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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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曲-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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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昏暗,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知道是什么时间。肚皮饿得“咕咕”直叫,湿透的身上有了“飕飕”的凉意。虽然躲在这木排上暂时没有生命之忧,但是,面对着这饥寒交迫,时间一长,依然会难逃一死。牛伯文第一个支持不住,身子缩作一团,发起了高烧。

  水面上出现了几条船,想是政府派出来的救援船只。他们一个个地把落在水中的人救上船。但是,在水中挣扎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们每到一处,都会引来一阵骚乱。

  牛屈琼大声叫喊着,想让他们送些食品来。但是,他们望了他们的木排一眼,转身把船开走了。

  牛屈琼愤怒地骂了几声。

  天色昏暗下来,又一天要过去了。水势、风势、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势头。

  牛伯文的高烧发的厉害,说起了胡话。牛屈琼和如意束手无策。

  “他妈的,这鬼天气什么时候会好?这水什么时候会退?”牛屈琼骂了起来,“照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

  如意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是抱住他说:“你不用担心,这水很快就会退的。我们很快就会安全的。”

  历来,每次洪水泛滥都少不了趁火打劫的。这次也不例外。

  牛屈琼和如意正惶惶无主间,水面上出现了一条快艇,船头上站着几个彪形大汉,见东西就捞,见人就抢。他们立刻看到了这条木排,围了过来。他们的经验知道,凡是有木排的人家都是当地的富户,一定有金银珠宝。他们个个眼睛发亮,跃跃欲试,仿佛看到了财富在向他们招手。

  “木排上的人听着,把东西扔过来,饶你们一死。”

  他们已经到了木排旁边。

  牛伯文闻言,立刻变得像豹子一样敏捷,扑过去把身旁的一只口袋紧紧地抱住。这里面有不少金银细软和祖传宝贝,可以说是他们牛家的全部家当,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

  那些大汉是何等样的人,见状,立知口袋里有贵重的东西。他们这些人原本是长江上的盗匪,以打家劫舍为生。解放军来了以后,情知世道已变,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横行不法。为了身家性命,只好改了凶性,隐匿不出。这次,洪水爆发,他们以为时机已到,这么混乱的局面,共产党解放军再也无暇顾及他们,劣性陡显,决定好好搞上一票,然后,远走高飞。

  为首的大汉大叫道:“你这死老头子,不要不识相,快把口袋扔过来。不然,我认得你,我手中的家伙可不认得你。”他扬了扬手中的枪。

  牛伯文恍若未闻,把口袋抱得更紧了。

  说话之间,快艇靠上了木排。两条大汉纵身跃了过来。木排剧烈地晃动着。三人惊恐地望着他们。方才说话的那人走到牛伯文面前:“把口袋给我!”

  牛伯文看也不看他一眼,死死地把口袋压在身下。

  他一脚踢开牛伯文,去拿那口袋。牛伯文拼命护着,和他厮打了起来。

  大汉原意要钱不要人,不想惹上人命,可是碰上这种拼死不要命的人,毫无办法,只能下毒手了。数声冷笑,飞起几脚,踢在牛伯文的当心窝。牛伯文已是风烛残年,又发着高烧,哪里经受得起,立刻翻身落水,在水中挣扎了几下,沉入水底不见了。

  “伯父!”牛屈琼大叫着,双目尽赤。

  大汉弯腰提起口袋,转身欲走。牛屈琼扑了上去:“我跟你拼了!”

  此刻,他头脑发热,新怨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完全没有了理智,像一头发疯的野兽。

  如意见他扑上去就知不妙,急叫:“屈琼,你回来。屈琼,你回来!”但是,为时已晚,牛屈琼的拳头已经砸在了大汉的身上。

  大汉皱了一下眉头,不想和他纠缠,手一挥,扣动了扳机。

  牛屈琼捂住胸口,晃晃趔趔地倒在大汉的跟前。

  大汉和同伴上了快艇,飞也似的走了。

  如意望着倒在血泊中的牛屈琼,木木的样子令人骇怕。

  枪响的一瞬间,她知道,完了,什么都完了!那感觉和少爷被枪毙时没有什么两样。

  她跪在木排上,抱起牛屈琼。牛屈琼的身子冰冷冰冷的,已经没有了气。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久久地凝视着他。


乡村曲(27)

  她的心中只爱少爷一人。少爷枪毙后,她的心也就死了。后来,来了牛屈琼,那神情那相貌那行动举止,活脱脱是少爷再世。她义无反顾地爱上了他,把他当作少爷一样藏在心里。而如今,牛屈琼也惨遭了不测。她的心仿佛被掏空了一样,再也哭不出来,再也不想哭。她想,这是命,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远处,水面上传来了激烈的枪声。解放军,及时出动,围歼着那帮匪徒。如意一点快意也没有。人都死了,报仇如何?不报仇又如何?

  洪水持续了一个多礼拜,终于退去了。在这场洪水中,损失了不知多少的财产,丧却了不知多少的生命;不知多少家庭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一时间,哀嚎千里,痛苦和悲伤笼罩在这片古老土地的上空。新诞生的人民政权面临着重重危机和层层困难。

  如意的木排停在镇外十多里的一块稻田中。稻田已经被洪水摧毁,到处是坑坑洼洼。如意吃力地从木排上下来,手中依然抱着牛屈琼。牛屈琼的尸体已经腐烂发臭。她却还不想放弃。

  几个劫后余生的人看到她这个样子,对她说:“孩子,人都死了,就埋了他吧。不要让他死了也不得安宁。”

  如意恍若未闻,依旧抱着牛屈琼往前走。

  他们都叹息摇头:“何苦呢,孩子。你总不能带着一个死人过一辈子吧。”

  走不多久,迎面过来几个青年。他们是政府临时组织的维护治安的积极分子。看到如意抱着个死人,立刻围了过来:“把尸体放下。你知道不知道,这样抱着尸体乱走,会有传染病的!”

  如意还不肯放下。

  他们涌上来,把尸体枪去。

  “都发臭了,还这样抱着不放。你也没有什么想不开的,是人都要死的。你看到过有谁一起死了。”

  如意愤怒地望着他们,一言不发。

  他们不理她。把尸体抬到一边,准备焚烧去了。洪灾后,有许多尸体无人收尸,他们就把这些人堆在一起焚烧。

  如意看着在火光中消失的牛屈琼,心里说,去吧,安心地去吧,我会永远把你留在心里的。

  如意回到小镇,已是中午时分。街道上满是泥泞,两旁站满了逃难回来的难民。如意慢慢地走着,没有人认出她来。她蓬头垢面,像个疯老太婆似的,再也没有往日的风采。

  小镇实行了严格的军管制,各个街头路口站满了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虽然,小镇一片狼藉,但很稳定,没有以往灾后到处抢劫掳掠的迹象。人们的言行都非常小心谨慎,稍有不对,就有可能被抓被逮。

  街上已经有党员干部在带着头清理废墟,准备重建家园。

  如意来到小洋楼前,洋楼依旧,门口却多了两个站岗的解放军。如意心头一紧,难道出了什么事?但还是走了过去。

  “站住!”

  两根冰冷的钢枪拦住了她的去路。

  “这是我住的地方,怎么不能进去?”

  “不行,这里现在是军管会,谁也不能进去。”

  如意想不明白,自己的住处,怎么一下子成了军管会。

  就在这时,陈文成从里面出来,看见她,对两位哨兵说:“让她进来。这里是她的地方。”

  哨兵把枪移开。如意走了进去。

  陈文成告诉她,镇上原有的办公大院已经在这次洪水中倒塌。大家没地方办公,就把这里当作了办公室。

  “现在,你不能再住在这里了,要换个地方。”

  如意木然地点着头,心想,既然你们已经要去了,我还能反对吗?

  陈文成望了她一眼,说:“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不幸的事情,李杰同志已经在这次洪水中牺牲了。”

  如意抬起头,苦笑了一下。虽然,李杰的死对他没有多大的打击,但是,他毕竟帮过她很多,把她从偏僻的乡下带到繁华的小镇,让她开了眼界,懂得了许多道理。一时间,她的心里空荡荡的,爱她的人死了,她爱的人也死了。这个世界还能给她什么?

  小洋楼里挤满了办公的人,忙碌着。两人进去,他们仿佛没有看见,依然忙着自己的工作。两人到了楼上,楼上也同样放着许多办公桌。如意原先住的房间倒是锁得好好的。陈文成说:“你进去收拾一下,马上就走。”

  不一会儿,如意收拾停当,拎着两大包东西出来。

  陈文成问:“你准备去哪里?”

  如意摇了摇头。是啊,天下之大,哪里有他的容身之地?

  陈文成说:“你还是回乡下去吧,那里比较适合你。”

  如意点了点头。

  陈文成叫来一位年轻的干事,吩咐他去帮如意开一封介绍信来。他答应一声去了。

  陈文成帮她拎着大包,送到她门外,站住了,等那干事。

  一会儿,干事拿着介绍信来了。陈文成把介绍信塞给如意:“你回去后,找你们村长。他回妥善安置好你的。”

  天异样的燠热,到处都是“嗡嗡嘤嘤”的苍蝇蚊子,大水退后的坑坑洼洼里积满了水,发出一股腐烂的恶臭。

  从镇上到家里,如意走走停停,走了大半天。到家门口时,已经天色暗淡。走进屋里,把两大包东西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了下来。

  喘了口气,向四周打量。这才看见一个黝黑粗壮的女人望着她。

  “你是谁?永福呢?”

  “他去地里干活了。一会儿就回来。”

  声音羞涩,带着明显的外地口音。

  如意正诧异永福家里怎么会凭空多出了个女人。突然,灵光一现,莫否是永福新娶的婆娘?问道:“你是永福的什么人?”

  “我是他的婆娘。”

  女人落落大方,没有丝毫的忸怩之态。

  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如意苦笑了一下。虽然她一点也不把永福放在眼里,但毕竟和他做过将近一个月的夫妻,且有过一次肌肤之亲。现在是她最最落难的时候,永福倒另娶了他人,心里难免有点酸意。

  正要问些什么。外面响起了永福的声音:“阿菊,阿菊。”

  阿菊迎了出去:“你回来了。家里来客了。”

  永福抬头看见如意,愣住了。倒是如意先开了口:“永福哥,是我回来了。”

  “好,好。坐,坐。”

  永福慌乱不迭。

  “什么时候娶的嫂子?也不吱声一下,我也好过来恭喜。”

  永福说:“总共才十多天。阿菊是逃难来的。人家为我保媒。我看着合适,就同意了。我的家底你是知道的,也没有什么钱。就在结婚的那天请了一桌人,没有惊动谁。”

  如意看着阿菊笑着:“永福哥,你真是好福气,看嫂子这个样子就是个能吃苦耐劳的人。”

  “都是穷人出身,吃苦受累是本分。”阿菊说。

  永福问:“还没吃饭吧?”吩咐阿菊去做饭。

  又问:“今天怎么想到回来看看?大水灾中没受什么苦吧?“

  如意想起了在水灾中死去的牛屈琼,眼睛红了。”这次回来,我就不走了。镇里的工作我不做了。“

  ”是吗?”永福怔了一下,脸色非常不好看。他再也没有开口,仿佛有重重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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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曲(28)

  吃过晚饭,永福把阿菊拉到里面,嘀嘀咕咕说了好长一段时间。

  如意心下疑虑,永福肯定瞒着她什么。她不安地站了起来,看着这两间既熟悉又陌生的房屋,土墙茅草,家徒四壁,这样的房子竟然没有在大水中倒塌,简直是个奇迹。她之了直腰,下腹胀胀的,有了尿意。想进房间去小便,想起永福夫妇在房间里,不方便。就走出去,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蹲了下去。一泡尿冲出去的那刹那间,猛然醒悟,永福夫妇是为了她的到来而烦。这房子本来是罗老爷给他俩的——永福是罗家的长工,如意是罗家的丫鬟,他们都没有自己的房子,罗老爷把如意许配给永福,也把这房子给了他们。过去,她睡里面,她睡外面。她到了镇上后,他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对她失去了信心,另娶了他人。现在,如意又回来了,她该住到哪里去呢?

  她系好裤子,走到屋里,永福已经在等她。

  “如意,我们夫妻两个商议过了,你先在我们房间铺张床,将就住下。过几天,我们再在旁边盖一间草房,你就搬进去住。”

  永福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话说完,头上的汗珠都冒出来了,仿佛亏欠她什么似的。

  阿菊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神色。

  如意笑道:“永福哥,你不用忙,我不会在这里住下的。”

  “那你住到哪里去?”

  永福的脸上既是欢喜又是担忧。

  “我去找村长,他会安排好我一切的。”

  第二天一大早,她去了村里。村部就在原先的土地庙内。她去的虽然早,村里却已经有人了。

  村长还是那个送她去镇上的钱立。他装模作样地看着陈文成的介绍信。其实,他大字不识一个。心里却是美到了极点:你回来了,你这骚狐狸终于回来了。

  如意说:“村长,陈书记说了,你一定会照顾好我的。”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钱立说,“你是陈书记的人嘛,我当然要另眼相看。”

  这时,一个青年从外面走了进来。如意一看,竟然是方智。方智本来就是这个村的,前段日子,为了前途和如意,三天两头往镇上走。如今他已是这个村的办事员,又因他认得几个字,村长很倚重他,事事听他,实际权力很大。他看到如意,愣了一下。

  钱立扬了扬手中的介绍信:“小方,你来得正好,镇里要求我们安排好如意同志,你具体安排一下。”

  方智看完介绍信,和钱立说的一样,问道:“村长,我们该怎么安排如意同志呢?”

  钱立说:“如意本来就是我们村的,本来是有住的地方的,但是,现在被别人住去了。依我看,罗家后花园那里不是还有几间房子吗,你带她去住那里正好。”

  方智答应着,带着如意走了。

  望着如意远去的背影,钱立心里别提多美了: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你回来了,就是我的了。

  两人不急不徐地走着。方智不时地回头望望如意,一付欲言又止的样子。如意一直低着头,心中暗道,真是冤孽,怎么又和他搅到了一起。想起他以前对他的无礼,今后,要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不知有多难。

  “镇上不是好好的,怎么又回来了?“

  方智终于开了口。

  笨蛋!你以为我愿意回来吗?我有选择的余地吗?如意心里骂道。嘴上说:“水灾后,一切陷入了混乱,镇里作了变动,我的工作丢了。我孤身一人,在镇上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还不白白饿死。陈书记也是为了照顾我,就让我回来。”

  方智想,这女人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明明是被人赶回来的,却说成是照顾她。也不点破,问道:“李杰呢?他不是一直很照顾你的吗?他怎么舍得你回来?”

  “他死了。在洪水中牺牲了。”

  如意的眼前闪过李杰的影子,她苦笑了一下,如果李杰活着,他还会帮她吗?

  方智已经听人说起李杰牺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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