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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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乡- 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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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任性而发的行动吓回去,只要不真把他打死就成。至于这种野蛮的强迫手段,在法律方面合与不合,文恩是满不理会的。像他那样的人,处在那样的情况里,很少有理会到这一点的;而有的时候,这种态度也不算不对。从司揣夫的弹劾案①起,到农夫林齐②处理弗吉尼亚的恶徒那种简截的办法止,对法律是讽刺而对公道却是胜利的事例,可就多得很呢。 
  ① 司揣夫的弹劾案:司揣夫,因助英王查理第一为虐,为国会所弹劾,因无实证,不能判以大逆罪,然国会终以变通办法,处之死刑。。 
  ② 农夫林齐:英文中有“Lychlaw”,即对于犯罪之人,不经正式法庭之市判,而处以私刑之办法。这个名词的来源,说者不一。其中的一种说,美国弗吉尼亚州,有查勒·林齐者,曾私惩罪人,因此有“Lynchlaw”之名。 
  离克林那所孤独僻静的寓所下面半英里,有一个小小的村庄,维持爱得韦区治安的那两个警察,有一个就住在那儿。现在韦狄就一直往那个警察住的那所小房儿走去。他把警察家里的门开开的时候,差不多头一样看见的东西,就是那个警察的警棍,挂在一个钉子上,那好像对他担保,说这儿就是要达到他那种目的的手段。但是他一问警察的太太,才知道警察并没在家。韦狄说他要等候。 
  一分钟一分钟滴哒滴哒地过去了,警察还没回来。韦狄原先那种极端愤怒的心情冷静下去了,变成一种对于自己、对于那片景物、对于警察太太、对于环境全体都不满意的浮躁心情了。跟着他就站起来,离开了那所房子。总而言之,韦狄那天晚上的经验,对于他那种用得不当的柔情,即便不能说是给了一桶冰块,却也得说是浇了一盆冷水;从此韦狄再也不想天黑以后,跑到爱得韦,希望游苔莎会偶然或者蓦地,对他眼角留情了。 
  红土贩子要把韦狄喜欢夜里漫游那种趋向压伏下去的粗鲁办法,顶到那时,可以说成绩很不坏。那天晚上,游苔莎跟她的旧日情人可能的会晤,刚一发芽,就让他掐掉了。但是红土贩子却没料得到,他的行动,并没能使韦狄的活动完全停止,而只使它变更了方向。由于赌基尼那回事,克林固然是不见得欢迎韦狄的了,不过韦狄去拜访他太太的亲戚,却是人情之常,而他又是决心要见游苔莎的。躲开夜里十点那种不妙的时间,一定是必要的。“既是晚上去有危险,”他说,“那我就白天去。” 
  同时,文恩已经离开了荒原,拜访姚伯大太去了;自从姚伯太大知道了那笔传家的基尼能够物归原主,是由于文恩那番如有天意的帮助以后,他们两个就一直是很好的朋友了。姚伯太太对于他那样晚来拜访觉得纳闷,但是却并没不见他。 
  红土贩子把克林的苦难和他现在的生活情况,完完全全地对姚伯太太说了一遍;接着提到朵荪,把她过的那种显然愁闷的日子,也稍微说了一说。“现在,太太,您听我这句话好啦,”他说,“您对于他们两个要帮忙的话,最好就是您把他们的家拿作当您自己的家一样,即便刚一开始的时候有点儿别扭,也不要紧。” 
  “朵荪和我儿子,关于婚事,都没听我的话;所以我对于他们的家务并不发生什么兴趣。他们的麻烦,都是他们自己找的。”姚伯太太外面装作态度严厉,其实她叫儿子的苦难惹起来的愁闷,比她肯表示出来的可就多得多了。 
  “您去看他们,就能叫韦狄不再任性胡来,走得正一点儿了,同时还可以叫他们住在荒原那面边儿上的人,免去许多苦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今天晚上在那儿看见了一种光景,让我非常地厌恶。我愿意你儿子住的地方和韦狄住的,不要只隔二三英里,而是能隔上百儿八十英里才好。” 
  “这样说来,他捉弄朵荪那一次,是和克林的媳妇先有了默契的了!” 
  “我们只希望,现在他们没有什么默契。” 
  “我们的希望恐怕要毫无用处。哦克林哪!哦朵荪哪!” 
  “现在还没真弄出事来哪。说实在的,我已经劝韦狄,叫他别再招惹别人了。” 
  “怎么劝的?” 
  “哦,不是用嘴——是用我自己想的一种办法,叫做不开口的说服法。” 
  “我希望你能成功。” 
  “要是您帮我点忙,去看你儿子,跟他和好,那我就能成功了。那时你就有用眼睛的机会了。” 
  “好吧,既是事情已经到了这步因地了,”姚伯太太愁闷地说,“那我就对你实说了吧,红土贩子,我早就想去看他了。要是我跟他能和好,那我一定能快活得多。婚姻是没法儿更改的了;我也许没有几天的活头了,我死的时候,不愿意落一个后悔,他是我的独子;不过既是儿子都是他这种材料,那我虽然没有第二个,我也并不难过。至于朵荪,我向来就没盼望她怎么样,因此她也并没叫我失望。不过我早就不见她的怪了;现在我也不见我儿子的怪了;我去看他好啦。” 
  红土贩子正在布露恩和姚伯太太谈这一番话的时候,在爱得韦也有一番谈话懒懒地进行,谈的也是同样的题目。 
  白天一整天,克林的神气好像老是满腹心事,不顾得理会外界的事物;现在他的谈话,把盘据他心头的心事表示出来了。他开始这个题目的时候,正在那番神秘的敲门以后。他说:“我今天出了门以后,游苔莎,就一直地老琢磨,我一定得想法子把我跟我亲爱的母亲之间这种可怕的裂痕弥补起来。那件事者在我心里作怪。”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哪?”游苔莎神不守舍的样子说,因为韦狄刚才使用诡秘手段,以图和她一晤,使她兴奋起来以后,她还始终没能摆脱掉那种兴奋劲儿。 
  “我提的事儿,不论轻重,你都好像不大理会似的,”克林说,说的时候,微露愠色。 
  “你错怪了我了,”她叫他这样一责问,又提起精神来回答说。“我不过是正在这儿琢磨就是了。” 
  “琢磨什么哪?” 
  “有一部分是琢磨现在蜡芯儿上那个尸体快要烧完了的蛾子,”她慢慢地说,“不过你知道,无论你说什么,我没有不注意听的。” 
  “很好,亲爱的。那么我想我得去看一看我母亲。”……他接着带着温柔的感情说:“我耽搁了这些天,老没去,绝不是因为我拿架子,不肯去,我是恐怕我去了,会惹得她不耐烦。不过我一定得有点儿表示才成。我老让现在这种情况拖下去,就不对了。” 
  “难道你还有什么错处不成?” 
  “她一年老似一年了,她的生活又很寂寞,我又是她的独子。” 
  “她还有朵荪哪。” 
  “朵荪并不是她的亲女儿呀,就是朵荪是她的亲女儿,我也不能就一干二净的呀。不过这不是我现在要说的话。我已经打定了主意去看她了,我现在要问你的是,你肯不肯尽力帮我的忙——你肯不肯不记从前——要是她表示愿意和好,你肯不肯两凑合,请她到咱们家里来,或者接受她的邀请,到她那儿去?” 
  起初的时候,游苔莎把嘴闭得紧紧的,仿佛世界之上,无论什么别的事她都肯作,唯有作他提议的这件不成。但是她想了一会儿,她嘴上的线道就变柔和了,虽然还不到十二分柔和的程度;同时她说:“我决不给你增加困难;不过有了那回事,叫我去迁就她,可就太难了。” 
  “你从来也没清清楚楚地告诉过我,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时候我不能说,现在还是不能说。有的时候,五分钟结下的怨恨,一辈子都解不开。现在这件事也许就是那样的了。”她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克林,你要是不回老家,那是你多大的福气!……你这一回来可不要紧,好几个人的命运都改变了。” 
  “三个人的命运。” 
  “五个,”游苔莎想,不过她没把这话说出来。 

五 赤日炎炎走荒原   
  还乡……五 赤日炎炎走荒原一年之中,有那么几天,舒适严密的房子部门得透不过气儿来;阵阵的凉风都是难得的美快;粘土性的庭园都裂了口子,招得乖觉的孩子们说“地震了”;大车的马车轮子的轮梃儿有的拔了缝;咬人的昆虫,都飞集在空中、地上和所有能找得到的每一滴水里:八月三十一日,星期四,就是这种日子里的一天。 
  在姚伯太太的庭园里,长着大叶子的柔嫩植物,午前十点钟就都软了;大黄十一点钟也都搭拉了;连挺硬的卷心菜,正午也都蔫了。 
  姚伯太太按照她对红土贩子说的那番话,想要尽力去跟她儿子和儿媳妇言归于好,所以就在那一天上午十一点钟左右起了身,穿过荒原,朝着她儿子的住宅走去。她本来想,到了一天的热度最高的时候,她就该走完了路程的大半了,但是她起身以后,才看出来,那是办不到的。太阳把整个的荒原都打上了它的烙印,连紫色的石南花,都叫前几天那种燥热的烈火,晒得带上了棕黄的颜色。每一个山谷里面,都满是瓦窑里一样的空气;冬日潺潺、夏天成路的小河沟里的洁净石英沙子,自从旱季开始以来,也都经了一番焚化过程。 
  天气凉爽的时候,姚伯太太徒步走到爱得韦去,本来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但是现在这样喷火一般的袭击,却叫她那样一位过了中年的女人,走来非常吃力;所以她走完了三英里地的时候,就后悔不该没雇费韦的车,至少送她一段路也好。但是从她现在走到的地方去克林的住宅,和往回走到布露恩,费的气力正一样,所以她就还是往前走去。那时候,四周的大气,静静地搏动,懒懒地压在大地上。往天上看去,只见头上春大和初夏那种蓝宝石颜色,已经变成了金属的紫色了。 
  在她经过的那些地方上,有时有些朝生暮死的小动物,自成一个世界,在那儿疯狂一般地喧闹扰攘,有的在空中,有的在发热的地上和植物上,有的在又热又粘、快要干了的水坑里。所有那些比较浅一些的野塘,全都干得只剩了一湾冒气的烂泥。在那里面能模模糊糊地看出来有无数肮脏龌龊的动物,它们那蛆形的身体,都在那里面快活欢乐地上下翻滚。姚伯太太既是一个好作哲理思索的女人,所以她就有时坐在伞下,一面休息,一面看着它们作乐,因为她对于这次看望儿子,觉得结果一定有些希望,所以心里轻松,在琢磨大事的中间,时常能有余闲去琢磨她所看见的任何微小东西。 
  姚伯太太向来没到过她儿子的家,所以那所房子的确实地点她并不知道。她走完了一条上山的小路,又是一条上山的小路,走来走去,可就走迷了路了。她顺着原路回去,就又走到一块空旷的平地,在那上面,她老远看见有一个人正在那儿工作。她走到那个人跟前,跟他问路。 
  那个工人把她儿子住的那所房子的方向指点出来,同时对姚伯太太说:“太太,前面有一个斫常青棘的,正在那面那条小路上走,你看见了没有?” 
  姚伯太太用力看去,半天才说,她看见了。 
  “好啦,你跟着那个人走就没有错儿。他也是正往你要去的那个地方去的,太太。” 
  于是她就跟着刚才指点出来的那个人走去。只见那个人全身褐色,他和他周围的景物很难分别,仿佛一条青虫爬在它所吃的树叶子上一样。要是真正走起来,他的速度比姚伯太太的快;不过那个人遇到有荆丛的时候,总要站住了停一会儿,因此姚伯太太才能永远和他前后保持同等的距离。到了姚伯太太也走到那些荆丛跟前的时候,她就看见了有五六条软软的荆条,一直地放在路旁,那就是他刚才割下来放在那儿的。这些荆条,显而易见是要作捆常青棘的绳子用的,他先把它们放在那儿,等到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再把它们一齐收起来。 
  那个不言不语地这样从事工作的人,好像在生命上比一个昆虫并不更重要。他好像只是荒原的一个寄生物,像蛾子侵蚀衣服一般,在他每天的劳动里侵蚀荒原,一心一意,只琢磨荒原的出产,除了凤尾草、常青棘、石南、绿萍和青苔,其余的东西他一概不知道。 
  那位斫常青棘的只顾聚精会神地一面走,一面作活儿,连一次头都没回;等到后来,他那种扎着皮裹腿戴着大手套的形体,在姚伯太太眼里,只成了一个给她指路的活动路标了。她看到了他走路的特别样子,忽然注意到他这个人本身。他那种姿势,她仿佛从前看见过。他那种姿势,让姚伯太太认出他来,就好像亚希玛斯①在远处平原上的姿势让国王的守兵认出来一样。“他走路的样子,和当初我丈夫的完全一样,”她说;于是她一下想起来,那个斫常青棘的正是她儿子。 
  ① 亚希玛斯:《旧约·撒母耳记下》第十八章第二十七节:“……守望的人说,我看前头人的跑法好像撤督的儿子亚希玛斯的跑法一样。” 
  要使她自己对这种奇怪的现实不觉奇怪,几乎有些作不到。从前倒是有人告诉过她,说克林常常斫常青棘;但是她总以为,他斫常青棘只是偶一为之,把它当作一种有用的消遣就是了;然而现在,她却亲眼看见,他真是一个斫常青棘的,完全是一个斫常青棘的——穿的是那种人通常的服装,从他的动作上看,想的也正是那种人通常的思想。她急忙想好了许多计划,好叫克林和游苔莎立刻可以不再过这种生活,一面心里怦怦地跳着往前走去,看见克林进了自己的家。 
  在克林那所房子的一面有一个小圆丘,圆丘顶上有一丛杉树,都高得耸到云霄里,老远看来,它们那一片绿叶好像只是圆丘顶上天空里一个黑点儿。姚伯太太走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觉得很难过,由于难过,心里就激动,身上就疲乏,全身都觉得不舒服。她上了圆丘,在树荫下面坐着恢复气力,同时心里琢磨,怎么和游苔莎开始才是顶好的办法,因为游苔莎外面虽然沉静,她的感情却比自己还强烈,还活跃,所以总不要刺激她才好。 
  覆在她头上的那一丛树,异样地褴褛、粗糙、犷野;所以姚伯太太就暂时把自己那种饱经风霜、心疲神劳的情况抛开,而琢磨起那些杉树来。那一丛树,一共九棵,它们里面没有一个枝子没受过狂暴天气的摧折、砍削、扭捩的;因为只要一有坏天气,它们就毫无办法,只有俯首帖耳,忍受蹂躏。它们之中,有一些已经枯萎、劈开,好像叫雷殛了一般,因为它们的侧面还留有像火烧了的黑色斑痕;同时树底下,就到处是历年让狂风吹下来的死针叶和一堆一堆的杉笼。那个地方叫魔鬼的煽火管①;想要发现这个名字的强大理由,只要三月或者十一月晚上到那儿去一下就得。就像今天这样热气蒸腾的下午,本来一点风丝儿都觉不出来,但是那些树却也老在那儿呜呜咽咽地响,没有间断的时候,那简直叫人不大相信那会是让空气激动的。 
  ① 魔鬼的煽火管:赫门·里说,“写书时很可能有此丘,但其地点已无从确指。” 
  姚伯太太在那儿坐了二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以上的工夫,才有了往门前走去的决心,因为她身体方面的疲乏,已经把她的勇气低减到零度了。她们婆媳之间,她本是年长的,而却要先来俯就;这种情况,除了一个当母亲的,无论谁,都要觉得有些寒碜。但是姚伯太太已经把这些情况全琢磨过了,她只想,怎么才是最好的方法,能让游苔莎认为她这次的访问令人可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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