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神在想,昨晚应该把剩下的甜糕拿回来的,这时候天气冷,过一夜也没什么的。
阿七见他这样,就是他又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什么去了,就以无可救药的眼神斜他一眼,又回了最佳偷袭的地点。
阿六咽了口唾沫,直奔城南大街。
清晨的街市极为热闹,好些要去上工、求学、出摊的人都在热气氤氲的摊子跟前买上一碗合口的吃食,西里呼噜的吃完,才开始一天的生活。
阿六在飘着香气的街市上游走,眼睛瞄着左右两边。
终于他看到他要找的人,便一屁股坐了过去,并扬声道:“来碗胡辣汤,多加些胡椒,再来几个油膜子。”
摊子后面,有个有些年纪的汉子答应一声,把手里的胡辣汤递给面前坐着的人,熟练的挑了两条面,放入锅里,又转身去盛胡辣汤,等到起身后,他将炸得飘起来的面捞到案板上,卡卡几下,切成三段,又扔回锅里来回的炸,等到外皮焦黄,他才捞出来,将胡辣汤和还滋滋作响的油膜子递过去,顺便放了个小瓶,道:“大官人喜欢多少,自己添。”
阿六也不客气,打开瓶塞倒进去不少。
“你也不怕把舌头麻掉,”沈震斜着眼,都替老板心疼。
阿六呵呵的笑,夹了油膜子,咬得咯吱咯吱响。
沈震哼了一声,也跟老板招呼,“给我也来点,再添碗胡辣汤。”
老板憨憨的答应一声,转身挑面。
沈震推开面前的空碗,道:“大清早的,你不伺候你家的大少爷,跑这里来作甚?”
阿六嘿嘿怪笑着挤眼。
“自然是有好事,”他抓了边上摆着的棉巾,仔细擦干净手上的油污,才把放在袖袋里的帖子拿出来。
沈震接过,打开看了看,又递还给他,很不以为然。
“不就是请人吗?有什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阿六伸出手指,故意卖关子的在他眼前摇了摇。
老板炸好了油膜子递过来,道:“大官人,你的胡辣汤和油膜子。”
沈震闻言,一把推开阿六的手指,直接低头开吃。
阿六很是郁闷,悻悻的揭开谜底。
“少爷想给邱大人做媒。”
沈震吸溜一口胡辣汤,有滋有味的吃着油膜子,连半个眼神都不分给他。
阿六脾气本就不是特别好,见他这样,直接抬脚就走。
不想他才一动,沈震就扯了他衣角。
阿六一乐,心说就知道你老小子会忍不住。
他摆好姿态,准备等沈震表现好点再说。
哪知沈震一指桌面,含糊的道:“把钱留下,老子下月要给家里捎钱,可没余钱帮你会帐。”
阿六气得不行,没有这么小瞧人的。
他是好吃,可也是个有原则、有底线,有君子风度的,他什么时候赖账,让别人付账了。
他从怀里摸出荷包,大声的道:“老板,多少钱。”
“三个大钱,”老板答了声,又继续忙活起来。
“还有他的,我一并结了,”阿六指着沈震,十分豪气的道。
老板看了眼风雨无阻的老客,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便道:“十八个大钱。”
阿六眼睛瞪起,这才发现沈震边上摞着好几个大碗,看样子都是他一个人吃的。
阿六啧了声,把钱放下,撇撇嘴道:“行了,不跟你闲扯了,去完了那儿,我还得去顾家呢。”
“哎,你等等,”沈震耳朵一动,忙把脸从碗里抬起来,道:“你说谁家?”
阿六道:“顾家。”
沈震皱起浓眉,道:“给谁做媒?”
阿六高冷的哼了声,转身走了。
沈震放下大碗,也没有心思再吃,跟老板招呼一声就急匆匆的回府了。
韩府正院,韩远之正准备去府衙。
沈震将他拦下,道:“大人,邱家要和顾家结亲的事你知道吗?”
韩远之一顿,点了点头。
沈震脸色微变,但又抱着一线希望的道:“邱大人是想要续娶顾家行几的小娘子?”
韩远之看他一眼,脸色微冷,“是顾家的姑太太。”
“什么,”沈震顿时绷不住了。
“大人,顾氏不能嫁过去。”
韩远之抿了下嘴,淡声道:“她和邱大人,一个鳏夫,一个新寡,为何不能成亲?”
沈震挠挠脑袋,他嘴拙,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努力组织语言,尽量把心里的想法表达清楚。
“小少爷喜欢林娘子,咱们家没有主母,小少爷想见她,只能去顾家。要是顾氏嫁了人,就得把林娘子带过去,小少爷会不开心的。”
沈震道:“大人,你帮着去问问,怎么好好的,突然就要成亲了呢?”
韩远之面色依旧淡淡,眼神倒是柔和了些。
“顾氏遇到了点麻烦,必须尽快找到人家,邱大人是目前所能寻到的最合适人选。”
韩远之抬脚要走。
沈震抬手挡在路中央,不许他过。
韩远之抬眼,淡淡的看着他。
沈震吭哧了半天,多年的跟随,让他习惯了听从韩远之的号令,这还是他第一次反抗。
七尺来高的大汉因为这个举动,憋得脸色通红。
“大人,要说合适,我觉得你比邱大人更合适。”
沈震强撑着说完,便泄了气,立刻灰溜溜的溜了。
韩远之立在那里好久,久到他抬起脚时,竟然觉得膝盖有些僵硬。
第三百一十六章 定对策
邻近中午,林琪收到韩守奕送来的信。
这大半年里,韩守奕识了不少的字,给林琪写信时也不用连蒙带猜的鬼画符了。
林琪展开信,见上面只有寥寥的几个字,阿爹答应o姨姨,姐姐、姨姨还有嬷嬷快来。
林琪看得有些莫名,她把信摊给雪姣看。
“这什么意思?韩大人答应阿娘什么了,奕哥儿是在跟咱们求救吗?”
雪姣颠来倒去的也没弄明白,心里又放心不下,就说,“估计是。要不请嬷嬷做些甜糕,就说王大哥托人捎信回来,请咱们时常送些甜糕过去孝敬,我再趁机他们不注意,偷偷问问小不点?”
林琪点头,道:“快去快回。”
雪姣点头,出了门。
林琪拿着信,又看了两遍,越看越觉得这是更求救信,是韩大人要罚奕哥儿吗?可这跟阿娘有什么关系?
午后,雪姣急忙忙的从韩家赶了回来。
一进门就神秘兮兮的把门关上,拉着林琪坐到里间,道:“不好了,姑娘,韩大人要来跟太太提亲。”
林琪呆了呆,发笑的道:“你在胡说什么。”
韩家这对父子跟她们相交多时,要是有心思早就有了,哪里会等到现在?
雪姣急得脸色发白,十分急切的道:“不是胡说,通判府里已经传遍了,我听了不信还偷偷问吴嬷嬷。”
林琪定定的看着她。
雪姣用力点头,十分肯定的样子。
林琪的心随着她的动作忽悠一下,她霍然起身道:“这不可能。”
雪姣叹道:“我也是这么觉得,可要是不是真的,通判府里不会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有人问我会不会做梅花馅的甜饼,说府后面有几颗梅花树,过些日子就能开花了,要等咱们过去摘呢。”
林琪心里一堵,忽的想起韩守奕的信,如果把那个画的圈圈改成娶字,是不是也很通顺呢。
她立刻不淡定了。
韩大人把这事告诉了奕哥儿,就说明这件事是真的。
她手指开始发颤。
“去备车,我要去茶楼。”
林琪还记得那时看到韩远之和崔硒交谈的神情,虽然严肃,但两人的眼神和动作带着一丝熟稔,这说明他们关系不错。
她要想尽快知道事情的真假,也只有通过他最快。
雪姣迟疑的道:“可是不提前打招呼,万一崔少爷不在可怎么办?”
“我说备车,”林琪焦躁的低吼了声,手紧紧的抓着袖子,努力控制不把情绪发散出来。
雪姣不敢再说,急忙跑出去。
大半个时辰之后,林琪坐在茶楼的雅间里。
不大的房间里,只有她和雪姣,淡淡的竹香充斥这整个房间,略带些苦涩的茶味不时从鼻尖划过。
林琪闭着眼,心变得沉静下来。
充盈整个脑海的震惊和暴躁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减少。
她的理智逐渐占据上风。
过了这个月,她就长了一岁,那意味着距离她离世的时间又近了一步。
阿娘却还是跟她相反,她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从打有了那段莫名的记忆后,她就一直谋划着,目的不就是想给阿娘一个美好的未来吗?
韩大人虽然沉默寡言,但为人沉稳,做事也很踏实,府里也没有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作怪,奕哥儿跟她和阿娘都很亲近,如果是她临死前的拜托,她相信奕哥儿一定会善待阿娘,并为其养老送终。
且韩大人位高权重,又是深得当今圣上信赖的臣子,论亲近度必定强过苏家百倍。
如果阿娘嫁过去,苏家就会投鼠忌器,再不敢打她或者阿娘的主意了,那件莫须有的物件也不再是她的困扰。
只是理智是理智,即便明知道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可她的心里还是极不舒服。
她拿起茶,轻轻抿了一口,便微蹙着眉,放下了。
雪姣赶忙过来道:“这茶都凉了,我给你重新煮过吧。”
林琪摇头,把银瓶里的水倒掉,重新装了瓮里的水,放在红泥小炉上。
雪姣就把茶盏拿过,把茶倒掉,又仔细清洗了遍,才摆在案上。
门外传来几声响动,林琪抬头望了过去。
门边,崔硒神情淡淡的望着她,乌黑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她。
林琪不自在的别过眼,不想看他眼底清晰的了然。
她有些僵硬的伸出手,做了请的手势。
崔硒迈开长腿,坐在了她的对面。
小炉里碳块发出一声极为细微的爆响,崔硒将银瓶轻轻移了下,让它的受热更加均匀。
林琪垂头,夹了茶饼出来,盯着红红的碳,慢慢的烤。
崔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倔强的撅着嘴,不肯说话,便知道她心里有气,只得低声解释:“师母被掳的事只怕要瞒不住了。”
“怎么会?”
林琪震惊的抬起头,那件事明明已经过去那么久,有可能泄密的就那一人而已。
崔硒看她乌溜溜的眼睛,觉得特别可爱,也就不想那些糟烂的事情玷污了这双干净的水眸。
他摸了摸她头顶的丫髻,柔声道:“没事的。当时刚好有韩大人在,只要说辞迎合上意,说必定还能有意外的效果,”他道:“苏家也不傻,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林琪气得用力的磨了磨牙,“又是苏家。”
她问:“苏家找到那个贼匪了?”
崔硒摇摇头。
“那是,”林琪疑惑的看着他。
“是顾三,”崔硒的声音很沉也很清,就好像清透无暇的玉璧碰在磬钟上发出的声音。
林琪眨巴了下眼,感觉不太可能。
她仔细的回忆这段时间的事情。
才刚从观里回来不就,苏氏的院子就被二舅封死,顾三要是知道了,不会坐视不管。
之后就是顾三的婚事,可那会儿她就一直让止儿盯着,那个小院被关了禁闭,进出的只有两个丫鬟。
难道是岚风或者淡雨借着外出的机会跟贼匪搭上线了?
她可并没让止儿一直的跟在她们跟前。
这会儿林琪开始恨恼起来,早知道这样,就不该顾忌其他,直接挑拨顾三在刘太太上门时去闹便是了。
崔硒见她纠结着一张小脸,便劝慰道:“不用担心她,我自有对策。”
第三百一十七章 袁家人
他话里有话,但他担心吓到林琪,不敢说得太多。
林琪呵了声,一脸你不了解女人的样子,顾三现在肯定是不会说的,因为说了,不止损害顾家的名誉,就连她的名誉也会受损。
她跑去京都就是要嫁个更好的人家,才不会自断后路。
她现在主要担心的是苏家。
可就像崔硒说的,如果跟韩家结亲,那么就连她的这点担心也都没有了。
林琪有些颓丧。
她唯一的指望就是云阳子,可他进京时日尚浅,自己尚未站稳脚跟。
苏家老太爷毕竟管了国子监一辈子,那些天子的门生多少还会给他点面子。
云阳子此刻跟他对上,可不会占到便宜。
崔硒安抚的摸摸她的脑袋,觉得她的头发细幼又柔滑,忍不住又揉了下。
林琪歪了下脑袋,恼火的拿眼瞪他。
崔硒收回了手,眼睛里极快的划过一抹笑意。
林琪很快把注意力集中回正题道:“顾三身边还有个大丫鬟留在这儿,估计她能知道一点情况。”
崔硒道:“那人我已经查过了,她并不清楚里面的事,不过京都那边很快会传来消息。”
林琪点头,半点也不关心他是怎么查的,又怎么肯定淡雨真的不知道这件事的,完全与对待柳儿一个态度。
只是在临起身时,叮嘱崔硒,“不管有什么消息,都要尽快告诉我。”
崔硒点头,待她将要出门口时,低声道:“韩大人这两天就会请媒人过去,你……”做好心理准备。
他顿了下,道:“我在城外有个梅园,你要不要去玩几天。”
林琪脚步一顿,微低着头,心里感觉一暖。
他是担心自己听到长辈商议婚事心里难受,想让自己避开吧。
林琪转头,朝他灿然一笑。
“好啊,等过了腊八,我便和阿娘一块过去。”
崔硒仔细的看着她,见她虽然情绪不高,但眉宇间郁气已经没有了,便点头道:“那好,你定下时候就让止儿过来说一声,我让人提前把园子收拾妥当。”
林琪点头,带着雪姣走了。
腊月的一个清晨,陈氏急匆匆的赶来福寿堂。
顾老夫人一如往常一样,书房里另外辟出来的小庵堂里念经。
陈氏心急,就问守在门边的曹嬷嬷。
“阿娘进去有一会儿了?”
曹嬷嬷点头,道:“大夫人有事?”
陈氏紧了紧手里的拜帖,点头,有心请曹嬷嬷把人请出来。
曹嬷嬷像是知道她的心思,低声道:“老夫人再过小半柱香的工夫就出来了,大夫人请安坐。”
她说着,就命人奉了滚烫的茶来。
陈氏只好坐下,只是她心不定,根本坐不安生,只好摩挲着杯沿,眼睛却忍不住往一旁的锦帘看。
终于,曹嬷嬷掐着时辰进去,扶了顾老夫人出来。
顾老夫人看到陈氏,就道:“今儿怎么这么早,是有事?”
陈氏赶忙点头,“阿娘你看,袁家老夫人送来了帖子。”
顾老夫人瞪大了眼,怀疑自己领会错了。
“你说的袁家是哪个?”
陈氏道:“自然扬州的那个!”江宁袁家都落魄的三餐不继,哪里值得她连饭都没吃,就急巴巴过来。
顾老夫人微张着嘴,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陈氏把帖子递过去,顾老夫人细细看了两遍,才疑惑的嘀咕,“真是怪事,她怎么会给我下帖子。”
要知道顾袁两家唯一能算得上的牵扯就是袁十郎要与顾清薇定亲一事,顾老夫人可不会以为袁老夫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