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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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未眠-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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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大叫。我一剑砍碎了那个人头,将勺子拉离了岸边,但勺子腿一软,摔倒在了地上。勺子哭着说:“我的腿木了,不能动了!”

    我照顾勺子,姬桃站起来,站到了河岸边,闭着眼睛,对着浊水河叽里咕噜的说了起来,我听不清她说什么,半天之后,我想到,她可能在念某种咒语。我依稀听到了一些字眼,但根本无法连贯成话语,那些字眼怪异而奇妙:阿卡呕叩希卡卡咳咳呼哈嘛吓哩啃嘚给噶……

    河水不再往岸上泛滥,而那些人头,面目开始没那么狰狞了。姬桃念了大约十分钟后,河水停止了咕咚,而那些人头全都闭上了眼睛,神态安详,似乎睡着了一般,一个个顺着河水飘走了。我数了一下,飘过去的人头竟然有上百之多。

    河水没有继续上涨,但也没有退却,浮桥依然淹没在河水之中。姬桃念完了咒语,过来查看了一下勺子的伤口。勺子脚腕上的伤口不容乐观,一片肉被要掉了,血流不止,而且伤口周围变黑了。勺子哭泣着,身体微微颤抖。无论她的身手多好,她依然是个脆弱的女孩子。姬桃:“这伤口必须得处理,那人头不干净,多有邪毒。只是现在没有药物,要是在我家就好了!”

    姬桃从自己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条绢帕,撕成三条,用一条把勺子脚腕上的伤口紧紧扎住,用另两条紧紧扎住脚腕上下,防止伤口周围的毒素扩散,然后扶勺子走动,但勺子怎么也走不了。我把我的背包交给姬桃,然后背起了勺子,勺子在我的背上,哭着哭着,不动了。姬桃说她晕过去了,我们得赶紧去她家。

    我们沿着河堤往前疾走,河堤一边是污浊肮脏的河水,一边是森森林木。走了一阵子,在河水的拐弯处,林木变得稀少了,逐渐地,没有了树木,原来高高的荒草也矮了下去,野花也稀稀落落了。到后来,那地方的花草全枯死了,在原来是林木和花草的地方,现在是裸露的红土,看上去像是大地的伤口一样。

    天已经麻麻黑了,我看见在红土的远处,是孤零零的一棵树。那是一棵粗壮的大树,看起来,树龄不小了,但由于太远,我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树。只是那树孤零零的,而且树干蜷曲盘结,枝杈奇特,状如虬龙,远远看去,给人一种森然之感。

    前面领路的姬桃突然站住,向前看了看,朦胧的天色下,我看见大约二三百米外的河堤上,似乎有一个人影,正在盯着河里看。由于太远,那到底是一个人,还是别的东西,我不能确定。姬桃似乎看清楚了那是谁,说:“真不巧,这混蛋也在,我们绕路吧!”

    在姬桃的带领下,我们踏着红土而去,离那棵树越来越近。勺子趴在我的背上,迷迷糊糊地在说胡话,我听不清她说什么,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烫得厉害,她发高烧了,我们不容耽搁了。姬桃忽然说:“一会儿经过那棵牢蚕树的时候,最好不要看。”

    我有些惊讶,说:“那棵树,也有古怪?”

    姬桃说:“也可以说是古怪,但不像浊水河那样。这树,要说会伤人,现在还不至于,但是树上结着的果实,你肯定不喜欢。”

    我说:“这树叫牢蚕树,我咋没听过?果实是蚕果?”

    姬桃笑了一下,认识这久了,我第一次见她笑。不过她是冷笑,笑里含怒。她说:“蚕果?你以为能吃么?看了吓你一跳,你想看,到时候仔细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我们离那棵牢蚕树越来越近,几乎要走到它下面去了。那棵树,异常高大,枝叶参天,仿佛已经生长了上百年。走近了,仔细看那棵树,那棵树上的果实,真的很特别,个头如巨型西瓜般巨大,比最大的榴莲都大出了许多,我还从没见过果实那么大的树。

    一大片一大片的叶子之下,吊着一颗颗果实,果实非常密集,但每片叶子之下,只有一个果子。叶子在风中哗哗作响,果实也随风摆动。那究竟是什么果实?

    我又往树下走了走,忽然,我想起了什么,同时,也看清了那果实,而姬桃在一边冷笑着。那孩童般的模样,那透明的外皮,那不是人尸蚕蛹么?

    在肉店时,人尸蚕蛹爬进排水口不见了,我们一直不知道它们到哪里去了,原来是到这里来啦,成了这牢蚕树的果实。这牢蚕树,原来是一棵尸体之树。我赶紧退开了几步,离那棵树远了一些。

    我发现,那些透明的孩童尸体,那些人尸蚕蛹,现在和当初的模样已经有了很大不同,所以才导致我一开始没看出来。尸体的手和脚,已经退化了,退化快的,手脚都没有了,那尸体直接成了一个蠕虫的样子,而退化慢的,手脚变得很小,如同蚕宝宝那可有可无的脚一样。那些尸体的脸,也变形了,变得更像虫子了,而皮肤却更加透明,如同透明的蚕宝宝一样。

    一般的蚕,是最先生出蚕宝宝,再结茧,最后变成蚕蛹。而这牢蚕树,是人的尸体先变成蚕蛹,被这种树的神秘力量吸引到这里,爬上树,一步步变成了蚕。一切都倒过来了。牢蚕树的最底下,一些人尸蚕蛹,似乎还是刚去的,有些衣服还在,而那些进化的快的蚕蛹,衣服早都被腐蚀殆尽了。

    我忽然发现那树下有蠕动着的东西,定睛一看,不知从何处新爬来了一些人尸蚕蛹,有大有小,一个个都顺着树干,往树上爬,爬的快的,已经上了树,找到树叶,蜷曲在了树叶旁边的枝桠上。

    我想,那害死这些人的怪声和怪风,一定与这棵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为被害死的人,最终都到了这里,变成了蚕蛹。正想着,勺子在我的背上又说了一些胡话,而姬桃催我快走。她说:“那大风要来了,快走。”

    我听见了声音,牢蚕树树叶哗啦啦的声音,风渐起,那怪声和风,将要先后而来了。我背着勺子,和姬桃快步向前走。我边走边说:“那些蛹,最终会变成什么?”

    姬桃没有回答我,她看着我的身后。我听见了脚步声,回头一看,一个高大而健壮的男人,满脸胡茬,披头散发,目露凶光,手里提着一把大大的砍刀,正朝我们而来。那正是我先前在河堤上看到的人影,姬桃那时候就是为了躲避他而带我们绕的路。我说:“那是谁?”

    姬桃还没回答,那人双手举起大砍刀,疾步走来,如雷般的声音同时也传了过来:“我是杀人者汤万砍。”
21。杀人者汤万砍
    “我是杀人者汤万砍。”

    那人举起大砍刀,说出这句话时,砍刀已经砍了下来,我背着勺子后退一步,躲开了力发千钧的大砍刀。汤万砍走上一步,再次举起砍刀。姬桃大喊:“你因何杀人?”

    汤万砍听到这句话,立在地上,砍刀举在半空,思忖半天,重复道:“你因何杀人?”

    他好似相当困惑,但我看出他脑子有些问题。思忖半天之后,汤万砍自己回答自己:“因天下有太多可杀之人。”

    回答完之后,他再次打算砍下来,姬桃赶紧又问:“你怎可知道被杀者为可杀之人?”

    汤万砍再次开始思忖,他的砍刀举在头顶,刀尖向天,刀刃上还残留着血液,看来他之前刚刚砍过人。片刻之后,汤万砍再次重复:“你怎可知道被杀者为可杀之人?”

    汤万砍思索着,姬桃给我使了眼色,我背着勺子乘机溜走,听见身后汤万砍不断地重复那句话:“你怎可知道被杀者为可杀之人?”

    看来这句话把他难住了,他暂时思考不出答案。刚走几步,汤万砍哈哈大笑两声,接着得意地说:“被汤万砍所杀死者皆为可杀之人,若他们非可杀之人,为何被汤万砍所杀?”

    说完,他大步走了上来,我甚至听见了他砍刀砍下的风声。姬桃走在我身后,反身大喊:“你如何证明你是汤万砍?”

    汤万砍忽地定住了。他一次次重复姬桃的问话:“你如何证明你是汤万砍?”

    我们继续走,汤万砍在我们身后焦躁万分,显然这个问题难住了他,他怎么都回答不出来了。他将大砍刀抡得虎虎生风,砍得红土四溅,但他还是回答不出来,只是一遍遍重复姬桃的问题。他的声音浑厚有力,如电闪雷鸣。我们听见那声音一遍遍传来:

    你如何证明你是汤万砍?

    你如何证明你是汤万砍?

    你如何证明你是汤万砍?

    你如何证明你是汤万砍?

    ……

    我们跑出了好远,已经看不见牢蚕树了,却还能听见汤万砍的喊叫声。他困在那个问题中了。我第一次知道,还有这种被问题困住而无法痛下杀手的杀人狂。他杀人需要一个理由,也许是求得一个心理安慰,也许他真的只杀可杀之人。我忽然想起在什么地方看见过“汤万砍”这个名字。

    那是大约三个月前,在电视上,一个法制节目,里面介绍一些犯罪分子,某一集里,介绍了一个变态杀人狂,名字我忘了,但他的外号我有印象,就叫汤万砍。主持人说,那个人每杀一个人都要用死者的血在地上或墙上写几个字,那些字就是死者被杀的理由。那些理由我大概还记得一些,其中有:

    通奸者不可活

    虐待父母者死

    盗窃者千刀万剐

    杀人者偿命

    ……

    汤万砍就是一个杀人狂,但他却振振有词,写下“杀人者偿命”,他觉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他不觉得自己滥杀无辜,因为他每次都给出了充足的杀人理由。他被逮捕后等着判刑的时候,却逃走了,警察找了很长时间,全国发了通缉令,但都没有找到。他是一个罪犯,是一个亡命之徒,没想到在牛头岭却看见了他。我确定,这里这个汤万砍就是电视上说的那个汤万砍,因为他们的气质如此一致,都是变态杀人狂。

    我记得那时候主持人说,汤万砍被抓时,精神已经在崩溃边缘,而之前,据家人讲,他本来就有精神病史,在等待判刑的那段时间,家人正在申请为其做精神鉴定,没想到精神鉴定还没做,他就从监狱里逃走了。

    电视上说,他的外号之所以叫汤万砍,是因为他准备一直杀下去,要用他的大砍刀砍够一万个人才罢手。他是一个变态杀手,一个精神崩溃的杀人狂,一个用自己的答案对抗自己问题的人,一个需要自己反驳自己的人。没想到,就是这个人,竟然一直逃到了牛头岭。

    我忽然意识到牛头岭是个什么地方。牛头岭不仅仅是一个巫术横行之地,一个妖孽丛生之地,牛头岭更是一个藏污纳垢之地,一个亡命之徒者的潜藏之地,一个污浊之地,一个荒芜之地,一个沦落之地,一个破碎之地。

    看来,在我的梦中出现的陈影秋说得对,这是一个破碎之地。不仅人性破碎了,精神破碎了,而且一切建立在文明之上的东西,在这里,都破碎了。这些天来,所经历的这一切,让我不得不相信,牛头岭,是一个不该来的地方。我记得,陈影秋在我的梦里,举着一个牌子,牌子上的字,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

    困于一处破碎之地,

    看遍光怪陆离,

    经历生死轮回。

    人心荒芜,人性沦落,

    他和他们,

    已无处可去,

    已无家可回。

    此刻,我更加怀疑,“那个人”,那个无处可去,无家可回的人,就是我。我也许会死在牛头岭,再也回不去,再也见不到铁师娘,甚至,再也见不到我的女友姜梨。

    我背着勺子向前走着,踉踉跄跄,步履蹒跚。姬桃带着路,她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看出了我对牛头岭的想法。她说:“我生在牛头岭,长在牛头岭,而我的父母死在了牛头岭,我家就是我妹妹一个人离开了牛头岭。牛头岭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说实话,我不知道。我从没去过牛头岭以外的世界。外面的世界,我只是听说过,到底是不是如人们说的那么美好,我不知道。身在牛头岭,我已经习惯了这里。很多人咒骂这里,唾弃这里,甚至希望毁灭这里,但我觉得没有必要。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它存在的必要,如你们外面的人所说,世界是多样的,是不是?”

    姬桃说了一大堆,我没有回应她,她也许不需要我的回应。她又继续说了起来,她说,她和她妹妹,从小由奶奶养大,她们都不记得父母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那时候,她们还小,牛头岭来了很多人,发生了很多事,她们的父母也死了。那时候太小,父母死了,她们也没有太伤心,而是继续无忧无虑地玩耍。长大一些之后,她觉得她的妹妹太过单纯,所以她想要保护妹妹,她的主要任务就是保护妹妹。由此,她学会了很多在牛头岭生活的技巧,也学习了一些巫术,而她的妹妹是牛头岭为数不多的不会巫术的人之一。

    后来,她妹妹想要去外面的世界闯荡,她有所顾虑,但还是支持她,她走了,她们断了联系。牛头岭是一个荒僻的地方,连信件也收不到,更不要说电话之类,这是一处化外之地,一个蛮荒之地。从此,她们姐妹便中断了联系,但是她想,她在外面,一定过得很好,一定很快乐,这就足够了。

    姬桃回过头说:“你一定觉得,一个姑娘家,在这个地方生活,肯定很艰难是不是?你们肯定都想错了,我从小在这里长大,都习惯了,根本没什么。而且,这地方,对于陌生人来说,很危险,对于熟悉这里的人来说,这却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地方,一个非常有趣的地方。”

    我说:“你从没想过,也和你妹妹一样,离开这里?”

    姬桃摇摇头,说:“我从来也没想过,我喜欢这里,我要在这里终老。再说,我奶奶还活着,我走了,谁照顾她呢?”

    我没有说话,她说得对,她还有个相依为命的奶奶,不能丢下她。我想,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个沦落之地,一个蛮荒之地,竟然还有这样的姑娘。也许,她,姬桃,是这个地方最纯洁的那一个人,是这个地方的圣洁之光。任何一个地方,无论多么不堪,多么黑暗,却总会找见光,这些光,就是这个世界的希望。

    我们绕来绕去,天已经黑了。半天之后,我们又绕回到了浊水河边,浊水河默默流淌,仿佛一个沉默的老人在默默回想往事。姬桃说:“沿着河一直走,一会儿拐个弯,会看见一个有着围墙的院子,那就是我家了,我奶奶虽然疯疯癫癫,但她一定在家等着我。”

    我们走在河堤上,发现河里还有人头漂过,但已经不多了。那些人头一直向下游漂去,不知漂到了何处。我记得有报道说,黄河岸边的捞尸人,每年都会捞上来几百具尸体,而浊水河会不会汇入黄河?这些人头会不会也最终漂进黄河,被捞尸人捞上去?

    正想着,听见了浊水河中“扑通扑通”的声音。天黑了,我们看不清,赶紧从河堤上走开了一些,免得河里又出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来咬我们。我和姬桃,都定定地盯着河水看,而勺子似乎清醒了一些,在我背上说:“河里有东西。”

    她说的没错。河里果然有东西,而且那东西正在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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