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县城内炊烟袅袅,那股令人压抑的饭菜气息又开始在空气中流窜。每次闻到这种混合着稻米、鸡肉、辣椒、茄子……那是当地人最常见的食谱……的气味徐宁就忍不住想吐。这气味总让他产生一些悲观的联想,并在脑海中浮现出年迈的自己孤苦地坐在低矮的房顶下、给自己做着气味呛人的晚餐的可怕画面。他忍不住站起身来,到外面去走走。
如果我是罪犯,我怎么样稳妥地把失踪者们运回去呢?他一路踱着步慢走一路思索着。身边走过庸碌的芸芸众生,谁也不知道自己随时处在突然消失的危险中,而徐宁也并没有心思去保护他们,他只需要踩着他们上路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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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进行时(六)(2)
县城并不大,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河运码头。码头上仍然不减繁忙,在徐宁眼中,这或许是这片土地上唯一还带点儿活气的地方。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那么多的外地人跑到越州来,可不是为了欣赏此地的风土人情。自打战争结束后,越州过往的闭塞状态就被打破。无利不起早的商人们在这块穷乡僻壤上找啊找啊,还真的找出了不少商机。那些大雷泽内稀奇古怪的花草虫蛇不知怎么的都变得值钱起来,所以顺河而下的商家也越来越多。
他站在河边,鼻端闻着河中微微的腐臭味,忽然听到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寻声望去,那是一个巡捕正在与一艘商船上的船夫争执。
巡捕年纪很轻,看样子应该是新入行的,徐宁对这张脸毫无印象。他正在梗着脖子对船夫喊道:〃我没听说过这些!我说了要上船检查,就一定要查!〃
船夫却并不动怒,脸上挂着不屑一顾的冷笑:〃你说查就查,你以为你是谁啊?告诉你,小子,宛州黎氏的商船,在这儿从来不被检查,直接放行。你要是不服,去找县太爷说理去。〃
两人接下来吵了些什么,那个初生牛犊的小巡捕有没有真的上船,徐宁都没有注意了。他一下子想明白了罪犯的靠山:那些来自富庶地带的大富商们的商船。是的,大多数商船都会经受检查,但地方官一般不会得罪类似宛州黎氏这样的大财神。那些有钱的主通常会毫不吝惜地拍出大把的贿赂,以便为自己行个方便。如果罪犯每次把自己的绑架对象藏在了那些特殊的船上,那就十分稳妥安全了。
徐宁眉头紧锁,脑子里冒出了无数的念头。在那么多个码头都会定期停靠的商户毕竟是少数,查清楚它们在附近的共同目的地,再顺藤摸瓜地找到罪犯,是一件技术上繁琐、但并不太困难的事情。问题在于,此事竟然与宛州的富商有关,那就得重新审视一下了。有极大的可能性,这些富商就是魂印兵器的买主,所以他们才会冒着风险替他掩护,那是一桩互惠互利的交易。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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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菊与刀(1)
菊与刀
1。
当百里冀战死的消息传到南淮时,百里恬正在房顶上看星星。
象征战争的北辰晦暗无光,听管家七公说,这是那颗看不见的,叫做谷玄的星星吞噬了北辰的光芒。百里恬努力分辨着北辰七星的形状,当他的父亲,唐国国主百里冀远征北陆时,它们分明是明亮的,可是眼下,就是那颗叫〃辅〃的伴星,都散发出比北辰主星更加耀眼的光芒。
就在这个时候,百里征的黄马奔进了院子。
家丁涌上去,将百里征搀下马,这个三十八岁的勇将已经头发散乱,浑身血迹。他并未发现在房顶的百里恬,但百里恬却正在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三叔。
〃我的父亲呢?〃问题在百里恬的心里盘旋,但终于没有问出来,他呆立在冷意渐起的房顶上,看着百里征被抬下马,家将和仆役好似无头苍蝇般乱撞,似乎在高喊着什么,有人在门槛上绊倒,有人点起灯笼,还有人奔出门去。
百里恬的耳中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知道此刻院中已经一片嘈杂,但他就是听不到那些从急速开合的口中叫出的声音,也听不到快速的脚步声,连自己的身体也无法移动。
直到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公子,下去吧。〃
百里恬仿佛被抽空了力量,身子一斜,几乎滑下房顶,那只手稳稳托住他的肘,将这个呆滞的少年搀下房顶。百里恬侧过脸,看到了七公那张熟悉的脸,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小声问:〃七公,是不是父亲……〃
七公眯缝着眼,半晌才回话道:〃公子,我们进屋再说。〃
这话完全不能让百里恬安心。
七公是随着百里恬的母亲苏氏来到百里家的,虽然只有四十岁,但论及辈分,还是百里恬的舅公,本来是百里恬母亲的娘家亲戚,但在百里家的上一任管家平伯病死后,就继任了总管的职务,几年下来竟然整顿得有声有色,就是百里家的大妇胡氏亦对他信赖有加。
此刻,家丁纷纷为他和百里恬闪开道路,他们就一路走到了正堂。
胡氏和苏氏已经坐在了大堂的正中,边上还空着几个位子,百里恬看到自己的三叔百里征正瘫坐在一个软榻上,几个仆妇在给他解开衣甲,端着不知什么朝他口中送。百里恬朝他的方向迈了一步,却立即被七公按住肩膀,强转到下首的椅子上,低声说:〃莫乱动。〃百里恬没有挣开肩膀上的大手,但仍叫了一声:〃三叔!〃
百里征似乎没有反应。但苏氏却立即把脸转了过来,面色十分不豫,似乎要站起来责备这个没规矩的孩子,胡氏伸手拉了拉她,她方才把半起的身子坐回椅子。但百里恬已经看到自己母亲和大母的脸色,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凝重。
大堂内外一片混乱,此刻府中人本应已经睡下,但仆人们在把纯素的灯笼挂起来,七公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百里恬,在大厅外开始指挥。
百里恬犹豫了一下,正要站起来,又有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他回头看时,发现是自己的兄长百里恒。百里恒脸上毫无血色,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将百里恬也带着坐下,这个一向照顾他的大哥此刻的声音有些颤抖:〃小恬,别乱走,别乱走……〃他一连说了好几次,百里恬感到他的手非常凉,而且湿。
〃到底怎么了……〃百里恬看着他的哥哥,感到自己的手腕被捏疼了,但百里恒没有说话。
大门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百里恬寻声望去,是二叔百里辽和四叔百里驰,他们并不住在主宅,想来是刚刚赶到,百里驰甚至还穿着不同款式的靴子。百里辽进门先朝两位主妇施礼,百里驰已经叫出声:〃三哥!大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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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菊与刀(2)
此刻百里征正在被一个仆妇按摩心口,闻言便要推开那妇人,却竟没有推动,只是痛叫道:〃全完了!大哥,五弟,八千子弟,全被害死了!〃
百里恬霍地站起,但此刻没有人关注他,大堂之中一片骚乱。胡氏朝后一仰,竟昏了过去。苏氏急忙搀住她,百里恒也跑上去,摩胸口掐上唇,又有丫鬟递上嗅剂。下面的百里辽和百里驰已经冲到百里征的身边,百里辽拉住他的手,百里驰想伸手拔剑却发现根本没带,只能挥臂怒喝:〃这些贼蛮子!〃
〃不是蛮子……〃这句虚弱的话却让厅堂安静下来。
〃探子说三国联军 在天启下力战惨败……但终究只是道听途说。〃百里辽缓缓道:〃老三,到底出了什么事。〃
百里征猛地挺身大呼:〃是辰月!是古伦俄那妖人!〃
百里辽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却听得大厅门咣当一声关上,七公靠在门口,脸色铁青,低头道:〃二爷,这事儿不能传出去。〃
百里辽微微颔首,略提高声音说:〃你们都听着了,谁敢多嘴,休怪我剑下无情。〃那些仆妇都唯唯瑟缩。
百里征开始讲述那惨烈的战斗与最无耻的背叛,百里恬捏紧白净的拳头,几个叔叔在大厅的另一端挥舞着手臂,这让他回想起出征勤王时百里家的争论场景,但其中已经没有父亲的身影。
他知道,在屋顶上看星星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回了。
在他神思恍惚中,只听到百里征嘶哑地叫出百里冀在砍下自己头颅前的诅咒:〃百里家的子孙即使只剩下一人,也要用钉子钉入古伦俄的咽喉!〃
〃在那之前,百里家就已经不会有子孙了。〃
薛旭将兜帽朝下拉了拉,对陶慕玄说:〃百里冀现在有两个儿子,百里辽只有一个私生子,百里驰虽然是个粗人,却有三儿两女,百里湛妻子都死在安南,自己也死在蛮族手里,这支就算绝了。〃
陶慕玄远远看着黑暗中的南淮城,轻轻地说:〃薛将军,我知道你喜欢当面作战,但百里家现在就好似一只刺猬,你去踢他时,会弄痛你的脚,但如果只是用根毒针扎进去,他就会露出柔软的肚皮……〃他举起一只拳头,缓缓张开手指,如同一朵妖异的白花开在黑沉沉的夜中。
薛旭嘴角牵动了一下,带动右脸上那道可怕的疤痕,他把手也举起来,轻握成拳,在耳边快速而小幅度地摆动了一下,树林中那幢幢的黑影就一起动了起来,那些外罩黑色披风的骑士策着包了蹄子的骏马,如黑色的河水流过薛旭和陶慕玄,无声地向南淮流去,夜色中,黑色披风外银色的星星和弯月标记如同水面的波光。
百里恬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被拉回房间睡觉的了。
事实上父亲战败的消息已经传进南淮数日,但确切消息的到来还是令他产生了巨大的不真实感。七公的妻子音夫人亲手把他扶上床,掖好被子,方才带上门出去。〃明天你的哥哥会出发去扶灵回来,你也要多准备一下,家里的担子从此要有一半落在你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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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菊与刀(3)
这些话打在他头上,让这个十五岁的小孩子无法接受。他不能理解担子是什么东西,但他从这些后果中非常不情愿地导出了一个前提……
唐国百里家的国君,他的父亲,死了。
是啊,百里征已经说过了,他的母亲在离开大堂前也说过了,但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已经无可逃避,开始浑身颤抖起来。
窗外的北辰依旧无光,而此刻,就连辅星都湮没在沉沉夜色中。
音夫人把耳朵从门边移开,屋里的少年并没有发出哭声,她叹了口气,发现自己的丈夫也站到了身后:〃大少爷睡下了,明天要跟四爷去天启,小少爷呢?〃
〃刚刚睡下,他很坚强,不愧是将门虎子。〃她叹了口气,〃老爷这下可把咱们推到风口浪尖儿了。〃
七公抚了抚妻子的头发,〃无暇,古伦俄天下奇才,这是早晚的事儿,我看这才是刚开始呢。〃
音夫人摆了摆头道:〃今天夫人的情绪也不太好,我去陪她一下,你早些休息吧。〃
〃休息……〃七公抬起头看着星空,〃是啊,休息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但即使睿智如七公,也不会想到辰月的动作是如此的迅速。
胡阿祥从唐国军队退役已经有二十三年,他在南淮有一个打更的工作,每月可以得到四个银毫,虽然并不很多,但住所和衣物都由军营供给,对这个跛脚的老家伙来说,已经足够了。
十多年的从军生涯,让胡阿祥感到今日的南淮暗潮涌动,西门的守军似乎号坎有些不同,百里家所在的坊更已经被兵丁守得严实。还有一些快马在几个百里家的大宅之间奔行,有一次几乎把他挂倒。胡阿祥不敢在路面上行走,只是贴着墙根,巡行着自己打更的路线:从南门到西南角楼。
就在胡阿祥走到南门西侧的时候,他感到有粘湿的东西瞬间弥漫在四周,灯笼的光一下子黯淡下去,他下意识地抬头,却见周围都是一片湿淋淋的雾气,近在咫尺的城墙竟完全在目力范围内消失。
怎么会有这么大、这么快的雾?而且还是在夜里?
一阵透骨的寒意让他从尾椎一直冷了上去,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二十五年前的战场,蛮族的骑兵搜索着倒下的尸体,他在尸堆中强忍了两天两夜,然后爬出生天,死亡的感觉如今再次出现在他的周围,令这个老兵身上起了一粒粒的鸡皮疙瘩。
他举起梆子,他想要敲响它,他还记得紧急的军事节奏,但如同巨蛇般盘绕的雾气以及芒刺在背的寒意,清晰地告诉他,此刻绝对不能发出声音。
他的手颤抖着,更槌几乎拿捏不住。他听到雾气中有奇怪的声音,在分辨出哪些模糊的声音是什么之前,他听到了城门打开的声音,这是他所熟悉的声音,他几乎耗尽全部力气转过身,迎面从雾中冲出的,是一匹无声的黑色的骏马,他最后看到的,是一道无比凌厉的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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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菊与刀(4)
百里恬走在血染的土地上,远处矗立着巨大的城墙,那似乎是天启。在他小时候,父亲曾经带他去天启游玩过,但当他想看清城门的匾额时,却完全无法凝聚目力。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好似血沼的地面上,血腥的味道弥漫在他的周围,他四下张望,只看到残肢断臂和散落的兵刃旗纛,以及,在远方一个挺立的人形,没有头颅的人形。百里恬清楚地知道,那就是他的父亲百里冀,他狂奔过去,却怎么也无法接近,只听到父亲的吼声:〃即使只有一个人,也要把钉子钉进古伦俄的喉咙!〃
他骤然惊醒。
冷汗湿透了百里恬的床铺,他翻身坐起,窗外已经一片大亮,丫鬟阿惜为他披上纯白的外衣,百里恬一把抓住她的手:〃昨天……是不是三叔回来了。〃阿惜吓了一跳,探手去摸他的额头:〃少爷莫不是……〃百里恬留意到她已经换了一身素衣,心不由得绞了一下:〃果然……是真的……〃
就在他们都有些呆滞的时候,百里恬的表弟苏秀行突然跑了进来:〃表哥!姑姑叫你起来就去大堂。〃百里恬看到这个表弟也已经换上了一身素装,不由得眼眶一热,快步走出门去,却听到苏秀行叫道:〃哥哥留神!〃
百里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把青钢剑已经逼近了眼前,百里恬退了一步,正看到一个大汉穿着自己不认识的甲胄,一脸凶相地喝道:〃小鬼,不要乱走!〃
苏秀行赶紧从后边钻出来,用小手指着那兵丁说:〃放下你的刀子!这是我们百里家的公子!〃
那兵丁深深看了百里恬一眼,缓缓将剑放低,却并没入鞘,也不行礼便转身继续站着。
〃无礼!〃百里恬有些恼怒,〃这是哪里来的野兵?〃
苏秀行和阿惜几乎同时把他拉到身后,推着他朝大堂走:〃不要做声,昨天辰月进城了,现在要开宗祠会呢。〃
〃辰月!?〃百里恬猛地震了一下,他扭过身子,看到在院落中站了很多从没有见过的士兵,个个身材彪悍,穿着鱼鳞铁甲,黑色的披风上闪烁着银丝的图案,看上去好似弯刀和剑的交叉,百里恬未来得及细看,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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