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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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乡-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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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东西?”忽然一个小伙子停止了跳舞问。 
  “啊,在哪儿?”克锐急忙凑到人群旁边问。 
  所有那些跳舞的人,全把脚步放慢。 
  “俺听着就在你后面,克锐;在那面。” 
  “不错——就在俺后面!”克锐说,“马太、马可、路加、约翰,祝我睡觉的床平安;四个天使把我保——”① 
  ① 马太……:这是英国儿歌或小孩祈祷文的一部分,全文为:“马太、马可、路加、约翰,祝我睡觉的床平安。我的床有四个角,四个天使把我保,一个守护,一个祈祷,两个把我的魂儿手携怀抱。”一度流行于全英国。也见于英国诗人华兹华斯的《红胸鸟》,字句不尽同。 
  “快闭上你的嘴,克锐。怎么回事?”费韦说。 
  “喂……!”只听黑暗里发出了一声长喊。 
  “喂……!”费韦也喊着应答。 
  “通过这上面一带,有没有往布露恩姚伯太太家去的大车道?”只听原先长声呼喊的那个声音,又问了这样一句话,同时一个又长又细的模糊人影,走近了古冢。 
  “俺说,街坊们,天都这时候了,咱们还不该使劲快跑,赶回家去吗?”克锐说。“你们可要听明白了,俺并不是说,东逃西散地乱跑,俺是说,大家挤在一块儿一起跑。” 
  “把散在一旁还没烧完的常青棘,捡几块放到一处,弄出点红火来,好照一照这个人是谁,”费韦说。 
  火焰亮起来以后,照出一个青年来,浑身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并且从头到脚,一色儿血红。“通过这块儿,有没有上姚伯太太那儿去的大车路?”他又问了一遍。 
  “有——顺着下面那条路走就是。” 
  “我问的是两匹马拉着一辆大篷车走得了的路。” 
  “是啊,俺说的也就是那样的路啊;你费点儿工夫,就能走上紧在这儿下面那个山谷了。那条路倒是不平,不过只要你有个亮儿照着,那你的马自个儿也许就会小心仔细地一直往前奔了。你把车带到上面来了吗,卖红土的朋友?” 
  “没有,我把它撂在山根下面,隔这儿有半英里。因为现在是晚上,我又好久没上这儿来了,所以我自己先在前面,把路探准了。” 
  “哦,行,你可以往上来,”费韦说。接着又对大家全体,连红土贩子也包括在内,说,“俺刚才一见他,可真把俺吓了一大跳。俺心里想,俺的老天爷,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红色的怪物跑来吓咱们啦!俺说,红土贩子,俺这个话,并没有说你长得丑的意思,因为你天生的胎子本来不坏,不过以后弄得怪模怪样的了。俺说这个话,只是想要说一说俺刚才觉得很奇怪就是啦。俺还几乎把你当作了一个魔鬼,或者当作了那个小孩说的红鬼哪。” 
  “也把俺吓了一大跳,”苏珊·南色说;“因为俺昨儿晚上,梦见了一个骷髅蛾子①。” 
  ① 骷髅蛾子:英国人怕骷髅蛾子,为一种平常事情,见英国民俗学家拉宾孙·莱特的《英国民俗》。赫门·里在《哈代的乡土》里也说过同样的故事。 
  “你们别再说啦,”克锐说。“要是他头上再扎上一条手绢,那他就活活地是《试探画》①里的魔鬼了。” 
  ① 《试探画》画耶稣受魔鬼试探的故事。故事见《新约·马太福音》第四章第一至十一节等处。 
  “好啦,多谢你们指路给我,”那位年轻的红土贩子微微笑着说。“诸位再见。”说完了就下了古冢,看不见了。 
  “俺仿佛在哪儿碰见过那小伙子似的,”赫飞说。“但是在什么地方,怎么碰见的,他叫什么,俺可想不起来了。” 
  红土贩子走了不到几分钟的工夫,又有一个人走近了那个一部分死灰复燃的祝火。她是住在附近的一个寡妇,大家都认识她,都恭敬她;她的身分,只有用温雅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出来。她的面孔,叫四围黑暗的荒原笼罩,显得白白的,光暗分明,并无衬托,好像宝石上面鼓起的花纹。 
  她是一个中年妇人,生得端正匀称,看她的眉目,就知道她是个洞察事理的人。有的时候,她观察事物,仿佛带着别人所没有的一种从尼泊山上高视远瞩①的神情。她有些落落寡合的样子,好像荒原吐出来的寂寥,完全集中在这个从荒原上出现的脸上。从她看那些荒原居民的态度上看,就可以知道,她并没把他们看得怎么在意,并且他们对于她这样黑夜独行,不管有什么意见,她也满不在乎;这种情况表示出来,他们的身分不能和她比。原来这位中年妇人的丈夫,虽然只是一个小规模的庄稼人,她自己却是一个副牧师的女儿,从前曾一度梦想过比现在好的前程。 
  ① 从尼泊山上高视远瞩:尼泊山,见《旧约·申命记》第三十二章第四十九节。上帝吩咐摩西说:“你上尼泊山去,……观看迦南地。……你……远远观看……” 
  凡是个性强的人,都像行星一样,行动的时候,总把个人的气氛带了出来①;现在这位刚刚来到雨冢上的妇人,就是这样一种人,所以她和别人到了一起,通常能叫别人觉出她的气氛来,并且也真让别人觉出她的气氛来。她在荒原居民之中,觉得自己谈话的才能高,所以平常总保持缄默②。但是现时,既是她一个人在暗中走了半夜,所以她一下走到人群和亮光之中,她的态度就比平常显得亲热得多了;看她的面目,比听她的言谈,她这种态度,更觉得显然。 
  ① 个性强……:哈代在短篇小说《迷信者的故事》里说,“维廉是个不爱说话的稀罕人物。不论在屋子里或者任何地方,如果他从你背后来到你跟前而你却没看见他,你就会感觉到空气里有一股湿卤卤的东西,好像紧靠你跟前,一个地窖子的门开开那样。”性格强而使人感到他的气氛,这是一个实例。行星运行时带出气氛,则指星象家说的行星。星象家言,人之性格,以下生时所值之星宿而定。如值水星则性轻浮活泼等等。这些行星运行时,永带自己气氛,人生时适值哪个行星,其气氛即影响他。 
  ② 才能高……保持缄默:英作家亥兹利特说,“最缄默的人,一般都是自视高于一切人的人。”又另一作家冒尔说,“缄默是最高的谈话艺术……缄默不但含有艺术,雄辩亦在其中。” 
  “哟,原来是姚伯大太呀,”费韦说。“姚伯太太,刚才还不到十分钟,有一个人上这儿打听你来着——一个红土贩子。” 
  “他打听我有什么事?”姚伯太太问。 
  “他没对俺们说有什么事。” 
  “俺猜也许是卖东西给你吧?你要问俺,他到底有什么事俺可就不知道了。” 
  “俺听说,你的少爷克林先生要回来过圣诞节,俺高兴极啦,太太,”掘泥炭的赛姆说。“他一向喜欢祝火那个劲儿,就不用提啦。” 
  “不错,他是要回来。我想他现在已经起了身了,”姚伯太太说。 
  “他眼下一定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儿了,”费韦说。 
  “他现在长成大人了,”姚伯太太安安静静地回答。 
  “今儿晚上,你一个人在荒原上走,不觉得孤单吗,太太?”克锐从他一向躲藏的地方跑出来说。“你可要小心,千万可别迷了路。在爱敦荒原这个地方上,一迷起路来,可真不得了;加上今儿晚上这个风,刮的又真邪行,俺从来没听见刮过这样的风。就是那些跟荒原顶熟的人,有的时候,也会遇到鬼打墙①。” 
  ① 鬼打墙:原文pixie…led,pikie为英人迷信的一种精灵,不害人,而好对人恶作剧。为pixie所迷者,一般在夜间自觉走出老远,而实没离原处;或迷路走进河里。这类故事乡间传说甚多。 
  “是你吗,克锐?”姚伯太太说。“你怎么躲起我来啦?” 
  “并不是躲你,太太;因为俺在这样的黑地里,没看出来是你;加上俺这个人,又生来顶心窄,顶爱毛咕,所以有点儿害怕;这是实话,你别见怪。嗐,要是你看见俺往常那种愁眉苦脸的样子,你一定要替俺担心,伯俺早晚要自尽。” 
  “你可一点儿也不像你爸爸,”姚伯太太一面嘴里说,一面拿眼往祝火那面看去,只见阚特大爷,没有什么另外独出心裁的花样,正自己一个人像刚才那班人似的,在火星里跳来舞去。 
  “俺说,大爷,”提摩太·费韦说,“俺们真替你难为情。凭你那样一个年高的人,枉活了七十岁啦,自己一个人这样跳来蹦去,不害臊吗?” 
  “真是一个活要人命的老人家,姚伯太太,”克锐觉得没法可治的样子说。“他太好玩儿了,但凡俺能离开他,俺连一个礼拜都不愿意跟他在一块儿住。” 
  “阚特大爷,你应该站稳了,欢迎姚伯太太才是,你是这里头顶年高的人,”那个编扫帚的女人说。 
  “实话,是应该,”那位作乐的老头儿停止了跳舞,露出后悔的样子来说。“你不知道,姚伯太太,俺的记性太坏了,忘了大家伙儿那份仰望俺的意思了。你一定心里想,这个老头儿的兴致真好,是不是?不过俺并不是永远兴致好。一个人,老让别人像对一个领袖那样仰望,本是一种负担、俺时常觉得出来,那是一种负担。” 
  “我很对不起,不能和你们再多谈一会儿啦,”姚伯太太说。“因为我现在非走不可了。我本是穿过荒原,要往我侄女的新家里去的,因为她今天晚上跟她丈夫一块儿回来了;我听见奥雷的声音,才上这儿来,问问她是不是就要回家;我很愿意她能跟我作个伴儿,因为她跟我走的是一条路。” 
  “是,不错,太太,俺也正想要走哪,”奥雷说。 
  “啊,你一定会碰见俺说的那个红土贩子,”费韦说。“他刚走回去拉他的车去啦。俺们听说,你侄女跟她丈夫行完了礼就一直地回来了;俺们待一会儿就到他们那儿,去唱个歌儿给他们庆贺庆贺。” 
  “谢谢你们,”姚伯太太说。 
  “不过回头俺们去的时候,要穿过常青棘,抄近路走,你穿着长衣服,不能从那样的地方走,所以请你不必麻烦,不要等俺们啦。” 
  “很好——你停当了吗,奥雷?” 
  “停当啦,太太。你看,你侄女窗里正透出亮光来。咱们看着那亮光走,就不会迷路了。” 
  她朝着山谷的洼处,把费韦先前指点过的那个暗淡亮光指出来,跟着这两个女人就一齐下了雨冢。 

四 卡子路①上驻马停车   
  还乡……四 卡子路①上驻马停车① 卡子路:英国一六六三年后在大道上,安带铁尖的栅栏门,收往来车辆行人的路税,这种路叫做卡子路。一八二七年后,栅栏门逐渐取消,卡子路变成公路,但仍有沿用旧名,称卡子路者。 
  她们两个,一直往下走了又走,她们每走一步,下降的距离,仿佛超过了前进的距离。她们的衣角让常青棘磨擦得窸窣有声,她们的肩膀也一路让凤尾草扫荡拂刷;原来这种东西虽然早已死去、干枯,却和活着的时候一样,仍旧直立,因为那时候,还没有十分严厉的隆冬天气把它们放倒。两个没人护送的女人,单独走过这样一片阴曹地府一般的地方,一定会有人认为心粗胆大。但是这些灌莽丛杂的幽僻去处,却是奥雷和姚伯太太天天耳濡目染的景物;而一个朋友脸上,多了一层阴沉气色,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那么朵荪到底嫁了他了,”奥雷说,那时山坡的斜度,已经不太陡,用不着专心一意地小心走路了。 
  姚伯太太嘴里慢慢地回答:“不错,到底嫁了他了。” 
  “她老跟你自己的姑娘一样,和你一块儿住了这么些年,一下子走了,你一定要觉得家里少了一个人,冷清的慌吧。” 
  “实在觉得冷清的慌。” 
  奥雷这个人,虽然没有那种能看出来什么时候什么话不中听的机警,但是她的天性却很率真,所以说出话来,叫人听着不至于生气。一样的问题,别人问来惹人厌恶,她问起来却无妨碍。因为这样,所以她提起这个问题来的时候,虽是姚伯太太显然觉得伤心,却又并没觉得不高兴。 
  “唉,太太,俺真没想得到,你会答应了这门亲事,真没想得到,”那个编扫帚的女人接着说。 
  “唉,奥雷,你没想得到的,还没有去年这时候我没想得到的多哪。你不知道,这门亲事,可以从好多方面来看。就是我想要告诉你,一时也说不完。” 
  “俺自己觉得,他那个人难以算得安分守己,不配和你们家结亲。他不是个开店的吗?开店算得上什么大不了的事由儿哪?不过他那个人,聪明伶俐,倒还有点儿,人家都说,他从前还是一个当工程师的体面人哪,后来净顾外务,荒唐了,才落到眼下这步田地。” 
  “我觉得,通盘地看来,还是让她嫁给她心里愿意的那个人好。” 
  “可怜的小东西儿,她那一定是克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了。这本是天性。算了吧,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他在这儿,开垦了几亩荒原地,开着一个店,还养着几匹荒原马,他的样子也着实像个体面的上等人。再说,已经作过的不能变成并没作过的呀①。” 
  ① 已经作过的……:西谚。始见于罗马喜剧家普劳特斯的《贮金盆》一剧中。后屡见英法作家中。莎士比亚中即见过三次。 
  “当然不能,”姚伯太太说。“你看,咱们到底走到有车道的地方了。现在咱们可以走得比刚才省点劲儿了。” 
  关于婚事的话,已经不再谈了;过了不大的工夫,她们走到车道分出一条微茫小岔道的地方,那时奥雷就托付姚伯太太,说韦狄原先答应过她,说他结婚的时候,要送她病着的丈夫一瓶酒,现在这瓶酒还没送到,请姚伯太太提醒韦狄一下;托付完了,她们两个就分手告别了。那个编扫帚的女人,就转身向左,朝着小山岗后面她自己住的那所房子走去;姚伯太太却顺着车道,一直往前走去,因为这条车道就一直通到静女店旁的大道。姚伯太太心里想,那时候她侄女已经在安格堡结了婚,和她丈夫韦狄一同回到店里了。 
  她往前走去的时候,最先走到的是人家都称为韦狄氏田的一块地方,那本是从荒原开垦出来的一块地,经过许多年,费去许多力气,才把它经营到可以耕种的程度。头一位发现这块地方可以耕种的那个人,硬累给累死了;把他的所有权继承了的那一位,因为给这块地上肥料而弄得倾家荡产。等到韦狄得到这块地的时候,他就好像亚美利勾·外司蒲奇①一样,安然坐享了应该属于前人的荣誉。 
  ① 亚美利勾·外司蒲奇(1451…1512):意大利航海家。曾于一四九九和一五○一年两次西航。自称于一四九七年发现南美大陆,亚美利加遂因此得名。其所称并无确据,而却是哥伦布于一四九二年发现西印度群岛,于一四九八年发现美洲大陆。 
  姚伯太太已经走近客店门前,打算迈步走进店里;正在那个时候,她看见那一面离客店有二百码左右的地方,有一辆双马拉着的大车正朝着她走来,大车旁边跟着一个人,手里提着一个灯笼。待了不大的一会儿,她就看清楚了,那正是打听她的那个红土贩子。她本来想要马上就进店里去,现在却越过店门,朝着那辆大车走去。 
  大车走到她跟前了,跟在车旁的那个人本来要和她交臂而过,但是那时她却朝着那个人说:“我就是布露恩的姚伯太太。刚才有人打听我来着,是不是你?” 
  红土贩子抬头一惊,连忙把手指头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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