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雾。
月,对不起。
三天后。
枫月半倚半靠的歪在床上,看着冉枫在一旁批阅着一些文书,“哥,你什么时候回去?”
冉枫微笑着抬起头,“处理完这些琐碎,不消一个月吧。”
“那我等你一起回去吧。”枫月孩子气的撒娇,“我不想和那个老家伙一起。”
“我知道啊,但是月,你的病不能再耽搁了,清凌涧的气候很适合你,早些送你回去,我好安心。”冉枫耐心的解释。
枫月瘪瘪嘴,“那好吧,我不在这里给哥添麻烦了。”
冉枫无奈的摇头笑道:“你啊,若是让你的部署看见了,不笑死你。”
“他们敢!”枫月不服的争辩,苍白的面色却泛起一丝薄红。
冉枫笑着放下手中的笔来到他身边,用手拢了拢他的被子,“月,其实,我应该送你回去,但是这样这里恐怕……”
枫月打断了他的话,“哥,说的什么话,看哥这样,我就放心了。哥,为了统一大业,哥不可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冉枫笑着揉了揉枫月散乱的长发,笑容中有一丝低低的喟叹。
从外进来的安书月看见眼前的情景不由愣住了,冉枫眼中的温柔那么真,月对于他来说那么重要,可他却愿意如月所希望的那样将他放在次要的位置,将月托付给别人,枫又怎么能放心?
“枫,吕将军来了。”安书月轻声道。
冉枫目光一斜,又低声安慰枫月,“等一下,我很快回来。”说着起身离开。
枫月的目光追着冉枫,直至他消失在门口,哥,其实我也想,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和你一起浪迹天涯,但是,为了天下,我不能,亲眼目睹了你和朋友的悲剧,目睹了百姓流离失所,士卒血流成河,我又怎么能放任你去追寻自由。
“吕将军,那日枫多有得罪,还望见谅。”冉枫笑着抬手抱拳。
吕季渊点头,“无妨,殿下不必介意。”他不请自坐,“枫殿下今日找我来,有事么?”
冉枫依旧一笑,“的确,有事拜托吕将军。”
“是为了月殿下吧?”吕季渊冷冷的抬头问。
冉枫心底一寒,神色却没有变,“正是。”他答得平静。
“虽然只是举手之劳都谈不上的小事,但是,我凭什么帮你?”吕继渊冷
哼了一声。
冉枫怔了一下,一抱拳,“枫此要求确实没有什么理由,按理,你我虽然同殿为臣,但并无深交,今日枫如此唐突,却是无礼。但吕兄亦知令尊与月政见不合,还请吕兄不要为难月,月有什么不是,枫一力承担。”
吕继渊看了冉枫一眼,“你既然知道家父与你政见不合,将枫月交给我,你放心吗?”
冉枫苦笑,“若是吕兄,我放心。”
吕继渊愣了一下,“凭什么这么相信我?”
“枫与吕兄虽无深交,但是深知吕兄为人,枫信吕兄实为君子,与令尊不同。”冉枫低声说着,突然来到吕继渊面前,一撩袍摆单膝跪倒,“还要麻烦吕兄,保月平安。”
吕季渊大惊,慌忙扶起冉枫,“殿下这又是何必?”
“请吕兄答应枫,一定要保月平安。”冉枫没动,吕季渊无奈,只好与冉枫对面跪下,“我吕季渊对天起誓,若月殿下有半点损伤,天地厌之。”
冉枫这才笑了一下,任由吕季渊扶起,转头看了看夕阳,月,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月身体不好,一路上,还请吕兄照料。”
吕季渊一摆手,“这个自然。”
冉枫点头笑道:“如此,多谢了。”
吕季渊没说什么,转过头看着窗外,“其实你我同殿称臣多年,这些小事,又何谈麻烦,冉枫,虽然我父亲他……可是我并不以你为敌,你也,不用这么客气。”他低声道,眼神中有一丝淡淡的迷茫,其实,我们原本也可以成为朋友,只因为在朝中所属两派,这些年竟是慕名,虽同殿为臣,却如隔了万水千山。
吕季渊转身离开时,突然停住了脚步,背对着冉枫,他低声问:“殿下真的如传言般,想要弑君篡位吗?”
冉枫一愣,看着吕季渊的背影,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的,一声长叹。
番外 瑀漠篇 幽冥夜寒(全)
那一夜的血雨腥风中,命运从此改变,时时回头遥望,只想回到从前的那份温情,我在一片猩红色的绝望中看到你白色的身影,看到你回眸时目光中的明澈,不知为什么就想伸出手去,拉住你,我们一起活下来。的确是,想一起活下去,即使那时,我们陌路相逢。那时冥冥中的一种注定,让你我陷入命运中的安排,到头来,只有在阴霾的北冥,独自品味寂寞。
幽 冥 夜 寒
或者,每一个孩子年幼的时候,都和他一样,幸福,快乐。瑀漠记忆力不好,那个时候草原上的明澈天空和清亮的艳阳在记忆里渐渐模糊,一点一点,到他成为一代帝王时,一切都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阿妈,阿妈。”肉乎乎的小手拉住年轻少妇的马步裙,费力的稳住小小身子,少妇的容颜很美,低下头来,笑得温柔,她说:“阿耶麽,你不可以这样撒娇,你阿爸是幽冥草原上的英雄,所以,你也要作为一个男子汉。”明明是警告一样的教育,少妇的声音却依然那样轻柔。
这时,那个坐在不远处擦拭着长刀的中年男人就会侧过头来,伸出一只沾着用来拭刀的羊油的手,“阿耶麽,过来。”
瑀漠摇摇晃晃的跑过去,阿耶麽,是阿爸取得名字吗?在幽冥的语言中,阿耶麽意为快乐,而不像哥哥的名字,神木真,勇者。“阿爸,阿耶麽也要做勇者。”瑀漠抓住阿爸的手,油腻的感觉在手心上,有些不舒服。
“阿耶麽不需要,阿耶麽和你娘一样,快快乐乐的就好了。”左苍擎温柔的笑,萨默尔家族的规矩,怎么可以让这样的母子去适应,他们如天使一样的来到自己的身旁,已经是,最大的恩赐。
瑀漠那个时候窝在阿爸的怀里,以为自己永远会这样。
三年后的一天,雨漫连天,六岁的瑀漠站在萧瑟的寒风中,母亲冰凉的手还紧握着自己的手,要像你阿爸一样,做一个英雄。母亲临闭上眼前,轻声说。
左苍擎站在瑀漠身后,伸手搭上他幼小的肩,“阿耶麽,和阿爸上战场吧。”
瑀漠抬起头,有些怔然,北方很少下雨的,但是今天竟然下的如此——悲伤。那个美丽的女子,那个被他叫做阿妈的来自中原的女子,在草原上结束了她平凡的生命。她没有后悔,没有后悔在这里遇到了这个男人,尽管临死前,她执意让人将卧榻抬到雨中,望着远方那个不知名的地方。
雨很大,阿爸的脸都是湿的,自己的脸上也是湿的,流进嘴里,有一点点,苦涩的咸。
阿耶麽,和阿爸上战场吧,你阿妈希望你,做个英雄。
年仅六岁的孩子穿着小小的软甲,稳稳的坐在阿爸的身前,阿爸的马后,跟着哥哥神木真那匹不大的小马,神木真。
神木真 长风 萨默尔,十六岁的少年,当时,是全萨默尔家族的小英雄。
时逢乱世,缺粮的幽冥不得不与一些诸侯联手,一路长驱直入,攻到泣血原时,被天朝名将白世君拦下。
那个时候,幽冥国主离开时,长长的马队中,没有人真正的注视过那名在左苍擎怀中的孩子身上。瑀漠离开时,没有回头看这片埋葬了母亲的草原,直到遭逢变故后,他才知道他有多么依恋这片草原,那个阳光下的温暖草原,竟是他从此一生再也没能回去的地方。
……
那个夜晚,彤云密布,却并没有下雨。瑀漠清晰的记得,当时父亲看着自己,轻声问:“阿耶麽,记得你阿妈说过的话吗?”
瑀漠点头,圆睁着双眼看着父亲,父亲的脸上很疲惫,眼眶中充满血丝,“阿妈说过,让,阿耶麽成为英雄。”
左苍擎看着这个年幼的孩子,点了点头,抬起头,他看向自己的长子,“长风,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要照顾好弟弟。”
“是,长风记下了。”高大的少年略略一低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左苍擎没有看到,而仰视哥哥的瑀漠看到了,却并没有在意。
“阿耶麽,无论如何,也要回幽冥去,知道么?”左苍擎虽然是对瑀漠说话,一双眸子却遥遥的望着远方,“回到你阿妈埋葬的地方去。”
“是。”瑀漠不明白阿爸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是听到阿爸提起阿妈,他没有多问,只是轻声答应,“是。”
“长风,带着弟弟去吧。”左苍擎静静的吩咐。
长风看着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说完,牵起瑀漠的小手离开。
“神木真!”左苍擎突然叫出长子的乳名。长风的身子一震,瑀漠抬头看着哥哥,不明白为什么那握着自己的手突然一紧,哥哥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的站着。
“带着弟弟回草原去,那里,是阿爸留给你们兄弟的天下。”
长风沉默了良久,终于低声道:“儿子知道了,请阿爸放心。”
瑀漠被哥哥拉走时,一直回着头看向父亲,左苍擎也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幼子的双眸,真的,像雨妃一样的眼睛,如星子般明亮。
阿耶麽,听见了吗?你一定要回去啊,那里,是阿爸留给你的天下。
身上的血依旧热热的没有失去温度,瑀漠一个人坐在小小的土坡后面,说不害怕,那是骗人。抱紧双膝,眼中蓄满的泪却倔强的没有落下,为什么,哥哥?
那个高大的少年在战争开始后带着自己来到这里,眼光似乎能杀死人一样,“阿耶麽,你就在这里吧,很快,你就可以见到你的阿妈了。”残忍的话中透着不符年纪的冷酷无情。
“哥哥?”
“别叫我哥哥!”少年一脚将这个弱小的弟弟踹翻在地,马鞭在手中一翻,指着瑀漠,“你是那个女人生下来的孩子,你不配叫我哥哥,我神木真,没有你这么个弟弟。”
瑀漠愣住了,抬头看着面前的人,他不由自主的发抖,为什么,哥哥虽然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却不是这样子的。为什么……
马鞭落下来打在瑀漠的软甲上,立刻出现一道血痕,瑀漠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却又听见哥哥可怕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别用你那无辜的眼神看我!”
然后,那名少年翻身上马,冷冷一笑,“我没有必要在这里和你浪费时间,你很快就会死了,就会被那些不分敌我的士兵杀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左苍擎,你最疼爱的的儿子要死了,你知道吗?哈哈哈哈哈……”
那匹马绝尘而去很远后,瑀漠还能听见哥哥的狂笑声。
为什么,哥哥,为什么讨厌我,为什么讨厌阿爸?
热热的血淋了一身,瑀漠大惊,抬头,却又一具尸体直挺挺的仰倒下来,没有头。一匹战马在他头顶凌空跃过,瑀漠一时竟然愣住了,那是……天朝的一名将领,素衣白甲,手持方天画戟,竟是气贯长虹。
那人立马横戟,在高坡上大喝:“左苍擎已死,降者免死!”
晴天霹雳!
瑀漠冷冷的抬起头来,看着那名威武的将军,双唇惨白,左苍擎!阿爸!心内,是彻底的冰凉,却无法哭出来,怎么回事?阿爸,死了?怎么会?阿爸不是草原上的英雄吗?英雄,怎么会死呢?
阿爸、阿爸……
瑀漠咬住手腕,眼睛模糊一片,却愣是忍着,腕上很疼,有什么咸咸的东西在口中漫溢开来,
阿爸……
阿耶麽,一定要回去,回到幽冥的草原上去。
是的,回去!瑀漠闭着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如既往的清澈。费力的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突然间就不再害怕,那一刻,只想着,离开这里,然后,回去。
明月,静静的高悬在夜空,清冷孤傲,明月映照下,是遍地的尸体,面容上依然是临死时的神情,有恐惧,有愤怒,还有,悲伤。
六岁的瑀漠跌跌撞撞的离开,他不知道自己该抛向哪里,只是,漫无目的的想要逃,逃开这充满咸腥的空间。周围还有残余部队的喊杀声,却无暇去理。
猛然间,瑀漠站住了,瞪大了眼睛看向对面,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而事实上,也的确是不可思议,就在他对面不远处,一个穿着白衣的孩子,和自己差不多大,却异常秀丽,瘦弱的身子跃过尸山,跌倒时,他抬手看着自己白玉瓷般的手上染满了红沙。
那个时候,皓月当空,瑀漠一生也不会忘记那张在皎洁明月下,一尘不染的容颜。
迎上去,瑀漠站在他面前,虽然孩子着的是中原装束,但瑀漠六岁的年纪,又怎么分得清敌我。他只是知道,对面的这个人和他一样,只是想不顾一切的逃开这个尸骨纵横的战场。
那道白色的身影来到眼前,那张清丽的容颜淡淡的一笑,“我叫冉……枫,你呢?”他友好的伸出手,手上却满是红色的沙土。然而瑀漠却并不在意,伸出手去,他握住了那有些温凉的手,“我叫阿耶麽 瑀漠 萨默尔,那个,你叫我瑀漠就好。”看到那双清澈的眸子因为听到自己过长的名字而有些迷惑的眼神,瑀漠连忙说。
冉枫轻轻一笑,握紧瑀漠的手轻声道:“我们一起逃吧!”
瑀漠怔怔的点头。他不明白,几年后他问这个白衣的孩子,那个时候,你没有失去亲人吗?
冉枫一愣,凄凉的笑,怎么可能?
瑀漠怔怔的看着他,那你当时,怎么还笑得出来?
冉枫依旧带着笑意,抬头去看湛蓝的天空,良久才开口,“我那个时候,是很想哭的。但是……我哭有什么用?这个世界,原本就是个强者生存,弱者灭亡的状况,你让我,如何流泪?”
瑀漠闻言一时沉默良久,无言。想想那天,遇到涵君时,他吓得发抖,他说看到一个威武的素衣将军,那样的神武,却被乱箭穿心的死在陷马坑中时,那个白衣孩子的手突然间变得冰凉,抬头去看时,他已别过头去。
那个时候,是很想哭的,但是,强者生存,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冉枫当时说的话,他一直记得,强者生存,父亲死了,是因为没有那个立马横戟的英雄强,所以,不用怨恨,我想要,回到幽冥草原去。当朋友们问起时,瑀漠如是说,但是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回到幽冥草原去,做个英雄。
静藩王谋反的时候,瑀漠看着冉枫执意要去宫中的眼神,只是轻轻的劝了一句,他知道他拦不下他,所以,他只盼着他能遵守约定,虽然他知道,如果在朋友与陌生人之间做选择,冉枫宁愿负了和朋友的约定,也不肯放弃答应的诺言。
黎明时分,一道身影出现在眼前,瑀漠微微一愣,熟悉而又陌生的眼神,楼隐?他将信将疑的抬起头,面前的高大身影面容凝重的看着自己,待看清自己颈上的萨默尔家辉时,突然就跪了下去,“臣,楼隐,参见瑀漠殿下,殿下安好?”
瑀漠怔怔的看着这个曾经跟随父亲打了那么多年仗的将军,良久良久,猛然站了起来,“楼隐。”
“末将在。”
“带我回幽冥草原。”冷冷的,坚定的说出这句话,瑀漠握紧了拳,一刹那间不知有多少往事在心头回荡,那个夜晚的恐惧颤栗,皓月下的相逢携手,晴空里的温馨快乐,都已,不复存在。天地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