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微张着嘴,盯着那抹红,脸色煞白,身形摇摇欲坠,“珍珍,你……”
顾氏喉咙发出连连抽气,似乎下一刻就要晕厥。
林琪赶忙抱住顾氏,连声道:“我没事,我没事,阿娘。”
顾氏听她声音还是一如往日的软糯清亮,发黑的眼前逐渐显出些影像。
林琪紧张的盯着顾氏,见她面色稍微和缓,忙扯开披风,丢到一边,笑眯眯的道:“这些是坏人的血,正琨哥哥可厉害了,一个打了好几个呢。”
第六章 平安归
顾氏上下打量她,见她衣襟上只有几滴血迹,适才见到的那片醒目的血色的确不是女儿的,才放下了心。
她抬起头朝王正琨欣慰的点头,“大郎,多谢你护着珍珍。”
王正琨不好意思的挠头,王来柱一把按住儿子的脑袋,迫着他低下脑袋,一块施礼,道:“这是他应当做的,当不得太太谢。”
顾氏搂着林琪,道:“王教头无需过谦。珍珍就是我的命,大郎救了她就是救了我的命。不要说只这样谢一谢,就是再重些也当得起。”
王来柱素来不善言辞,听顾氏这么说只好拱手,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王正琨张了张嘴,想说姑娘和丹霞也很厉害,那些水匪都被她们打蒙了,他才能一下子就得手,可看到林琪和丹霞都眨巴着乌黑的眼睛朝他看来,他不知为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又说不出来,只好翕翕着嘴唇,满脸涨红。
林琪见他发窘,抿着嘴笑而不语。
船舱里发出响动,林琪转过头,弯着身子往里张望。
顾氏就道:“这船损毁得太厉害,咱们得借搭恩公的船回去,卷翠正收拾东西呢。”
林琪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少年,暗道原来是他救了他们。
顾氏抱了会儿林琪,发觉身上有些湿潮,拉开林琪,才发现林琪的衣服湿了大半,只是此时天色太暗,她刚才又太过担心,一时没顾得上。
顾氏忙道:“夜里寒气重,快去收拾妥当,我们好跟你三舅会合。”
她又瞧了湿漉漉的丹霞和王正琨,道:“你们也是。”
丹霞和王正琨忙应声离开。
雪姣扶着林琪回了船舱。
黄嬷嬷正在收拾东西,见林琪进门,一眼就看出她衣服湿透,忙拉到跟前,麻利的扒下她身上的湿衣服,嘴里还不停的念叨,“姑娘真是太胡闹了,这天还凉着,河里的水也冰得很,要是寒气入了体,以后可有得难受。一会儿去了那边,多喝些葱茶,趁着寒气还没侵入骨子,赶紧把它拔出来,不然以后有得你受的。”
林琪嘟着嘴,她最不喜欢喝葱茶了,尤其黄嬷嬷喜欢在里面放好多姜,这让她难以下咽。
林琪讨价还价的道:“嬷嬷,不如喝蜜姜水吧。”
黄嬷嬷板着脸道:“不行,得喝些热的才行。”
林琪不高兴的嘟起嘴。
黄嬷嬷才不理她的小脾气,用大棉布巾子给她上上下下的好一顿擦,等到收拾妥当,就用棉巾子给她裹了个严实,又麻利的把已经卷起床褥的榻上铺好,把她塞进去,确认不会着凉,才转过身在箱笼里找出一身素白的罗裙,又拿了件厚些的披风。
雪姣换了衣服,端了热水给林琪擦洗一遍,又用棉巾把留在皮肤上的水擦干,拿了软滑的膏脂给她细细揉脸摸身。
黄嬷嬷把小衣中衣并儒衫长裙,一层层给林琪戴好,又拿了巾帕把林琪还有些发潮的发尾擦干,瞧见丹霞进来,就命她抓紧时间把东西收拾进箱笼。
屋里几人都是被自小被训练出来的,手脚麻利的很,没一会儿,东西就被收拾的妥妥当当,黄嬷嬷熟练的把林琪那把丰厚如缎的头发挽成两个髻,又给她系上披风,罩上兜帽,包得严实了,才抱她下榻。
林琪瞄着帐幔上的风铃,伸手去抓,却因人小手短够不到。
黄嬷嬷知道她最宝贝这个,赶忙解下来放进她腰间的荷包里。
又留了丹霞负责在这儿看护着东西,她和雪姣护着林琪赶忙去相隔的船舱去找顾氏。
卷翠和芸心正忙着收拾东西,见到林琪,两人叫了声‘姑娘,’就转头继续忙碌。
顾氏听到声音,朝林琪露出一下浅的不能再浅的笑容。
林琪佯作没发现顾氏失神发呆的模样,白嫩的小手提着裙子,下了台阶,快步奔到顾氏跟前,歪到她腿边,娇娇的道:“阿娘可是等急了?”
顾氏摩挲了下她的头发,见已经干了,便道:“又没花多少时间,阿娘怎么会着急呢。”
林琪听了,就笑眯眯的把脑袋伸到顾氏的手底下,小猫似的蹭了两下,然后抓着顾氏的手指,道:“阿娘不急,三舅也会着急,阿娘咱们快走吧。”
顾氏被林琪拽起来,顺着她的步子,出了船舱,芸心赶忙把手里的箱子收拢好,跟着黄嬷嬷等人缀在后面,留下卷翠留守。
几丈外,顾博宁正跟船夫和护卫们交代任务,见到顾氏母女,他引着顾氏两人来到搭板边,跟顾氏介绍那位迎风而立的少年,“这位是来自京都的崔家公子,就是他仗义出手,救了咱们全船。”
顾氏带着礼节性的笑容,行了一礼,多谢他仗义出手,抬眼一望,却愣了愣。
崔硒回礼,抬眸时,目光同样一动。
顾氏动了动嘴唇,想要说话,却强行忍住。
崔硒一丝浅笑,郑重的长揖到底,“硒儿见过师母。”
顾氏忙虚扶一下,等崔硒起身,她细细的打量这个年纪尚轻,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
少年比之小时候更加出众,曾经的青涩和不逊被不动如山的沉静与稳重所代替,幼时锐利如刀的眼神已变得温润内敛了许多,唯一不变的是他俊秀非常的容貌,还是那么的炫目如画,只是经过时间的打磨,淡漠和桀骜已然消失,展露世人眼前的是他盈盈如宝玉一般的无双风华。
顾氏忍不住感叹,“一别经年,猛一打眼,我都有些不敢认了。”
崔硒的眼中侵染着笑意,接受顾氏隐晦的赞扬,“当年先生的教诲,我铭记于心,时时不敢忘却,今已略有所得。”
提到林父,顾氏脸上显出一片哀戚,眼眶顿时红了起来。
她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年子衡时常说你,总说要是能过了心里的那道坎,定会青出于蓝,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话音未落,泪珠已滑落脸颊,顾氏忙用帕子掩在脸颊,努力抑制着涌到喉边的呜咽。
崔硒怔了怔,目光瞄到顾氏鬓角的百花,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先生他……”
第七章 是故人
顾氏呜咽着颤着肩膀,林琪紧抓着顾氏的手,试图给她安慰。
顾博宁见顾氏连话都说不出,低叹道:“妹夫与哥儿故去已六月有余。”
崔硒嗓子一阵干涩,眼前浮现出当年林父爽朗开怀的笑声和他见到自己不逊时,戏谑的揉着自己脑袋,有如亲近的长辈般,耐心教导自己的模样,还有看着彬彬有礼,内里与他十分投缘林,竟然也……
崔硒的心里酸涩极了,此时的他十分后悔,当年不该因为林父和师父的一句戏言,就憋着一股劲,就此断了音讯。
悔意搅动着五脏六腑,让他心里一阵阵火烧火燎的痛,但他已经习惯了隐忍,即便心痛得滴血,也只是面色微白。
林琪仰着头盯着他,少年看起来跟哥哥差不多大,脸颊太白,眉毛太黑,眼睛太大,鼻梁太高,唇色太淡,没有哥哥温柔漂亮,但却比哥哥雅致清冷。
林琪偷偷的下了这个结论,在她心里,哥哥是最好看最优秀的,其次是林父,其余都要排在后面,崔硒能得这个评价,已是林琪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崔硒身后的小厮阿六往后望了望,上前半步,低声说了几句。
崔硒见顾氏身形有些摇晃,低声劝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您请节哀,先生也希望您因此伤了身体。”
顾氏胡乱的擦着眼泪,点点头,可眼泪依旧不断的涌出。
崔硒沉沉的叹息着,顾博文担心顾氏悲伤过度,在这里失态,忙示意带路。
小厮机灵,麻利的引着顾氏等人来到船舱边。
顾氏垂着头,头也不回的进了舱内。
顾博宁暗怪顾氏太过恣意妄为,就算是世交小辈,可承了这样的恩情,论理也要好好感谢一番才对,可她却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径自丢了所有的事情不理。
心里却知道,不过是因为嫡母娇宠,婆家生活如意,所以才养成她还如闺中女儿一般的任性。
倒是落后一步的林琪朝崔硒一礼,文文静静的道:“多谢崔家哥哥搭救我家几十口性命,大恩无以为报,以后若有差遣,我必全力以赴。”
崔硒听出她话里的保留,翘起嘴角,乌黑的瞳孔盯着虽然长开了,但轮廓还与幼时极为相像的林琪,淡淡的道:“差遣就不必了,要谢我就亲手给我做份炒糕就好。”
林琪张了张嘴,瞧着崔硒那张看不出情绪的俊脸,她暗自忖道,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这个。
崔硒朝顾博宁点头示意,带着人大步离开,林琪眨巴着眼看黄嬷嬷,想要从她这里获得答案。
黄嬷嬷也是一脸茫然,听太太的意思少年跟她们是认识的,可她在林府多年,很确定并没有见过这人,不过这话就不必说了,她拽着林琪道:“姑娘,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现做肯定来不及了,不如问明了崔家公子的落脚处,等明天到了顾家,做了送来给他,可好?”
林琪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她从小到大就没摸过灶台,又哪里会做这些。
顾博宁盯着林琪进了船舱,才摇摇头,林家的顶梁柱倒了,顾氏的天也就塌了,本该是当家主母做的事情,却要一个才刚九岁的孩童来做,这真是让他百味陈杂。
甲板上的人都去忙各自的事情,顾博宁略微感叹一句,折返去找王来柱,顾氏是可以不管事,他却不能不管,他必须尽快确认东西是否遗漏,还有再交代船老大关于修缮的问题。
大船缓缓开动,林琪被黄嬷嬷硬劝着灌了一大碗热热的葱茶,才被塞进被子里。
掩了帐幔,黄嬷嬷担心林琪因为今天的事情惊到,怕雪姣丹霞照顾不好,就自己留下来值夜。
丹霞眼见林琪跟水匪的对峙,对于黄嬷嬷的担忧,她暗自嘀咕,姑娘若是胆小,只怕那些闺阁中的骄养女儿都是没有胆的了,不过这话她可不敢说出来,只在心里一闪,便将舱门关紧,随着雪姣进了一旁的小舱。
黄嬷嬷吹熄灯盏,低声吟唱着乡间小调,哄林琪入睡。
林琪想说自己已经不小了,不用人哄了,心里却还是贪恋这一抹温柔,便抿着嘴,乖乖闭上眼。
软软的乡间小调,熟悉而又陌生,曾经这首曲子便随着她整个童年,可在那场水祸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听过。
林琪的思绪在不断的发散,她忍不住再想,为什么自己莫名其妙的多了几年的记忆,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她想起小时候翁翁哄她睡觉时讲的翻江倒海的猴子,美丽动人的狐仙,还有睡一觉就是沧海桑田的书生和明明已经死了却又借尸还魂重活一世的少年。
翁翁说,能有那本事的都是有大造化的,就是那个少年也是得了老天眷顾,只不过他没有那些个有大神通的厉害,他得的那叫机缘,可他凭着自己的智慧,抓住了机遇,重新创造了自己新的生活。
她半阖着眼,忘不了翁翁意味深长的表情。
林琪伸出手臂,依恋的抱着黄嬷嬷温暖的腰身,把整个身体越发的贴近她。
黄嬷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髻,嘴里的小调越发柔和,慢慢抚慰她陡然变得苍凉困苦的内心。
林琪把脸埋在她的怀里,眼泪顺着眼角无声的滑落。
衣衫被泪水打湿,贴在身上有着淡淡的凉意,黄嬷嬷心疼的摩挲着她的背脊,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经历了这样一场变故,姑娘的性子也变了许多,从前若是难过,不折腾的全家人都跟着伤心,又怎么才肯罢休,哪里会像现在这样默默的流泪呢。
不知哭了多久,林琪觉得憋闷的快要窒息,她转过头,张着嘴,凉凉的空气瞬时冲进气管,那双水意朦胧的眼睛逐渐凝聚了一点锋芒,虽然很弱却极为顽强,如果她命中注定要因病离世,那她希望阿娘能够安逸祥和的度过一生。
第八章 知未来
天边微微发白,林琪擦了眼泪,朝黄嬷嬷裂了咧嘴。
“嬷嬷,我想净面,”林琪的声音软糯,话音里还有着未散的哭腔。
黄嬷嬷见她眼神清亮,眼皮哭得有些肿,鼻头有点发红,但神态十分沉静,想来昨夜梦魇的惊吓已经过去,便点头,道:“好,嬷嬷这就去拿水。”
林琪就翘起嘴角道:“嬷嬷,我饿了。”
林琪现在的身体还是个小孩子,正是需要补充营养的时候,昨晚折腾了一大顿,临睡前只喝了一碗汤茶,又哭了好大一会儿,这会儿饿了也很正常。
黄嬷嬷拿了香汤伺候她漱口,又打开靠着甲板的小窗,见外面没有动静,估摸着是大多数人还没起来,便拿了放在案几上的攒盒,道:“姑娘先用些果子,我这就去做您最爱吃的棋子羹。”
林琪捻了块蜜冬瓜条儿放在嘴里,甜滋滋的味道从喉咙一直顺到心里。
“嬷嬷带我去做炒糕吧,现在时辰还早,等我做好,崔家哥哥刚好起来。”
黄嬷嬷皱了皱眉头,林琪扬着脑袋,一副就这么办的表情。
黄嬷嬷不想林琪才好就招得她不开心,就妥协道:“好是好,只是这里不是咱们船上,也不知道材料是否齐全。”
林琪从床尾拽了衣衫往身上套,“有什么就做什么好了,反正崔家哥哥也就是想要我一份心意,味道什么的,他要是想吃好的,尽可以找厨下人去做。”
黄嬷嬷赶忙接手,给林琪系好衣带,点了下头。
可不是这个理,如今的小娘子们都是议了亲才会学厨下事的,姑娘才这么点大,能搭把手就是极好的了。
“姑娘,要不这样,我做,您在旁边看着,可好?”
炒糕要动油,黄嬷嬷担心油溅到她手上,那可就糟糕了。
林琪没有异议的点头,这事还真得黄嬷嬷来,她可从没做过这些。
就是在威远侯单家的那段时间,虽然日子艰难,其他物件时有短缺,可她的饭食却从没短过,每天三餐定时定点,从不拖延。
又吃了两块桃条,林琪便催着黄嬷嬷出去。
这会儿天色又亮了些,甲板上陆续有换了岗的护卫经过。
黄嬷嬷找了个人问明厨房方向,就带着林琪过去。
这会儿不是饭点儿,厨房里没有人,黄嬷嬷翻了一圈,只找出些活的鱼虾蟹还有咸肉,还有几根打了蔫的青菜。
林琪挽了袖子准备帮忙,黄嬷嬷哪敢让真她动手,赶紧给她按在椅子上,安排她摘菜,自己麻利的把鱼虾蟹切片跺丁,并把薯粉活好。
生好了火,她把林琪摘得七零八落的青菜拿来,利索的洗干净,刷刷刷切成细丁,搅拌均匀,摊在放了些油的锅里,慢慢的煎。
海味的鲜香混合着肉的油香逐渐蔓延开来,林琪本来就有些饿,闻着香味就更饿了。
黄嬷嬷盛出一小块示意林琪尝尝味道。
林琪摇头,一本正经的道:“我不是说了要为太婆阿爹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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