都无法换取的东西——青春芳华。
没有人清楚大隋皇后究竟有多大了。即令在前不久皇后的生辰上,也没有人清楚她是过多少岁的生辰。
私下里,有人猜她四十,也有人猜她五十。更多的人,对皇后的年龄则根本缄默无语。
当今皇后的生辰和太子杨勇的生辰,是帝王家的秘密。
然而,无论皇后再怎么年轻,再怎么美如仙子,她总也有个大致的年纪。
五十岁的女人,即令看上去只有三十七八岁不足四十,毕竟已是韶华将尽了。即使她用天下最昂贵的脂粉和珠宝,用天下最华美的锦缎和绮罗修饰那残存的魅力和风韵,在芳华四溢的青春面前,都会黯然失色的。
平时,除了宫中二圣临幸仁寿宫,或是二圣在此宴赏朝廷百官,举行一些什么庆典觐见之外,她们这些歌舞乐伎要为陛下和皇后,为文武百官、他国使臣和王公命妇们歌舞演奏忙碌几天,有时还要在司乐的引领下演练些新曲之外,平素大多时间倒也算清闲。
入宫的日子久了,她才知道,如果每天只是像眼下这样,待在仁寿宫乐坊女伎们居住的小院里,这辈子也休想有让陛下认真看上自己一眼的时候。
因为,当自己和众位乐伎们一起演奏时,钟磬鼓钹、丝竹管弦齐发时,无论自己多么出色,也不可能引人格外注意的。更不用说,当今陛下每逢听音乐时,总是半闭着眼,以手击节为拍,全神贯注融入音乐旋律之中的。
第四十一章 美人如酒(4)
入春以来,她发觉:近段日子来,独孤皇后并不是每次都和皇上一同来仁寿宫的。
她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一面和诸多乐伎一起为神情落寞的陛下奏着乐,心内一面咚咚剧跳:怎么才能让陛下注意到自己呢?
她终于想出了一个计策……
尉迟明月用姐姐送自己的一块玉佩买通了乐坊守门的宫监,请求准许她偶尔到外面的御园玩耍。
太监认得她这块玉佩的价值不菲,把玩了好一会儿后便点头默许了:反正她又逃不出仁寿宫的大门。年轻女孩儿喜欢到花园里玩耍玩耍,也是人之常情。
明月又以一支金钗贿赂了一位花园的宫监:恳求他准许自己偶尔到花园中的牡丹圃、梨花坞看花看果,她说,自己一向喜欢花草树木。宫监抚着金钗,忙点头允准:年轻女儿孩子,大不了就是掐两朵花儿,偷吃个把儿果子的事儿。
她还打听到,仁寿宫牡丹圃的牡丹阁里,有位专司宫中二圣烹茶用水的宫人。明月无意听见他对园丁说,“昨天专司饮茶的宫监交待要我事先备下泉水,可能明天二圣又要驾临。瞧你这里一地乱树枝,快收拾干净吧,免得被上头看见处罚。”
原来,二圣哪天要来仁寿宫,他竟事先就能得知!因为,陛下和皇后都爱喝茶,所以,他要事先备好新鲜的泉水,还要用泉水事先清洗一遍茶具,以备司炉司茶燃炭烹茶所用。
虽说并非每次陛下和皇后驾临仁寿宫都会在牡丹阁停留,不会在此品茶。但是,他每次都得备下。
明月却清知:如果陛下近日再来仁寿宫的话,一定会到牡丹圃的!因为,这几天正值牡丹花盛开的季节。
明月在他路过的小径拦住了他,用自己最后一件带进宫的宝贝:一支离开家时戴在项上的小银锁,买通了这位司水的宫人。希望二圣再来仁寿宫牡丹圃时,他能事先告诉自己一声。
这位专司泉水的宫人有些诧异了:“你为何想知道这个?”
明月满怀憧憬地说:“我想在二圣来牡丹圃时,能够近一些瞻仰二圣一番。”
二圣是他们这些成百上千的宫人共同崇敬的至高无上的神祗。
他们当中,谁又不希望能够近一些距离的瞻仰二圣、能到二圣近前和身边效劳呢?
他接过金锁看了看,随手又递给明月:“唉!我家中已无他人。听说,你也是孤儿一个。看这东西,定是你儿时所戴之物。我放着也是无用。你留着吧,以后有事相互关照就是了。”
明月喜不自禁,忙屈身一拜:“如此,妹妹谢过哥哥!”
明月终于从司水的宫人那里得知:二圣明天又要驾临仁寿宫了。
她默默祈祷:上天佑护,明天,陛下仍旧还是独自一人驾临……
欣喜之余的明月,转而忽又有些悲哀涌上心来:明天面君,自己可穿什么好呢?
自入宫以来,除了演奏时所穿的一身衣裙是绮罗布料之外,平素所穿常服,统是和普通宫人一样的青蓝粗布衣裙,因漂洗的缘故,又绉又旧,这样的衣裙,何以悦主?又何以让陛下注意自己呢?
明月不觉凄然泪下。
夜晚,她独自一人跪在月下默祷:上苍,明月乃四代垂朱拖紫的王公之后,附马世家。太祖母,祖母,母亲,嫂嫂,姐姐,或为前朝公主或是前朝皇后。然而,家门不幸,罹此大祸,明月竟被流入掖宫为奴为婢!请上苍佑护明月,使陛下看到明月的第一眼,就能龙目悦愉,龙心欢喜……
末了,她决定,就穿乐伎们的演出衣裙。
只有那一身青罗衣裙,能够衬托出她娇好的身段。
为了不让人起疑,她把粗布衣裙套在青罗衣裙外面,若是陛下和皇后一起进园,就躲在远处,悄悄溜掉;若陛下果然是一个人到来,再钻到树丛,迅速脱去粗布外衣藏在花丛……
大隋皇帝陛下杨坚在诸位宫人的伴侍下,正在赞叹今年的牡丹开得鲜艳,姚黄魏紫令人目不暇接之际,忽闻何处竟有胡箫扬起,于梨花风中呜呜咽咽,音韵尤美摄人魂魄,旋律凄切如怨如慕。
第四十一章 美人如酒(5)
杨坚寻声望去,见不远处的梨花丛中,隐隐约约一位青罗衣裙的女子,背对着这边,正在兀自吹箫呢。
左右宫人见有人惊驾,正欲上前喝止驱逐,杨坚忙用手势拦住。一面又缓缓前行了几步,伫足聆听起来。一面听,一面还频频地点头称赞,渐渐地,竟被箫声吸引住了!
杨坚实在没有料到,这位女子的箫技竟然是如此的美妙绝伦!一咏三叹,一波三折,时而如春风拂慰,时而如江河低吼,或如潜龙舞之幽壑,或如细流泻于江河,令人神魂俱醉,缠绵九回。
一曲渐歇时,万籁俱寂,只见满天的梨花花瓣竟如雪花一般飘飘坠坠,一时,连鸟儿都停止了啼鸣。
杨坚不禁沿着青砖小径,朝梨花坞走近。
牡丹的明艳,与这厢梨花的清丽,恰成对比。
蓦地,树下那位女子回眸过来——
杨坚即刻惊呆了——
那是一位年轻俏丽的女孩儿,头发天生有些卷曲,长而乌亮,瀑布般飘垂。发间仅饰以几朵梨花于鬓间,青罗裙裾微曳于风中。
素面朝天,更显得难得的天生丽质!极像传说中的湘妃夫人,洛神,或者是山鬼夫人。
杨坚认出,她身上的衣裙不过是宫中乐坊女子通常所穿的罗裙,此时,穿在她的身上,竟衬托得她的腰身如此婀娜动人。白晰微红的脸庞和清丽的五官,如水如梦的眸子,令人魂魄摇曳,难以自持。
杨坚平生第一次为伽罗之外的女子感到砰然心动了!
跟随杨坚左右的大宫监何泉从吹箫者的衣裙上,认出她是乐坊的乐伎,不觉上前喝斥:“咄!你一个乐坊的伎人,不老实待在乐坊练曲,为何在跑到御苑乱闯?惊了圣驾,该当何罪?”
明月闻言,惊惶万状地急忙跪下:“啊!奴婢不知是陛下驾临,惊了圣驾!奴婢罪该万死!”嘴里说着,眼中不觉噙满了泪水。
杨坚不忍,忙道:“她不知朕来,恕她无罪吧。”
明月怔怔地望着陛下,何泉喝道:“贱婢,还不不谢主隆恩?”
明月忙道:“啊,奴婢谢主不罪之恩!”
杨坚静静地望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明月抬起如梦如雾的眸子,深深地望着陛下一眼,突然之间,她觉得面前光芒四射!
陛下的目光竟是恁般温和,那样专注!
凭女人的天性,她骤然预感到,人生的转机就要来临了!
她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就要跳出来了,却强令自己镇定下来,缓缓而禀:“启禀陛下,奴婢名叫尉迟明月,见今日风和日丽,林花繁茂,禁不住信步来到此处。因见这里又格外清静幽雅,情之所致,便吹起随身所携胡箫。万没料到,陛下此时驾临,惊扰了圣驾。”
杨坚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嗯,你的箫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