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历二年六月五日
源义经
此上因幡守公
源义经是否存有反心,其实对于一代枭雄源赖朝来说并不重要。虽说按照武士家族的传统,嫡长子有继承家督(家族首脑)之权,在源氏非赖朝莫属,弟弟们只能自己去打天下,就算义经真的起兵反叛,名不正言不顺,源氏族人和东国武士也未必会听他的。然而赖朝要建立的不是松散的武士集团,而是一个真正属于武士的新政权,新政权中是不能允许哪怕一丁点危险因素存在的。况且,眼看义经就要变成后白河法皇对抗源氏的棋子了,赖朝又岂能容他?
别说义经,就连那个老实头源范赖也遭到源赖朝的幽禁,不久后被杀害了。
因此义经的书信没能抵过一心要挑拨他们兄弟关系的棧笆钡牟餮裕荒艿止蠢党牟靶摹W钪绽党钜寰嘶鼐┒迹铝钤粢寰庀碌氖鑫涫客攀琢斐坊亓帧痛耍寰晖耆乇还铝⒃诹司┒肌�
即便如此,赖朝却还不放心,他秘密派出土佐坊昌俊前往京都,假借拜佛之名,伺机刺杀义经。土佐坊来到京都,刚刚有所行动便被义经察觉,并被斩杀在了六条河原。此时义经知道赖朝杀己之心已定,于是便将愿意跟随他同生共死的弁庆、伊势义盛、佐藤忠信等人找来商议对策。大多数人都主张义经应该占据京都以西,与赖朝分庭抗礼,只有弁庆说此时即使反叛也恐难成功,况且大丈夫应该洁身自好,即使是身死家灭也不能让自己的名誉受到损害。义经觉得弁庆的话有道理,于是便放弃了反叛的念头,带着家臣们逃离了京都。几经辗转之后,他觉得为今之计只有再次投靠当年收留过他的藤原秀衡了。
因剑而生,因剑而亡(2)
藤原秀衡虽然远在奥州,但他的眼线(如前所述商人吉次)几乎遍布整个日本,当然早就听说了源义经扫平源义仲和平氏一门,武名威震日本之事,颇感欣慰,觉得自己终究没有看错人。当义经主从前来投靠时,秀衡当即出平泉城门迎接,盛情款待并且收留了他们。
藤原秀衡多年经营奥州,这片广袤的大地虽然开发较晚,人口较稀,但多年不逢战乱,并且奥州山中还出产黄金,为这支藤原家族积累下了丰厚的财产,也培养起了强盛的武力。源赖朝深恐一旦兄弟义经与秀衡联手对抗他的话,将成为心腹大患,于是便使尽了威吓怀柔的手段,希望秀衡能够交出义经。然而秀衡却全然不为所动。
直到文治三年(1187年)十月二十九日,已经六十五岁的藤原秀衡迎来了他人生的终点。在即将离世之时,秀衡拉过儿子藤原泰衡的手,恳切地说道:“源赖朝素有吞并奥州之心,能与之对抗的只有源义经而已。你一定要善待于他,若赖朝北上之时便让义经作为总大将,全权指挥奥州的军队抵抗。只有这样,我藤原一家才能延续下去。”说完,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可惜藤原泰衡并没有他父亲那样的魄力,在秀衡死后不久,他就迫于来自镰仓的压力,派兵重重包围了义经居住的衣川馆。当时义经身边只有不到一百人的警卫武士,眼看末日就在眼前。当此危境,自武藏坊弁庆、伊势义盛以下,那些曾经跟随义经同生共死的武士们再次挡在了他的身前,为了让自己的主公在死之后不至受辱,他们护卫着义经逃进衣川馆内,为义经的自尽争取时间。而此时的义经则静静地退入内室,按照武门的传统刺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刚满两岁的儿子,然后便剖腹自尽了。
一代英豪源义经至此走完了他因剑而生,又因剑而亡的人生,享年仅仅三十一岁。
源义经死后,人们不禁对他短暂而又辉煌的人生感到惋惜,于是编造出各种各样关于义经不死的传说来。有说他继续北上,逃到了北海道,成为了虾夷王的;也有说他乘船逃到大陆的;其中最离谱的说法是说义经逃到了蒙古,并且为了躲避仇人的追杀而改名叫铁木真,后来更以源氏的“源”字命名自己的国家为元朝,并授意自己的孙子忽必烈派百万大军进攻日本为自己报仇……显然这种说法都只不过是荒诞不经的牵强附会罢了。
源义经是日本古代为数不多的军事天才之一,他从某种程度上颠覆了恃勇而胜的旧战争法则,擅用奇谋,常从敌人料想不到的方位发动突然袭击,获得辉煌战绩。据说当进攻屋岛的时候,义经曾经不慎把背负的长弓坠落水中,于是急忙俯身去捞。部下都很奇怪,这是张怎样的宝弓,将军竟然如此珍惜?然而义经却红着脸回答说:“我的弓很软,若被敌人捡到,一定会嘲笑我的。”
由此可见,说义经跟随鞍马天狗学习武艺,又在五条大桥上凭借武力降伏了武藏坊弁庆,或许都只不过是民间传说而已,他实际上并非可于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的勇士。他的真正长处在于善鼓士气,擅出奇谋,在战场上以兵法破敌取胜,这才是真正的大将军。
然而源义经虽然在战场上如同烈火一般横扫敌阵,无人能敌,就连如同楚霸王般悍勇的源义仲也被他一战讨平,但在勾心斗角的###中却无奈地败下阵来。他先是复仇心切,无意中充当了后白河法皇讨灭平氏、夺取三神器的棋子,进而在遭到源赖朝怀疑以后,除了恳切地写信为自己辩解外,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来。等到赖朝派人刺杀于他,甚至打算起兵###,义经又恪守兄弟之情和主从之义而不敢相抗,凄凄惶惶逃奔奥州。他在奥州也既未能继续扩充势力,也不能预料到藤原泰衡会突然翻脸,最终被迫自尽于衣川馆中,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对比军事天才源义经,源赖朝简直可谓是政治天才,他善于笼络人心,更善于组织规划巩固自己的独立王国。从黄濑川回师以后,赖朝基本上就没有再离开过镰仓亲上战场,他一直致力于内部的整顿,吸取平家灭亡的教训,牢牢站在武士阶层的立场上,最终开创了全新的幕府统治。
从此,日本形成了新的双头政治,一方是僻处京都、日薄西山的天皇朝廷,一方是以东国为根据地,势力覆盖大半个日本的蒸蒸日上的新的武士政权——镰仓幕府。日本就此一步步迈入了武士掌权的新时代。
从“恶党”到“军神”
——楠木正成
中国古代的“武圣”本有多位,包括孙武、关羽、岳飞等等,到了清朝的时候才最终确定关羽为唯一人选,建庙祭祀,尊为“关圣帝君”。而在日本古代,享有与中国“武圣”相同地位的武将习惯上称为“军神”,一开始也有多位,除源义经外,还有楠木正成、上杉谦信等等,直到近代才最后敲定楠木正成一人独尊。
楠木正成俗称为楠正成,幼名多闻丸,乃是日本南北朝时期的名将。正成原本是河内国金刚山麓地区远近闻名的“恶党”头子,其身份与山贼无异,但最终官拜从五位下(相当于中国的从五品下)记录所寄人,并担任河内国守,河内、摄津、和泉三国守护,成为可以时时上殿面君的“殿上人”,其经历之传奇,也并不在源义经之下。
然而,更为传奇的还是历史上对楠木正成的评价:正成死后,曾一度被北朝定为“反贼”,多年后才被平反;然而在同时期的很多文献记载中,他却都受到称赞,或是被目为“智仁勇兼备之良将”、“忠臣义士之龟鉴”(《太平记》),或是被赞誉为“贤才”和“武略勇士”(《梅松论》)。时隔数百年后,到了德川家康开创的江户幕府时代,儒学兴盛,正成的勤王事迹更被大加推崇,声名日隆。
等到日本经过明治维新迈入近代社会,维新政府出于维护天皇制的需要,对正成其人其事又加大宣扬力度。明治五年(1872年),也就是楠木正成战死五百三十二年以后,明治天皇不但追赠他为正一位高官,并在其自杀的凑川设立凑川神社,以“军神”之名祭奠之,成了日本军国主义宣传“忠君爱国”的榜样。
中国的关羽,也是从一名乱世武将逐渐化身为忠义的代表,甚至变成了神,楠木正成的身后荣辱,与之何其相似。那么,此人又是如何从不为正统武士阶层所接受的“恶党”,最终成长为一代“军神”的呢?
“恶党”的由来(1)
源平合战以后,源赖朝于建久三年(1192年)七月建立了日本历史上的第一个武士政权——镰仓幕府。七年以后,第一代幕府将军源赖朝去世,很快大权就落到了其妻政子的娘家、平氏出身的北条氏手中,北条氏世袭“幕府执权”一职,相当于将军的总管家。这是当年赖朝扫灭平氏,又灭掉了源义经和藤原氏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事情。
文永十一年(1274年)和弘安四年(1281年),元朝皇帝忽必烈两次派遣大军进攻日本,都因为准备不够充分,又遇到台风而遭受挫败。这其中虽然有元军不明天文水情的因素,但是日本武士,尤其是九州诸国兵马的奋战和努力也是极其重要的原因。
文永之役中,对马守护代宗助国父子和壹岐守护代平经高曾各带百人左右突击以忻都为都元帅,洪荼丘、刘复亨为左右元帅的四万元朝大军,虽然最终全军覆灭,倒也忠勇异常,鼓舞了本方士气。且说元军的此次入侵,震撼了日本举国上下,面对元军先进的火器和步兵集团战术,习惯于骑马“一骑打”(单挑)的日本武士被打得焦头烂额,损失惨重。然而正是靠着少贰经资、菊池武房、竹崎季长等将率领小队骑马武士,冒着元军的枪林箭雨,一次次决死突击,才使得元军无法稳占滩头阵地,被迫归船休整。当夜,台风骤起,元军船只翻沉二百余艘,文永之役遂以日方获胜告终。
文永之役以后,日本举国上下欣喜若狂。然而年轻的幕府执权北条时宗却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充分认识到相比元朝来说日本真的是个“蕞尔小邦”,元军此次失败恐怕都谈不上“断其一指”,卷土重来是早晚的事。因此,他下令在全日本征发六十五岁以下的成年男子充当预备役人员,并且将各地寺院的僧兵也一并动员起来,举国上下整军备战。
可以说,从文永之役之后到弘安之役的七年间,整个日本除了朝廷外都在幕府的领导下行动起来,全民皆兵,准备面对元军的第二次入侵,正是这七年来全日本的共同努力才赢得了其后弘安之役的胜利。
弘安四年(1281年),元世祖忽必烈再次下诏东征,派出两路大军,浩浩荡荡杀往日本。然而,他派来的将领依旧是七年前在九州沿海折戟沉沙的那一批,依旧是不识天候水文,依旧是临阵不思变通,最终葬送了忽必烈改写历史的机会。
六月初,第一路元军侵入博多湾,攻克了志贺岛;六月底,另一路元军的先遣部队攻入壹岐;七月初,南北两军完成汇合。然而在日本武士奋不顾身的英勇抵抗下,元军还是无法在陆地上站稳脚跟,就在即将发起总攻的七月三十日,台风又起,元军兵船大部分沉没,生还者还不到十分之一。
元军两次来侵,都因为台风骤起而遭到惨败,这只能说明忽必烈敌情搜集和出征的准备不充分,以及指挥官不知天时风候,颟顸无能。然而在日本方面看来,两次骤起的台风如有神助,因此尊称为“神风”,认定日本岛国有天神庇佑,永远不会沦亡,却不能深刻地认识到人的因素:正是九州武士的拼死奋战和举全国之力,全民抗战的力量,才打赢了这场保家卫国的战争。就是这种愚蠢而骄傲的心理,六百多年后将让他们欲哭无泪。
后话不提,且说元军是暂时退回去了,并且终有元一朝,不再东征,但是镰仓幕府和北条氏一族的覆灭也几乎同时埋下了种子——这就是咱们要讲楠木正成,先说“文永、弘安之役”的原因。
几年来的整军备战,使得幕府的金库空空如也,陷入严重的财政危机。与此同时,按照幕府的传统,御家人(幕府的直辖武士)应当一心“奉公”,而幕府则要公平“恩赏”,恩赏的内容不外乎土地和庄园。何况这次是保卫整个日本的大功,岂有不赏之理?此前幕府对有功的御家人的封赏都是来自对战败一方土地和庄园的没收,但是这一次是本土防御作战,既没有开疆拓土,也没有来自本土的失败者,因此也就没有多余的土地和庄园赏赐给有功之人,这就引起了许多御家人的不满。
虽然幕府没有奖赏,但是御家人们大多还秉承着对幕府的忠心,一时不会就此跳起来造反,局面还能暂时控制得住。可惜御家人们不是仅靠自己的力量击退了元军,他们也是依靠手下武士、所在封地上的豪族,以及临时拉起来的农兵、民夫打仗的,这些人可不是几句口头的奖励,几张白纸黑字的“感状”,或是一番“忠君报国”的大道理就可以打发的,他们要的是真金白银,要的是土地和庄园。万般无奈之下,不少御家人开始私下侵占原本属于朝廷、幕府的公有土地来奖赏下人。自知理亏的幕府对这些不法行为也大多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这些土地不是直接受封于镰仓幕府,也不可能得到幕府的公开承认,更谈不上接受管理和上缴年贡了。于是,一大批独立于幕府经济体系以外的庄园土地就此出现,这一方面减少了镰仓幕府的收入,对其困难的财政雪上加霜,更主要的是使得镰仓幕府对土地的控制力度下降,整个经济体系开始出现动摇。
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武士或是破产,或是由于主家的财政困难而流落四方。而另一方面,一些原本不是世袭武士阶层的平民地主,也就是当时所谓的“百姓名主”,却在战争中逐渐壮大起来。
这些百姓名主名下的土地是通过自身逐渐积累起来的,并非受封于幕府,因此在“文永、弘安之役”中,不必像那些幕府的御家人一样根据名下土地的多少而出兵出粮。此外,他们依靠自身的经济实力,可以在战争期间向御家人们出售武器、军粮等军需物资,大大地发了一笔战争财。很多百姓名主在战后的发展,使得他们在实力上已经逐渐接近武士阶层,可以算是新兴的武士了。
这些新兴武士与传统意义上御家人武士不同,他们在经济上独立于幕府之外,在政治上也没有效忠于幕府的义务,他们为了保护自己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产品,经常阻碍幕府对年贡的征收,甚至武装袭击和夺取运送年贡的车队。当时称这些新兴武士集团为“恶党”。“恶党”首先出现在京畿地区,也就是朝廷所在地的京都附近,逐渐蔓延到日本全国,甚至很多不满幕府统治的御家人也逐渐与“恶党”们暗中勾结起来。传统武士的大量破产和“不从王化”的恶党抬头,使得更多的武士开始对镰仓幕府离心离德。
为了拉回日益远去的御家人的心,摆脱困境,幕府不得不于永仁五年(1297年)颁布《德政令》,允许御家人在向商人借款后赖账,这不但引起了商人们的愤怒,更使得此后御家人告贷无门。再加上农民负担的加重,全国各地恶党林立,交通断绝……种种弊端丛生,镰仓幕府和北条执权体系,从此日薄西山,难以复振,百年基业逐渐走到了终点。
最终起来推翻镰仓幕府统治的人,身份、地位都相差悬殊,其中相当一部分即为“恶党”,楠木正成就是这种“恶党”出身。
倒幕先锋(1)
和源平合战一样,推翻镰仓幕府的战争首先也是从朝廷,也就是从天皇那里开始的。
镰仓幕府建立以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