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姝琴撑着下颌,“是想换个头绪。但却没有头绪。”
“最近心烦吧。”顾维庭苦笑,“看你有心事。”
“我尽量不耽误工作。”齐姝琴道。
顾维庭笑道:“我要是说你这么坚强让我心疼,你鸡皮疙瘩掉了没?我趴地上找找去?”
齐姝琴瞪他一眼,继续看地图。顾维庭也不闹她,就在这游人稀少的林荫里陪她一起坐着,听林间的鸟鸣赛过车喇叭,看绿茵挡住车流人海,还有碧玉绸带的河,刚有游船驶过,翻得白浪卷卷,发焦的空气中也染了清新水气,好不惬意。真想和她一起坐到天荒地老,谁都不起来。
逐渐,脑子微微发痛,可能是看卷起的白浪太入迷了,眼前也飘起一片白茫。顾维庭轻轻按住太阳穴,他眯眼去看齐姝琴,觉得她变小了,像个稚气未脱的十五六少女,侧脸清丽耐看,还穿着校装,书包放到一旁,膝上摊开一本习题册,正拿着笔认真算术。她大概是觉得自己老在看她,抬起头,薄唇水润,“顾维轩,干什么看我?快做题好不好?”
顾维庭浑身一震,说不出的熟悉感让他如受寒般打着哆嗦,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捉住齐姝琴的手,“我们以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齐姝琴一怔,来过吗?当然。所以当顾维庭非要拉自己到这里纳凉的时候,还很是忐忑。只是没想太多,觉得过去就过去了。或许内心还在偷偷寻求当年的感觉。现在她看看顾维庭握住自己手腕的五指,骨节突出来,他是那么用力。她不知所措的时候,一道人影盖过来。
“琴儿。”
警铃大响。可齐姝琴几乎麻木,禁锢她的五根手指松开。顾维庭站在齐姝琴身前,挡住齐念佛要伸过来的手。
“您要干什么?”
齐念佛扫了顾维庭一眼,目光变得不屑一顾。
“你是只蟑螂吗?怎么打也不死?”他压低声音,尽量不让齐姝琴听见,“离开我女儿。她活着还是死了,都没你的份儿。以后别让我看见你对她动手动脚!”
“谁是您女儿?”顾维庭冷道,“有人回应您吗?没人的话就是您认错了。还有,应该是我这个当男友的拜托您老把手放规矩,大庭广众想对女孩子家家的拉拉扯扯,为老不尊。”
齐念佛握住手诀劈来,顾维庭以冥府工作灵的法器及时架起结界,挡下这一招。齐姝琴豁然站起来,齐念佛接触到她冰冷的目光,心里一惊,手诀散开,胳膊软下去,“琴儿……”他恳求着。
“我们走。”齐姝琴面无表情地拉起顾维庭,就要转身,齐念佛却挡住,“琴儿,以前都是爸爸不对,爸爸不该羞辱你打骂你折磨你十七年,这是爸爸欠你的,请你原谅爸爸好吗?”
齐姝琴似乎什么都没听见,还要走。可齐念佛再度挡上前,“给爸爸一个机会好不好?齐入画屡次得罪你,爸爸已经把她关起来等候审判了。”
“齐掌门,您误会了。”齐姝琴淡然道,“令侄女齐入画是因为违反玄黄法规,在达到负责年龄后滥用玄术且一再隐瞒才获罪。和我无关。您若能秉公执法到底,我部对此一定表示欢迎。我们还有公务,走了。”顾维庭跟上她,可眼前一花,刚刚还步移景换的公园一隅化作千篇一律的森森柏木,重重围着他俩。顾维庭还没思索用哪个冥府诀去解决,齐姝琴已使出符咒,将四周柏木尽数击碎,瞬间他们又掉回原来的场地里,不过踉跄一下。
齐念佛厉声道:“琴儿,这阵法是你从齐家学来的,这破解之术是我亲手传你的,你身上的符咒全是齐家的符,画符之法是你还不到我膝盖的时候,我抱你到椅子上,把着你的手一笔一画教给你的!你扪心自问,纵使到了冥府成了灵体之身,齐家的印也烙在你身!你躲是躲不过的!为什么就不肯回头好好看看你的父亲!我悔得恨不得跪到地上去求你原谅——”
啪!
一片叶子贴来,有着十分力道,齐念佛捂住嘴,裴清浅从树上落下,“对不住,齐掌门。我有个毛病,恶心的时候就想用叶子把恶心源头给堵住。”
齐念佛神色冷峻,裴清浅说:“小琴,有公务就先走吧。我来招呼齐掌门。”齐姝琴知道她一番好意,不容扭捏,拉起顾维庭离开。齐念佛要追,裴清浅轻飘飘拦去,“齐掌门,刚刚听说您想跪着求小琴原谅?说到做到,您现在就跪下先对着老天爷请罪如何?”
齐念佛面色一青,“光天化日——”
“才证明您确实悔恨如海。还想偷偷摸摸找个旮旯跪一跪?好,您背后一百米有个茅厕,过去跪给茅坑里的苍蝇看如何?瞅准男女间,可别让我以为齐宇乾先生骚扰女孩子被警察询问是家学渊源哦。”裴清浅拿团扇掩嘴笑,其余游人见这里似有吵闹,又见裴清浅一身汉服,环佩珠钗,生得明艳动人,不由都围过来看,无形给了齐念佛压力,他脸上一红一白的,“我在和我女儿说话,这总不犯法吧?”
裴清浅笑道:“罪过,您在和我说话,这不犯法。可我不是您女儿。您位高权重却抢着给我当爹,让我承受不起,还以为是‘干女儿’那说不清的关系。”——围观中有明白此暗示而哄笑的。
齐念佛没被如此戏弄过,手都发颤。但那个灵为他提供过裴清浅的资料,知道她是身负武功的千年厉鬼,和缉灵部尚书似有关系,横行霸道千年也没受罚过。齐念佛不想和缉灵部闹僵,没有琴儿的事,玄黄世家也需要和这个部门打交道。顾维庭无背景可以不惧,裴清浅却不能小觑。当下沉脸道:“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你若知道琴儿的事为她抱不平,我也认了。谁让那就是我的错——”
“别废话,跪还是不跪?”裴清浅让太阳晒得发恼。
“怎么和我说话呢?!”齐念佛大怒。
“你怎么和我说话呢?齐掌门,我告诉你,”裴清浅收了笑,“我在冥府呆了千年,你齐家历代老祖宗我见多了,你不过活了半百,在我这儿就是一货真价实的孙子。你齐家的咒、阵法和画符之术都不是你创的,别印兆跃樱谜馔嬉庖涣怂4用患谩デ蟾觥隆摹J恰蟆故恰睢兀炕褂小蓖派惹米牌肽罘鸬男目冢湫Γ澳泌じ闹淙テ颇闫爰依谜螅晃乙采岵坏谩S媚闫爰业姆亲詈貌还!彼蛋账派纫欢巧茸臃勺驳绞鞲缮纤婕吹兀驮谂崆迩骋辉径叩乃布洌茸硬黄徽狡肽罘鸬南ネ渖希Φ篮堇保肽罘鹬欢⒆排崆迩常Р患胺溃淙还蛳隆芪б黄裥旰迥郑肽罘鹁狡戎剩巧茸臃苫嘏崆迩呈掷铮墓碛耙采敛患恕�
散在阳间的首都组工作灵被紧急召回,个个都不明所以。只知道组长突然打来电话,要求所有工作灵都立刻回来。大家猜可能是案子问题,都知道组长不久前让缉尚书训了——脾气再好,也总有个底线。便都不迟疑地赶回来。董霄、岑曼丽和许乐之、苏吉两组是结伴回来的,那会儿齐姝琴、顾维庭、云朵、简薇和晏祥都在会议室内,只留裴清浅在门口看着。
“到底怎么了?”董霄最敏感。
“进去就知道。”裴清浅说,“组长心情不爽。”
许乐之说:“缉大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就没尽力吗?组长就没用心吗?他倒是破个案子啊。还不是躲在冥府动嘴皮子,我也会哦。”引得一片附和,让出来看情况的云朵给撵进去。
“说个紧急任务。”首位上的齐姝琴面若寒冰,“现在,请大家原谅,我要麻烦大家一件事,可不可以把各自的手机都放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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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四章 揪出奸细 。。。
众灵以为此举是为了开会安静,便没什么异议地关机后交上手机,都放到齐姝琴手边,齐姝琴一直盯着每个灵的神色——除了苏吉畏缩,许乐之扁嘴外,其余灵倒还配合。
“好。”她继续说,“然后——我请求诸位,把各自电脑的开机密码和聊天软件包括邮箱密码都报出来。”
许乐之举手,“组长,冥府有隐私权保护法。”董霄、云朵、简薇包括晏祥都点头。
齐姝琴沉默,她垂着睫毛:齐家、案子,案子、齐家,一个最恼火的循环……心烦,疲累,沮丧。
会场安静起来,同情的气氛蔓延。
“组长。”云朵说,“有什么事情,和大家直说吧。”
“真有困难,都可以帮忙。”晏祥慈善道。
“其实我们早有心理准备。”许乐之兴奋,“是为了揪出那个卑鄙奸细吧。组长,大家关起门来就是解决内部问题,有什么说什么,就不要遮遮掩掩了。我举双手赞成今天我们都‘脱干净’才好。”难得苏吉没有制止他的不雅,因为苏吉一直看着下面,谁也不搭理。
“如果组长是为了这件事,”简薇识大体地说,“我自愿公开一切所需要的隐私记录,来证明自己。”
其余灵也纷纷附和,唯独裴清浅笑道:“你这个灵,精得很,来往阴阳两间,老油条了。该清的还不都清完了。”
简薇面不改色,“裴清浅,这话不是随便说的。”
“如此频繁地擅自离岗,也不是随便一个灵就敢做的。”啪一声,裴清浅将团扇撂了,“你当着大家面说清楚,你来了后,组长要你值班,你却老不在岗上,隔三岔五地玩失踪是干什么去了?别跟我们扯你那个鬼理由,什么引灵部交接工作,你回引灵部倒是可能,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亏得简薇脾气好,没和她急,“我的确是有一些工作没有处理干净。”
“那你说是什么?”裴清浅追着问,“说清楚就好。再怎么样,你身在缉灵部,却总跑回老东家那里,谁看了舒服?”
简薇道:“大家虽然都是魂魄省的,但每个部门也有自己的保密原则。有些工作是不好对外说的。”
“贵部可真金贵。”裴清浅脸色阴冷。
简薇对齐姝琴道:“组长,我初来乍到,根本没有能力去卖情报。我对大家都不甚了解。”
“言外之意是——”云朵接道,“这种卑鄙的事情都是我们这些老工作灵做的了?好啊,我一直在访灵台配合调查。大家都知道访灵台是什么地方,除非批准,否则无法与外界交流。所以,虽然我平日都替组长保管组员的灵事档案,但是我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对了,岑曼丽,检测阴阳手机电波的仪器不是交给你保管了吗?”
“那个没有实时记录功能,有问题也是一闪即逝啊。”岑曼丽小声道,“当时拿了魂魄省拨的经费张罗弄这批烂仪器的那个灵,不是被访灵台调查出吃回扣,于是被勒令轮回了么。”一旁的许乐之猛点头,“就是上半年的事。那烂家伙开了和没开一样。”
云朵不满意,“要你保管后,我就再三说过,能记就记。看到不寻常的也记。你怎么不记?”
岑曼丽委屈道:“仪器本身就不适合记录,嘟嘟嘟一堆线一堆灯,一闪都过去了,要我怎么记?我还得接受邮件整理报告什么的,而且阴阳手机的联络问题,总部有更好的检测电波系统……”
“那也很难定位。”顾维庭说,“魂魄省拨下来的那点经费,大部分都用到戾气测定仪器升级、法器增强等和我们工作最相关的问题上去了。阴阳手机以及阴阳网络等方面,没太下功夫弄。一般我们部门也少有这样的事。上头主要查的是审验二部。”
“所以啊,上梁不正……”岑曼丽见齐姝琴脸色不好,就吞了后半句话,改口道,“反正我就是没太认真记。”
“这么说还是记录了点?”云朵不依不挠。
“工作不忙的时候,觉得有几个‘阴阳’或者是‘阳阴’的电波,就随手记一笔。”
“报告拿过来。”齐姝琴冷道。
岑曼丽紧张,“组长……我记不准确,这东西上头从不要的,话费报销有统一账单。”
“云朵,”齐姝琴吩咐道,“你现在去陆郎中那里,申请打一份咱们组上个月和这个月截至今日的话费明细单子。每个灵的。就说中期核算要用。”云朵离开。齐姝琴又让岑曼丽把记录拿过来,岑曼丽出去的时候,裴清浅和顾维庭都去拿水杯,董霄也拿了趟水杯,许乐之也跑出去拿杯子——气氛微妙起来。
齐姝琴翻了翻岑曼丽东一笔西一笔的记录,的确很潦草,大部分没用,但她目光突然一凝,“曼丽,这个仪器没有记忆功能吧?”
“即时的。看不到就看不到了。”岑曼丽说。
“嗯。”齐姝琴淡淡地,也没说什么。等云朵带着明细单子回来,她看过了才道:“许乐之刚才说过,咱们是关起门来解决内部问题。今天无论查出什么,我不会说,大家也不要说。”她的目光微微严厉,逡巡全场,每个灵都不发一声,暗自体会她话中深意。
“好。”齐姝琴盯着手里的两份单子,轻道,“苏吉。”
苏吉腾地站起来——自打交了手机,他就一直低着头,任许乐之如何捅都不反应。此刻他微微握拳,吓到许乐之,“哥哥你咋了?”
苏吉盯着桌面不语,齐姝琴平静说:“这个月,齐掌门和你有过手机联系,对吧?”
许乐之噌地起来,“什么?!苏吉,你没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苏吉低着头,拳头攥紧。许乐之本来是习惯性夸张,一看苏吉的样子,真就紧张了,“哥们,你别真的……”
“我没有。”苏吉说。
“齐掌门有没有和你联系过。”齐姝琴的语气依旧温和。
苏吉,“……有。”
“什——”
“许乐之!”齐姝琴难得严厉地斥责,“让苏吉说。”
岑曼丽拽着许乐之坐下,苏吉依旧低头,“对。齐掌门和我联系过。他……他……他想帮我重生。”
“什——”
“许乐之你信不信我点你!”裴清浅也脾气不好地开始拍桌子。
许乐之不管不顾地揪住苏吉的领子,“这么大的事你没跟我说过?!你疯了你?!这得在第一时间上报啊?你要给自己惹一身腥吗?你脑子——”董霄站起来将他强行按到椅子上。
会场逐渐安静。
“合体灵事件中,齐掌门和我的谈话内容,我都一字不差地报告了组长。齐掌门前不久发短信给我,把我家为了维持我的生命而卖了个倾家荡产的事情都说了,他意思是,只要我肯听他的话,替他做事,我的医疗费和我家欠的债务,他全包了。”
“真是个很大的诱惑。”裴清浅不冷不热,顾维庭不耐烦地瞥了裴清浅一眼。
“但是我没接受。”苏吉平静地说,“我回了,说——不可以。”
说罢,他长长地吁了一口鬼气,一时有点站不稳般,撑住了桌子。
裴清浅冷道:“苏吉,你的灵光前几天的确盛了,但这一两天有点模糊。也就是说你在阳间的身子,有所好转。”
“我回了短信!我说不可以!”苏吉气愤地大吼,许乐之站起来道:“我相信苏吉。”
“我也是。”岑曼丽说,董霄和晏祥都做了这样的表示。
苏吉离开座位走到齐姝琴身边,“组长……”声音颤抖,“组长,我请求你现在就查看我的手机收件箱和发件箱,我都没有删除。我回给齐掌门的拒绝短信,肯定还在!”
齐姝琴打开他的手机,“苏吉,你到我身边来,看着点。”
苏吉嘴唇翕动,第一次被邀请到离她这么近,光明正大,却是在这种场合。他一点点挪到她身侧,看着她细白的手指头慢慢按着每一个键钮,发出好听的“叮”的声音。她身边的两位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