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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让大叔开始娓娓地说起来,每次打猎出发前,要先点一盏油灯,念六字真言,然后在小神龛里的佛像前照一照,如果灯被风吹灭,第二天就不能上山打猎,佛会警醒你,有危险。格桑插嘴问,真的有危险吗?才让大叔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有一次风把灯吹灭了,那时央金阿妈正怀了央金,要补身子,我坚持第二天进了山,可谁知却遇到了一只熊,如果不是我从山坡上滚了下去,那只熊可能就把我撕碎了,从那以后,只要灯灭了,我就坚决不上山,佛是有爱心的。
我实在有些搞不清楚,既然佛是有爱心的,可为什么才让大叔还是要去打猎呢?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44、捕鱼
44、捕鱼
才让大叔看出了我的疑惑,就说,其实,奉劝众生不杀生的是喇嘛,但吃肉最多的也是喇嘛,咱们猎人当年也是为了生活,没有办法,所以打猎前都要祭拜生灵,念六字真言。格桑急着要听打猎的事,对于这些打猎前的事情也不大感兴趣,在年轻一带人的身上,渐渐地更多了一些向汉文化的靠拢,而对于本族的风俗和传统,正在慢慢地被大一统的汉流所冲淡。
才让大叔给我们讲了他以前打野羊的故事,那个时候,野山羊是主要的打猎对象,体型大,有两百来斤,大一点的野山羊,光脑袋上的角就有十多斤重,这种羊也叫大头山羊,把头砍下来,等肉干了,烂掉了,变成白骨以后,拿出去卖,很值钱。我这才想起来,有时在大草原或是荒滩上经常看见的玛尼堆,石堆边常会堆起一个硕大的羊头骨,那应该就是大头野山羊的头骨了。
每次打野山羊都要天不亮进山,如果等太阳照满山坡,野山羊就会撤走了,打不到,而且野山羊的嗅觉很灵敏,人不能站在下风头,风会把人的气味吹上去,野山羊就会逃跑得一只不剩。才让大叔说,那一次,他打到了两只野山羊,太大,没办法背下山,就只好找了个山脚下的人家帮忙,用牦牛帮着运下去,临走,砍下两只野山羊的头,送给了人家。
格桑听得不过瘾,他想听当时是怎么打的,怎么瞄得准,又是怎么开的枪,羊又是怎么死的,死了之后挣扎了没有?他的心思完全放在了打猎这件事上。才让大叔无奈地笑了一下,告诉格桑,那时打猎是为了生计,可现在不同了,国家也不主张打猎,不是说要保护野生动物吗?你怎么就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事?还是少杀生的好啊!格桑说,练枪法嘛,就是出去打打野兔子,以后我还要像阿哥一样去当兵呢!做个神枪手,不会打枪怎么当神枪手?才让大叔笑着摇了摇头,说,野兔子可不好打,没听说狡兔三窟吗?格桑脾气倔上来了,说,反正我就是要去打,我要练枪法。
我觉得好笑,没想到格桑这小子对枪竟然也像我当年那样的情有独钟,将来一定会是个神枪手,不冲别的,就冲这股子倔犟劲和对枪的强烈的兴趣。我的预料没错,后来的格桑真的成了一名神枪手,对枪的熟练和精通几乎不在我之下,和黑子的神技都有得一比。
才让大叔说起以前打猎杀生的事情,很是有些忏悔,他一直有种想法,就是自己杀生太多,所以老婆才会早早地就病死了,是老婆为他所杀的那些生灵顶了命。格桑还要缠着往下问,想听更多一些打猎的事,我看出让才大叔的神情有些不大对劲,就制止了格桑,告诉他,要练好枪法不是听就能听会的,得出去实际操练,大叔也累了,我们回去吧,哥明天带你出去练枪法。
格桑兴奋地跳了起来,连呼万岁,兴高采烈地跑回帐篷里准备,他把枪拿出来擦了一遍又一遍,又准备子弹和火药。我完全不知道,在我去日喀则看病的这段时间,这小子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大罐子火药,竟然还有雷管和导火索,装备倒也齐全。在我的威逼询问之下,格桑才告诉我,是他偷偷用一只羊和过往的牧人换的,那些人有火药,还有枪,本来想再搞条枪的,阿爸不许,说家里已经有一条了,就要了一袋子子弹。
第二天,我如约带格桑出去练枪,本来想让大黑留在家里看守羊群,因为毛毛走了,现在大草原上就剩下两只獒了,并且大黑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带出去也怕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对得起大黑?可多吉大叔坚持要让我们带大黑一起出去,他说怕有危险,我说,不行,大黑肚子都那么大了,她现在需要休息,我们就在附近的山坡子上走走,天黑就回来。多吉大叔这才点头答应,其实他心里也担心大黑,但又放不下我们,大黑知道我们要出去打猎,就拖着个大肚子走到外面送我们。
我摸了摸大黑的头,大黑舔舔我的手,这已经成了我和大黑之间的默契,我和大黑就是用这种无声的方式互相交流着,互相感动着。
走啦,走啦!格桑急不可待地催促,我最后抱了抱大黑,这才离去。
我们绕过一个山坡,格桑说,走远点,有人住的附近,兔子都特别精。谁知就这么着越走越远,绕过了两个山坡,天色都中午了,前面出现一条河,格桑说饿了,要先吃东西,就掏出包里的羊肉干递给我,我望着那条清粼粼的小河舔了下嘴唇。我怎么以前就没想起来捞鱼吃呢?天天吃羊肉,吃得我都快长出一身羊毛来了,这个时候看见一条河,脑子里猛然就冒出个捕鱼吃的想法来。格桑问我干嘛老咽口水,就把水壶递给我。我问格桑,吃过鱼吗?格桑说,没吃过,好吃吗?我故意引诱他,咂着嘴巴,连声说,好吃,好吃得不得了,真是人间美味呀!格桑就舔舔嘴唇,小声说,我们藏族的规矩是不准吃鱼的,吃鱼犯大忌,不光不许吃,连捕都不可以,要是阿爸知道了,肯定要骂我。
我一听格桑似乎不太赞成的意思,他可能不是想吃鱼,但是又觉得好玩,情绪就有些低落,但是我又实在想吃鱼,就说,反正你阿爸又不在,来,把装备都拿过来,大哥今天教你做简易的炸弹。
格桑一听是和当兵有关的东西,就兴奋起来,羊肉也不吃了,把装火药的包递给我,兴致勃勃地看着我。我从包里摸了半天,摸出个罐头盒子,那是格桑和人家换来的,我把罐头倒掉,往里面装了一些较细的沙土,然后放进火药和雷管,埋好导火索,最外面又填了些粗大的沙粒和碎石,最后把罐头盒子固定紧实。
格桑问,放那些沙粒石子干嘛用的?我不回答,反问他,霰弹枪见过吗?知道霰弹里面的那些小弹珠是干嘛用的不?格桑恍然大悟,说,哦,我明白啦!我问格桑,哪儿的鱼多?格桑没捕过鱼,也没吃过鱼,自然也就不知道,我就随便挑了个水草丰富的地方,把简易炸弹点燃,扔了过去。
45、打猎
45、打猎
罐头盒子在水里爆炸,我看见水底的鱼被炸得在翻滚,就急忙拉着格桑往下游跑,然后就脱了鞋子,挽起裤脚,站到浅水里捞鱼。格桑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他很新奇,感到十分有趣,就把裤子卷到大腿,跟着跳进河里,秋天的河水很凉,有点冻得人打哆嗦。我捞了几条炸得翻了肚皮的鱼,跳上岸来,告诉格桑,那些鱼很多是被水流打晕了,过会儿它们就会游走,够吃的就行,天不绝人,人也不绝天嘛!捞那么多干嘛?
天不绝人,人不绝天!这话是我从央金那里学来的,我发现,大草原真的教会了我很多在闹市里学不到的东西,除了人情世故之外,我更多了一些反璞归真的自省。格桑坚守着规矩,不肯吃鱼,只是觉得好玩,他把鱼一条条捞起来,然后又放走,我不准备烤鱼,觉得太麻烦,就切生鱼片吃,顺便让格桑也尝尝。
藏族同胞们也习惯吃生肉生食,只是不吃鸟不吃鱼,格桑还是坚持不肯吃,后来左右望了一下,见没有人,就说可以尝一小片,但是不许告诉他阿爸。
尝了一小片生鱼片后,格桑就再也不肯吃了,还告诉我,上当了,一点也不好吃!生鱼片有股子怪怪的味道,滑腻腻的,还有刺。我说那叫腥味,猫吃腥就是这个意思。格桑不知道什么叫猫吃腥,非要问个明白。我真后悔说了那句话,和他解释猫吃腥就是男人“偷腥”的意思?格桑还是个小孩子,哪里懂这些,再说了,我也不好意思说,免得损坏了我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格桑还在问,我急中生智,一指远处的山坡,说,看,有野兔!格桑急忙问,在哪里?在哪里?快把枪给我!
其实,哪有野兔,我只是在分散他的注意力,我们收拾好东西,往山坡那边走去,我也不知道翻过了几个小山头,最后我们在一处草坡下卧倒。格桑说,我发现前面有兔洞了,咱们等会儿,兔子一会儿就跑出来了,她们在洞里呆不久。
卧倒,隐蔽,守候,瞄准,开枪,猎物在枪声中倒地,脑门上的弹孔汩汩地往外冒血,这是我曾经做过的事,也是我最熟悉而热爱的事,现在,我静静地卧在草丛中,似乎又体会到了从前的那种感觉。
我教格桑,该如何的利用身边的资源巧妙地隐藏自己,把自己融入大自然的一体,静候,等待,直到猎物出现,然后在合适的时候扣动扳机,一旦开枪,就决不容失手,因为对方不会再给你第二次瞄准的机会。格桑不愧是一个天生的杀手,虽然他现在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但我和他说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很认真地听,并且做得非常倒位,最难得的是,他竟然可以一直趴在哪里,死死地盯着前方,纹丝不动,就像是大草原上的一根草或者一块石头。枪在格桑的手里,兔子们的生杀大权也就被格桑操纵着,我翻过身,出了口气,看天上飘过的一片片白云,想着以前我挎着心爱的狙击步在丛林中穿插、隐蔽,我是多么怀念曾经的那段幸福时光。也许,有人觉得在部队的生活和训练是痛苦的,在我看来,却是无比的一种幸福,现在已经被我失去了的幸福。
我仰面躺在大草原上,心里很难受,想着簸箕他们,心里就难受得想落泪,只有热爱当兵又当过兵的人才会明白我的感受,也只有他们才会不因为我的哭鼻子而笑话我。在我最难受的时候,我又想起了大黑,还好,现在还有大黑能劝慰我,或许她现在正在远远地地方朝我这边守望。我正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突然,枪响了,我打了个机灵,急忙问,死了吗?
我习惯于问“死了吗?”而不是问“打中了没?”因为,真正的枪手一出手就是杀机,猎物只有死这个选择,而没有打中了却可以逃的说法。
格桑显然还太嫩,他不服气地说,竟然跑了,我明明看到打中了它的后腿,怎么还跑得了?我就笑骂他,真笨,打脑袋,懂吗?选致命的地方打,一出手,就不能再给对方逃跑的机会,如果你是个战士,刚才瞄准的是你的敌人,你不打死他,现在,他已经扑上来掐紧你的喉咙了!
虽然我不喜欢炫耀自己,一旦脱离了部队,我就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更接近于现实中的普通人,但还是忍不住要教训格桑几句。格桑很认真地点点头,然后骂自己笨蛋,他很好学,有时候甚至是会厚着脸皮的不耻下问,尤其是对于枪这种东西。我突然有些后悔,格桑是一个天生的杀手,我不知道,我这样教他,到底对还是不对?
格桑已经朝着兔子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我也跟了过去,发现前面有一个兔子洞,然后在不远的地方又发现了几个洞口,看来,人们所说的狡兔三窟果然不假啊!我不知道哪个是真洞,也不知道兔子又藏在哪个洞里,这一点,格桑就比我精明多了,他告诉我,其实都是假洞,只有一个是真的,假洞一般都是死洞,挖得也不深,掏一下就知道了。我奉劝他,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就这样用手掏?
格桑找来了一根细树枝,往洞里捅,捅了两下,告诉我,这是个死洞,然后就又去捅别的洞。他正在做这些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身后的草在动,不是风吹的动,而是猎物跳过时带起的风,风吹得草在响,我连头都没回,就喊格桑,兔子跑了!
格桑急忙回头瞄准,一只断了腿的兔子仍然拼命地在跑,但已经跑得不快,跳得也不远,断腿给它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格桑一脸杀气,天天没事就抱着枪练瞄准的功夫终于没有白费,他抠动了扳机,竟然一枪打中了兔子的脑袋。
“砰”的一声响,兔子在半空翻滚了一下,就跌到了草丛里,格桑高兴地跑过去,把猎物带回来给我看,虽然这种子弹的威力不大,但兔子毕竟个体很小,脑袋已经被打得稀烂,血乎乎的。对于兔子这种看起来可爱的小动物,我有些不忍心再看下去,转过了头,枪法是我教格桑的,但在此时,我又从心底里感到后悔,我真害怕,害怕将来格桑真的会变成一个厉害的杀手,他对枪的天赋不是一般的人都能拥有的。
开了枪,见了血,格桑竟也像只獒一样被激起了更大的斗志,他提议,我们再走远一点,去打大猎物!
46、小狼群
46、小狼群
我看了看天色,说,不行,都走了这么远路了,再往前走,天黑前就回不去了,你阿爸会担心的,再说,也真的不安全,大黑又没一起来,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就那支土枪,可不一定能保我们两个人周全。
大草原上危机四伏,特别是在黑夜来临的时候,我最担心的就是夜晚草原上的狼,虽然豹啊熊啊什么的我也担心,但比起群体出动的狼来说,搏击的个体总是要少一些吧,不像狼群,当它们蜂拥而来的时候,人,毕竟只有两只手。
被激起斗志的格桑雄纠纠、气昂昂地往前走,他左手提着猎物,右肩上高高地挎着那支土猎枪,我不好给他泄气,只好先跟过去看看,然后找个时机,劝他回去。我想错了,时机已经与我们擦肩而过,我还没有觉察出危险,然后危险已经在悄悄地降临,我和格桑都没有发觉,有一群狼,已经悄无声息地跟踪了我们很久。
狼和人不一样,它们独特的爪部结构可以在行走的时候不发出一点声响,它们神出鬼没的作风更让人无法揣测行踪,我承认,我对狼这种动物还很不了解。狼群就像是一群移动的狙击手,一边跟踪,一边变换着位置,然后盯梢,跟踪,再变换位置,最后挑选个合适的时机下手。我深深的明白,出来混总有一天是要还的,我也知道,曾经自己从狙击步枪镜里守望猎物直至杀死猎物,总有一天,自己也会被别人守望并死死盯住,生命就是这样奇妙,一来一往,周而复始。
我们闯进了一片林子,因为格桑要打大猎物,树林子里的机会显然要大得多,动物们也知道寻找自己的掩体,大草原上处处充满杀机,林子里太静,静得让人毛骨悚然。我说,格桑,回去吧,天色不早了,再走也不一定碰得到大猎物,越走越深,也不安全,要不,咱们先回去,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