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虽然懵懂,但他感觉十分敏锐。
崔铖才稍一露出不满,他便知道这人不喜欢自己。
六皇子抿着唇,乌黑的眼珠透出明显的拒绝。
崔铖迈着方步走到桌案后,拿起戒尺往案几上一拍,刚清了嗓子要说话,就见六皇子脸色一白,闷不吭声的就往后倒了下去。
跟来伺候的内侍吓得脸色煞白,再不顾得礼数,急忙跑过来,抱起六皇子,一溜烟的跑了。
崔铖举在嘴边的拳头尚且还未放下,而他所要教授的弟子已没了踪影。
这件事没等天黑就传到了大皇子和三皇子耳朵里。
大皇子嗤笑一声,道:“崔老头是傻了吗?六弟不过是认个字儿而已,又不是正经的学生,他拿戒尺是要做什么?”
三皇子脸色有些白,冷冷的叱骂了句“蠢货,”而后联络亲近之人,商议接下来该把目标放在哪个人身上合适。
第三百六十一章 暗商议
九月金秋,稻谷麦子进入最后的抢收,江宁城内外陷入一片紧张的忙乱之中。
今年天气不错,收成十分喜人,韩远之怕匪患借机作乱,带着手下一干人等,终日奔波于江宁周边各处。
在农户们上交官粮之后,他又带人护送入仓。
周大人领着两个钱粮师爷,不分昼夜的清点,准备择日将这些粮食装船入京。
而此时,京都的气氛如同暗波涌动的深海,平静却又透着几分诡谲。
苏家的没落好似一个讯号,仅仅月余,先后便有两个新晋的翰林侍讲,两个谏院郎中、一名监察御史被罢免,虽未抄家,但也让朝中人人自危起来。
今晨又有人御史参礼部侍郎刘简行为不端,无视礼教,纵容妾室凌虐仆从。
当然,这参本即刻就被驳回,御史梗着脖子被陛下训了一顿,但这并不妨碍众人用异样眼神看刘简。
下了朝,刘简一脸阴沉的回去,命刘夫人把那侍妾处置了。
刘夫人得了令,心中暗喜,二话不说,把人抓起来送去牙人那里卖了。
刘简听着侍妾凄婉的哀哭,心里不是不心疼。
正在他按捺不住,想要将人拦下时,亲信悄悄递给他一个密封的蜡丸。
刘简看完,就着烛火烧了,也顾不得那妾室,直接转头去了渺阁。
京都的地界寸土寸金,除了开朝先祖分封的贵胄之外,便是参知政事这样职位的朝中大员,若没有雄厚财力,也要望楼兴叹,其他寻常官员便是倾尽家财,也只能在外城边买个小小的二进院落。
可就那样,也都是十分惹人羡慕的事。
渺阁一个小小的妓馆,却能将小楼建在内城和外城的交界之处,由此可见其财力与背景。
穿过一片郁葱的竹林,刘简被领进一间被假山、荷塘以及郁葱竹林掩映着的水榭。
如今天气尚未转冷,又是时近正午,水榭周围的扇并没有全部安上,仅留的两扇扇相并,刚好挡住荷塘与开阔之地的视野。
轻纱随风飘起,露出桌案一角。
其后跪坐着一人,从刘简这里仅能看到一点绣着金线的蓝紫色衣摆。
刘简正了下神色,拱手一礼,便垂下眼帘。
一阵的声响传来,紫衣主人悠然起身,雪白的皓腕轻撩开那抹薄如蝉翼的白纱。
“刘大人请进。”
刘简矜持的轻点了下头,越过那欺霜赛雪又秀雅美貌的女子,走进屋内。
扇旁的夹角,摆着一张圈椅,一个眉目秀丽,举止儒雅的少年正从上面起身。
他朝刘简拱手。
“刘大人今天是代吾受过,吾在此赔罪了。”
刘简连道不敢,忙长揖回礼道:“不过是一些小人作祟,三殿下如此,倒是折煞下官了。”
三皇子抬手请刘简入座,而后道:“便是这般,才最为头疼。谣言猛于虎,好在阿爹睿智过人,能明察秋毫,但刘大人以后不可不防啊。”
刘简道了声是,心里却清楚,这些人这般针对他,不过是因为他亲近三皇子。
刘简也不是闷头挨打的主,吃了亏,他总要想着报复回去。
便道:“近日官家一些举动看似无章,但实则有迹可循。下官想,是不是该走下一步了。”
三皇子蹙了下眉头,道:“如今坊间声势未成,阿爹又开始日日临朝,若此时将石碑弄出,怕是适得其反,倒不如以静制动,占据主动。”
刘简动了动嘴角,想说如今大皇子跟前的人已经留意,恐怕接下来,还备有后招,三皇子不是身在其中,自然说得轻松。
刘简心思转了几转,道:“如今六皇子年纪也大了,我听说官家有意让袁大人做他座师,奈何袁大人年事已高,恐误人子弟,婉言推脱了。”
三皇子点头,道:“六弟近日身子的确硬朗许多,我在他这个年纪,早就开始进学了。”
他道:“不知刘大人以为,何人合适?”
刘简道:“翰林学士崔铖,或是才升为殿中侍讲的小崔大人,两位皆是六殿下亲长,教导起来自会比旁人用心。”
三皇子不可置否,嘴角挂着优雅淡然的笑,显然心中有了成算。
刘简为官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寒暄几句,便要告退。
三皇子起身要送。
刘简连忙请他安坐,略弓着身,退了出去。
三皇子也没强送,只把玩着玉珏含笑以目相送。
待到他走远,他笑意微凝,淡声道:“你怎么看?”
随着他的问话,假山后响起一阵清脆的环佩碰撞之声,一位明眸善睐的少女竟从那后面绕了出来。
她娉婷上了连着水榭的小桥,来到三皇子跟前。
“此人心思活络,又不肯担当,可用不可信。”
少女抬手为三皇子到了杯果酒,道:“不过被小小的参了一本,他便按捺不住,这等心志不足付以大任。”
三皇子点头,拿了果酒,轻啜一口,道:“清冽爽口,回味甘甜。这是娇娇亲手所酿?”
少女眼波流转,“殿下以为如何?”
“自然韵味无穷,”三皇子扬眉一笑,展臂将她拉到近前,为她也斟了杯,道:“娇娇陪我同饮。”
“我可不行,”少女轻蹙黛眉,抬起比葱管还要嫩上几分的手指,轻柔的将酒杯挡住。
“这次出来,我可是托词来买水粉的,若带着一身酒味,姨母那里可要交代不过去呢。”
三皇子本是不悦皱眉,闻言也只能无奈摇头。
“大舅母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严谨了些,”他轻撩少女额角碎发,略显歉意的道:“是我一时恣意,让你为难了。”
“不许你这么说,”少女抬起一根手指,轻点他唇瓣。
“为你做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只要你好,要我做什么都行,”少女情意绵绵的看着他,一汪秋水粼粼着波光。
“娇娇,”三皇子目眩神迷的看着她,整个人整个心全部都是她。
他展臂将她环住,轻轻摩挲她肩头。
少女盈盈一笑,软软的依靠着他。
两人相依相偎了一会儿,少女柔柔的道:“刘大人之言倒也有些道理,殿下不妨试试。若崔昭仪同意,殿下可在其中做些文章,若婉拒,殿下大可着手军务。”
“大皇子虽然入了中书,但他心系军务,与枢密院的几位交情也都不错,殿下不妨挑个不大不小,出身行伍的外放官员,搅出些事端。将他视线引开些,这样也便于我们在京中行事。”
“好,我都听娇娇的,”三皇子手臂紧了紧,声音柔的能滴出水来。
少女感动的回抱,白嫩的俏脸贴近他温暖的胸口。
第三百五十九章 知真凶
这些时日,每当她疼痛难忍之时,便会将去年做过的所有事一一翻出来,将每一个细节都仔细推敲一遍。
渐渐的,她有了个惊悚的发现。
似乎,她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个推手。
明明想要去害顾氏和林琪,到最后倒霉的无一例外都是她或者她身边的人。
苏氏思忖良久,都不得其解,只能归结与林琪福运深厚。
“去年年初,我大哥忽然来信,说想送薇姐儿入三皇子府,”她低声道:“条件是,让我在你们来时告知行踪。”
“我一时鬼迷心窍,便告诉了他们。可没想到,他们失败了。没两天,大哥又给我带信儿,让我替他们找块能发光的牌子。”
“我本想让人去找,可你院子守得太严,人根本进不去……”
“所以你就使坏,想害阿娘身败名裂,好把阿娘踢出顾家,顺带接收我林家所有家私,不成便勾结贼匪想要截杀我和阿娘?”
林琪浑身都在哆嗦,她脑子一片空白,甚至连声音都在打颤。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眼前走马灯样的闪过。
就为了那个什么牌子,卷翠、王嫂子,还有那些忠心护主的护卫们,都命丧山野。
林琪眼眶阵阵发酸,眼泪在眼圈里转了两转,被她硬是眨掉了。
苏氏喘了两下,无力的点头。
“我如今是遭到报应了,我无怨,这都是我该得的,可薇姐儿是无辜的,”说到这儿,她激动起来,没有半点血色的脸显出两团红晕,人也剧烈的呛咳起来。
林琪对顾清薇的遭遇不可置评。
她往后退了半步,等到苏氏略微好些,才道:“实话告诉你,早在之前我便将库房找了至少三遍,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他们要找的东西不在我这里。”
苏氏佝偻成煮熟的大虾状,僵硬了许多,她低低笑了:“真是可笑,我做了那么多事,甚至把自己和薇姐儿都搭进去了,原来一切都是无用功。”
林琪心里火烧火燎的痛,但她不想让苏氏瞧出自己的痛楚,便努力压制着:“也就是说,害我阿爹和哥哥的,也是三皇子?”
苏氏道:“也许吧,我也是从大哥的只言片语里听出来的”她道:“你若要知道探问究竟,便去问我大哥,他一定会知道的。”
听到这儿,林琪再也无法忍耐,她转身大步迈出屋门。
身后传来‘当啷’的锁门声。
林琪顺着眼前的路越走越快,眼前出现疼爱她的阿爹,温柔贴心的哥哥,还有温和睿智的太婆。
雪姣和止儿紧跟着她,待到出了二门,雪姣见林琪顺着夹道还要往前跑,忙拉住她,道:“姑娘,车在这儿。”
林琪这才晃过神来。
她踩着脚蹬上了车,车帘才刚落下,她眼泪便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泪湿衣襟。
雪姣也瘪着嘴,眼睛红红。
止儿左右看看,从袖袋里拿了帕子递了过去。
林琪拿过,轻覆在脸上。
没出两个呼吸,帕子便显出明显的水迹。
止儿想了想,十分认真的道:“姑娘,要不我去京都吧。”
林琪闷了会儿,道:“你去又能做什么?”
要去也是她去。
止儿道:“我可以绑了苏大老爷,逼问出实话。”
林琪摇摇头,将帕子拿下来,道:“不必逼问,苏氏说的应该是真的。”
她道:“苏家在京都尚算有些名望,可也只是在寻常人家里。三皇子是先皇后嫡出,便是侍妾也不是寻常人能做的,苏大老爷敢说出把顾清薇送进府里的话,定是有些把握的。”
她道:“若要论依仗,没有什么比献上宁可屠杀也要得到的令牌更好了。”
“那怎么办?”
雪姣皱巴着脸,十分苦恼。
老爷和大少爷的仇不能不报,可这仇家背景是在太大,以她们的能力,根本是以卵击石。
林琪垂下眼,想了会儿,叩了下厢板,道:“快点回府。”
吴小四吆喝一声,重重抽了下骡马。
车厢剧烈一晃,接着便快了许多。
林琪这会儿十分庆幸。
幸好临行前,她想起换上自家人,不然今天这事不到晚上,便会被韩远之知晓。
回到小跨院,林琪便去了书房,直到快要过了饭时,才拿着封信出来。
止儿上前接过,急忙出了府门。
黄嬷嬷端了甜豆粥过来,林琪却没有胃口。
黄嬷嬷便劝她用一些,又道:“便是要做什么,首先也要保证自身安好,不然老太太和老爷他们也不会安心。”
林琪走过去,依着她坐下,将头埋在她的腿上,泪珠无声无息的落下。
黄嬷嬷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心里酸酸的痛。
街市里,止儿熟门熟路的上了茶楼。
胖掌柜正在算账,见她过来,便招招手,转身去了里间。
“主子呢?”止儿是一路跑着来的,站定之后,头上都开始冒汗。
“先擦擦,”胖掌柜递了块帕子,又给她倒了杯水,才道:“主子去书院了,过些日子,可能要回京都。”
“啊,那我呢?”止儿正准备喝水,闻言立刻瞪大了眼,连水也顾不上喝。
胖掌柜扫她一眼,道:“你就跟着林娘子呗,”他道:“我瞧着你待得挺舒服的,几天不见,这脸都圆了。”
止儿鼓着脸道:“我哪有舒服,今天我还生气了呢。”
“怎么了?”
止儿将听来的话学了遍,道:“姑娘哭得可伤心了,我瞧着都心里难受得紧。”
胖掌柜道:“你说三皇子为了块牌子把林家父子杀了?”
乖乖,那到底是什么物件,竟勾得三皇子露出底牌?
止儿点头,道:“不过姑娘说,她根本就没有什么牌子,真不知道三皇子为什么认定在她手里。”
胖掌柜捋了捋胡须,道:“行,我知道了,你回去劝着些,让她别轻举妄动。”
止儿眨巴了下眼,心说可是她已经把信送走了呀。
这可怎么办?
止儿有点心虚,忙扯了个由头,溜了。
胖掌柜还在琢磨牌子那事,觉得这件事要是操作好了,可以让两位皇子正面撕斗起来,这样也能消减主子的压力,只是也不知主子那边能不能同意。
胖掌柜只顾着盘算,闻听止儿要走,他只摆了下手,示意知道了。
第三百六十章 苏家倒
八月底的某天,林琪一如往常一样,去上房用饭。
韩远之捏着张薄薄的绢布过来,递给顾氏道:“来自京都的消息,苏老太爷触怒天颜,被罢官夺产了。”
顾氏正在给韩守奕盛肉羹,闻言只用眼风扫了下,便不感兴趣的随口应道:“苏家作恶多端,有恶报也是早晚的事。”
韩远之看了眼林琪,见她一脸平静,嘴角还不经意的微微下撇。
这是不满意了?
他想了想,又道:“听说,官家本意是想将其家里成年男丁一律流放,奈何被朝中言官劝住,只得从宽发落。”
林琪抬眼,与他对视。
两人眼神一对,又各自撇开眼。
用过饭后,韩远之要去府衙,韩守奕要坐车去顾家学里。
林琪打算在年前把新香研制出来,她有把握,这香只要官家,就能让他半点也离不得。
穿过伸展着暗绿色叶片的花障,便瞧见韩远之挺拔的背影。
林琪略挑眉,抿着唇走到跟前。
韩远之垂下眼,看她。
“这结果你不高兴?”
“没有,”林琪绷着脸。
对于参与谋杀阿爹和哥哥的凶手,只抄家,实在太轻了,就是灭族都是活该。
林琪深刻反省,看来靠别人都是不行的。
她只能靠自己。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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