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还乡- 第3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你要是还回巴黎去,那我就——作那个,”她很温柔地把头靠近他的胸前说。“你要是答应我,那我也立刻就答应你,一分钟都不用你等。” 
  “你跟我母亲,对于这件事,怎么会这么巧,都是一样的心,真怪啦!”姚伯说。“我已经立誓不回去了,游苔莎。我并不是讨厌那个地方,我是讨厌我那种职业。” 
  “那么你可以作别的事儿啊。” 
  “不能。并且那就要把我的计划打乱了。你不要逼我,要我回巴黎,游苔莎。你先说你嫁我不嫁我好啦。” 
  “我说不出来。” 
  “我说——不要管巴黎啦;巴黎也并不一定比别的地方好。答应我吧,甜蜜的!” 
  “我十分敢保,你将来决不会守定了你的教育计划的。所以将来对我一切不会成问题的。因此我答应了你永远永远作你的人。” 
  姚伯把她的脸轻轻用手捧到他的脸前去吻她。 
  “啊!可是你还不知道我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哪,”她说。“我有的时候,老觉得我游苔莎·斐伊这个人,不能作一个朴朴实实的贤良妻子。也罢,随它去吧——你瞧咱们的时光是怎样地溜哇,溜哇,溜哇!”她说着,用手往半蚀的月亮上指去。 
  “你太伤感了。” 
  “不是。我这不过是怕想现在以外的事就是了。现在怎么样,咱们知道。现在咱们是在一块儿的了,至于咱们这样能够多久,就不知道了;不知道的事,叫我水运想起令人可怕的种种可能,就是我可以很有理由预料将来快乐的时候,都是这样……克林,现在这种半蚀的月亮,有一种奇怪的外来颜色照到你脸上,把你的脸映得好像是金子铸的①似的。那是表示,你应该作些比这个更好的事啊。” 
  ① 脸像金子两句:比较英涛人胡得的《奇曼塞格小姐及其金腿》第三二○行以下“雅各爵士便钱堆就像猪滚烂泥塘。……他的血管都注满了铜液金浆。因此他脸上的颜色绝对地不健康,而却和金铸一样地黄澄澄,澄澄黄,证明了面带福相这句话一点不虚妄。”又英戏剧家鲍门特等的《骄倔夫人》第三幕:“你的脸聚宝蓄财.你的脸富胎福相。” 
  “你这是有野心了,游苔莎——不,不一准是野心,只是想享福吧。我想我也应该跟你一样的想法,好让你快活。然而我不但绝不那样想,我还能在这儿过一辈子隐士的生活哪,只要有合适的工作就成。” 
  他这番话的口气里,隐含着一种情况,那就是,担心自己作为一个急于求成的情人,地位是否稳当,疑心对一个只在稀有、少遇的方面才和自己脾胃偶合的人,所作是否公平。她看出他的意思来,就以表示急于使人相信的低重语声对他说:“克林,你别误会我;我虽然喜欢巴黎,我爱你可完全是因为你本人。作了你的太太再住在巴黎,那在我看来,就是上了天堂了;不过我宁愿跟着你在这儿过隐士的生活,也强似作不了你的人。无论上不上巴黎去,反正于我都是收获,并且是很大的收获。这是我未免过于坦白的自供了。” 
  “说的像一个女人。我说,我一会儿就要离开你了。我同你一块儿往你的家那儿走吧。” 
  “不过你现在非得就回家不可吗?”她问。“不错,你瞧沙子都快溜完了;月蚀也越来越大了。不过你先留一步!先等一等,等到这一个时辰都溜完了,我就不再强留你了。你回去安安稳稳地睡觉吧;我可睡着都不住地叹气。你曾梦见过我吗?” 
  “我想不起来我曾清清楚楚地梦见过你。” 
  “我做梦的时候,都没有一时一刻不看见你的模样的,都没有一时一刻不听见你的声音的。我愿意我不那样才好。我的感情太强烈了。别人都说,这样的爱从来不会长久。不过它可一定非长久不可!我记得,我有一次在蓓口看见一个轻骑兵①军官,骑着马从街上过;虽然我并不认识他,他跟我也没说过一句话,我可爱他爱得后来只觉得我非为他送了命不可——不过我可并没为他送了命,并且以后慢慢地也就不去想他了。哎呀,我的克林哪,要是真有那么一个我不能爱你的时候,那多可怕呀!” 
  ① 轻骑兵:马队之一种,以军服炫耀著。 
  “请你不要说这种不顾轻重的话啦吧。要是咱们看见那种时候来到跟前了,那咱们就得说,‘我现在过的已经是忠尽志竭的残年剩日了,’不要再活下去好啦。你瞧,时刻已经过完了;咱们往前走吧。” 
  他们手拉着手儿,顺着小径,朝着迷雾岗走去。走到靠近房子的时候,他说:“今天太晚了,我不能见你外祖了,你想他会不会反对?” 
  “我跟他说好啦。我老自作主张惯了,所以我竟没想到咱们还得问他呢。” 
  于是他们恋恋不舍地分别了,姚伯下了山往布露恩走去。 
  他和他那位跟欧林坡山上天神一般的女孩子分别了,他离开了她那种迷人的气氛越去越远了,那时候,一种新的愁烦使他脸上添了新的愁容。他现在又满心感觉到他由于恋爱而陷入的那种左右为难的境地了。虽然游苔莎外面上愿意在一个没什么前途的订婚时期里等待,等待到他在他的新事业里能站稳了脚的时候,但是他却免不了有的时候看得出来,她所以爱他,并不是因为他对于他新近还过着的那种叫她极感兴趣的生活,诚心反对,却是因为他在按理应该属于她的那个繁华世界里,曾经待过。他们两个会晤的时候,她往往不知不觉地或者露出一言半语,或者发出一声叹息。那就等于说:她虽然并没拿他再回法国的京城作结婚的条件,而她只要结了婚,到法国的京城去却是她心里憧憬的;这种情况,把姚伯本来应该快乐的时光,剥夺了不少。和这件事一块儿来的,还有他和他母亲之间那种越来越大的裂痕。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任何小事使他比平常更明显地看到他母亲对他的失望来,他就非一个人很郁闷地去散步不可;又有的时候,对这种情况的认识,引起了他精神上的骚动,使他大半夜睡不着觉。要是能叫姚伯太太看出来,他这种目的是一种非常稳妥、非常有价值的目的,并且看出来,他这种目的一点儿也没受他热爱游苔莎的影响,那她看待他就要和以前毫不相同了! 
  所以,姚伯的眼光在爱和美放射出来的那种起初看着晃眼的辉光里习惯了,他就开始看出来,他的地位有多窘了。有的时候,他后悔当初不该和游苔莎遇见,跟着却又认为这种想法太狠心了,马上就又把它否定了。三种互相冲突的情况——如何取得他母亲对他的信任,如何实行他作教员的计划,如何使游苔莎快乐——都得维持下去。虽然这三种里,维持两种就够他办的了,而他那种热烈的天性,却让他连一种都不肯放弃。他对游苔莎的爱,虽然像佩脱拉克对劳拉的爱①一样地纯洁,但是那番爱,却使以前简单的困难变成摆脱不开的枷锁。那种地位,在他专诚一志、心无所恋的时候,已经就不简单了,现在加上一个游苔莎,更复杂得难以形容。恰好在他母亲要容忍他头一种打算的时候,他却又弄来了比头一种还要令人难堪的第二种,这两种合起来,可就超过了他母亲所能忍受的范围了。 
  ① 佩脱拉克对劳拉:佩脱拉克(1304…1374),意大利诗人,于阿弗农见劳拉,为她写了许多情诗。评者谓,诗中多怨劳拉之狠心,不使得至欢极乐。其对劳拉之爱并非柏拉图式的。但或又曰,他实未与劳拉通一语。吉本在其《罗马衰亡史》第十七章则说,“佩脱拉克对劳拉之爱,是一空幻悠渺的热烈恋爱,对一虚无缥缈的仙女而发。” 

五 激言出口危机来到   
  还乡……五 激言出口危机来到要是姚伯不跟游苔莎在一块儿,他就在家里,像一个奴隶一般对着书苦读;要是他不在家里念书,他就在外面和游苔莎会晤。他们的会晤都进行得极秘密。 
  有一天下午,姚伯的母亲去探望了朵荪一趟,回来的时候,只见她脸上到处都显出错乱的样子来,姚伯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事故了。 
  “有人告诉了我一件我不明白的事,”他母亲伤感地说。“老舰长在静女店里,对大家透露出来,说你和游苔莎·斐伊订了婚啦。” 
  “不错,我们是订了婚啦,”姚伯说。“不过我们结婚,可还得过好些日子。” 
  “我可觉得不大能过好些日子。我想你要把她带到巴黎去吧,是不是?”他母亲问。看她说话的神气,她是认为事情毫无希望,所以索性懒得去管。 
  “我不回巴黎去啦。” 
  “那么你弄一个太太,打算怎么办哪?” 
  “按照我对您讲过的那样,在蓓口办一个学校哇。” 
  “这可真荒唐!那地方遍地都是教员啦。你又没有什么特别的资格。像你这样,到那地方去,能有机会吗?” 
  “发财的机会是没有的。不过我用我这种又真实、又新颖的教育方法,那我一定可以给我的同胞们造很大的幸福。” 
  “做梦啊,做梦!要是真有什么还没发明出来的新方法,人家大学里那些人,应该早就发明出来了,还等你发明吗?” 
  “那永远不能,妈。我这种方法,他们发明不出来,因为他们那些教授们,接触不到需要这种方法的那一班人——那也就是没受过初步训练的那一班人。平常的时候,一般的教员们,总是先灌输给人一种无用的知识,其实要灌输真知识的时候,还得先把这些无用的知识抛开,那不是多此一举吗?我的计划,是要把高等的知识灌输到空洞的心灵里,不用先灌输给他们那种无用的知识。” 
  “要是你没闹这么些纠葛不清的事,那我也许就会相信你这种计划的了,不过现在这个女人——就是她是一个好女孩子,也就够糟的了;何况她——” 
  “她是一个好女孩子。” 
  “这只是你认为那样。一个外国音乐师的女儿!她都是什么样的身世?连她的姓都不是她的真姓。” 
  “她是斐伊舰长的外孙女儿,她父亲跟着她姥姥家姓就是了。再说,她的天性,生来就是一个上等女人。” 
  “不错,他们都管他叫‘舰长’,不过无论谁都可以叫舰长啊。” 
  “他实在是皇家海军里的人么!” 
  “他不定坐了个什么小船儿,在海上漂荡过,那自然没有疑问。不过他为什么不管教他外孙女儿哪?上等女人,有像她那样,白天晚上,没有一时一刻,不在荒原上瞎逛的吗?不过这还不是她整个儿的故事哪。从前有过一个时期,她和朵荪的丈夫,还有些离奇的事哪——我的的确确知道,也跟我的的确确站在这儿一样。” 
  “游苔莎都已经告诉了我了。他一年以前,的确曾经对她陪过一点点殷勤;不过那并没有碍处呀。我反倒因而更喜欢她哪。” 
  “克林,”他母亲带着坚定的样子说。“不幸我手里没拿到她的真凭实据。不过她要是能给你作一个好太太,那世界上就从来没有过坏太太了。” 
  “我说,您这简直是成心怄人,”姚伯感情激烈地说。“我本来还想就在今天让您和她见见面儿哪。不过您却者没有让我安心的时候,我的愿望,您就没有不阻挠的。” 
  “一想到自己的儿子娶坏媳妇我就恨。我不及死了好,免得看见那种事;那是我受不了的——是我做梦也没想得到的!”说到这儿,她就转到窗户那一面去了。只见她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了,她的嘴唇也变白了,分开了,并且颤抖起来了。 
  “妈,”克林说,“我不管您对我怎么样,反正我总要把您永远当我亲爱的人看待——这是您知道的。不过有一样事,我可有权利说一说:像我现在这样的年龄,我已经能够分辨出来什么是于我最好的来了。” 
  姚伯太太很激动地半天没说话,仿佛她再说不出话来了似的。过了那一会儿她才说:“知道什么是于你最好的?那么你为那样一个净图享乐的懒惰女人,把自己的前途毁了,是于你最好的吗?难道你看不出来,你看中了她,正是证明你不知道什么是于你最好的吗?你把你整个的心思——你整个的灵魂——都用在讨一个女人的欢心上。” 
  “不错,我是那样。那个女人就是您。” 
  “你怎么就能对我这样轻薄!”他母亲满眼含泪,转身对他说。“你太违反常情了,克林;我没想到你会这样。” 
  “本来应该想不到,”姚伯郁郁地说。“因为您不知道您要用什么量器量给我,所以您也不知道我要用什么量器量给您。①” 
  ① 您不知道您要用什么量器量给我……:暗用《新约·马太福音》第七章第二节及《马可福音》第四章第二十四节等处文句。“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 
  “你嘴里和我说话;心里却净想的是她。你什么事都护着她。” 
  “这正证明她好。我从来还没拥护过什么坏人坏事哪。我不但爱护她,我还爱护您,爱护我自己,爱护一切好人和好事哪。一个女人,一旦恨起另一个女人来,就毫无慈悲了!” 
  “哦,克林哪,我请你不要再把你自己这种死不回头的顽梗固执,硬算作我的毛病啦吧。你既是愿意和没有价值的女人结合,你为什么偏跑回家来干这种事哪?你为什么不在巴黎干这种事哪?在那儿那本是更时髦的啊。你这是来家折磨我这个苦老婆子,叫我早早地闭眼哪!我愿意你爱谁就跟着谁去!” 
  姚伯哑着嗓子说:“您是我妈。我不说别的了——我只说,我很对不起您,把您的家当作了我的家。我决不再硬要您跟着我受罪啦,我走好啦。”于是他就满眼含泪,离开了屋子。 
  那是初夏一个日光晶明的下午,荒原上湿润的壑谷,都已经由棕黄时期转入青绿时期了。姚伯走到迷雾岗和雨冢伸延出来的那个山谷的边儿上。那时候,他已经心平气和了,正把面前的风景眺览。只见分布在这个山谷里的有丘阜,丘阜之间是小谷,小谷里面新鲜柔嫩的凤尾草正畅茂生长,到后来,都要长到五六英尺高。姚伯往下走了一点,在一条通到一个小谷的小径旁边躺下,静静等候。原来就是在这个地点,他答应了游苔莎,说那天下午要把他母亲带来,好叫她们两个见见面儿,亲热亲热。他那种打算,现在已经完全失败了。 
  他躺的地方是一片绿色鲜明的莽丛。他四围那些凤尾草类植物,虽然丰茂,样子却非常一律:一片小树林子,树上只有大叶子,整齐得跟机器作的一样——一片带锯齿边儿的绿色三角形,连半朵花儿都没有。空气润湿而暖和,一片寂静,没有什么来打破。蜥蜴、蚂蚱和蚂蚁就是一切能看得见的活东西。那片光景,仿佛是属于古代石炭时期的世界——那时候,植物的形状,只有很少的几种,并且还都是凤尾草一类的;那时候,也没有开放的花儿,也没有含苞的朵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万千一律的绿叶子,叶子中间也没有鸟儿叫。 
  姚伯在那儿很郁闷地琢磨着欹了很大的工夫以后,才在一片凤尾草上看见一顶打折的白绸女帽,从左面移动,越来越近,他知道那顶帽子底下,一定就是他所爱的那个人了。他的心就从无情无绪的状态中,一变而热烈兴奋,同时一跳而起,高声说:“我早就知道她一定会来么。” 
  她有一刻的工夫,走到低坳里,暂时看不见了,过了那一刻,才见她的全身,从凤尾草丛里面完全出现。 
  “就你一个人吗�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