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边走边揾泪,待眼睛擦得清爽了;举头看时;只见一合高门大宅,粉墙黛瓦,临池向东。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五节 好一个人家
“到了,到了,那就是岳宅。”上官大娘指着那合大宅道。
过了一条溪沟,到得岳宅前,只见桃花池岸,桃柳相间,池水清湛。走过池塘,就是晒坪。晒坪西侧,有一排古梧桐树,每棵干围丈许,高过飞檐,是近百年物。正中两棵梧桐树之间,缓缓二十一级青石台阶,直达门庭。两扇厚重的大门半掩半开,门上有一青漆匾额,上书两个大字“岳宅”,笔酣墨饱,字字端楷。
上官大娘吩咐僧氏在阶下稍候,先独自进了岳宅。
僧氏立在空阔坪中;闻得丹桂飘香。环顾四周,见绿树成行,树上花鸟极尽绰约谗唼之态,好生羡慕。又见户庭清整,赞叹道:
“好一个人家!”
须臾,上官大娘站在门口,招手唤她进去。僧氏刚举步登阶,只听嘎的两声,两扇大门,完全敞开,一位妇人跨出门槛,踏阶而下,微笑接迎。
那妇人姿容端正,头梳高髻,上穿对襟窄袖袄;,下系多褶白纱裙。双手腕上戴着一副大钏镯,衣着打扮质朴; 但不失精巧娟秀。
僧氏猜想必是姚氏,不由赞叹道:
“好端正的一个人,一口牙齿整齐洁白,笑起来很好看。”
走近看时,那一副大钏镯,很有年头了;想必是传家之宝,又见姚氏所穿衫裙,却是土麻布,甚是意外:
“这么大的家事,装束如此质朴。”
僧氏跟随姚氏、上官大娘拾级而上。步入大门,就是前庭,庭中一池竹子。中间一条碎青石铺就的小径,通向中堂。
“迎面一池竹子,脚下又是青石。。。。。。这与我娘家宅院,好几分相类。难道岳家祖籍也在山东?” 僧氏心下猜疑,随入中堂,但见堂室精洁,交椅桌凳之类,诸般毕备。堂中正壁高悬“忠孝传家”的堂匾。
相见叙礼让座献茶已毕。说话之间,僧氏问道:
“贵府可与山东有些缘分?”
“夫家原籍山东。先祖讳涣,东昌府聊城县人,《澶渊之盟》后迁来至此,传至于今,已五代了。”
“我祖父也是山东东昌府聊城县人。”
“我们同根哩。难怪古人云:四海之内皆兄弟,五百年前是一家。古人把话说得绝矣。”
上官大娘在旁疑惑,问僧氏道:
“你如何生此猜测?”
“我看此宅建构用材取山东人喜好。”
“正是如此。托赖祖荫,这幢宅舍是祖上遗下的,我家先祖依山东宅院仿造,山东人爱池中翠竹; 铺路设径,爱用青石。造物讲究厚重古朴,恨不得件件造得如鼎一般,万古不毁。”
姚氏与客人如此小谈一阵,遂入内禀知岳员外去了。
原来岳员外夫妇刚自县城回家,因早已过了午膳时分, 弟妇王氏留下的饭菜大多已冷。上官大娘来访时, 姚氏在厨屋整备午饭,岳员外在旁相帮。见姚氏出门接迎上官大娘,岳员外独自在厨屋忙乎。
第六节 雪中送炭
厨屋位于后庭。
姚氏出了中堂,便是中庭。同样一条碎青石铺就的小径,通向后堂。过了后堂,进入厨屋,厨屋的后边是三间泥房。这三间泥房实为薰房,腊月薰鱼肉,平时堆柴火,挂储干鱼、干肉。薰房挨着后庭。这后庭清静深幽,种满枣树,枣林后面,就是竹园。
那枣林中间有一井亭,亭中一口石井。
见妻子唤他去,岳员外停下手中活计,在井亭边的水盆中洗了手,将脏水泼在树下,脱去围裙,来到中堂,垂足高坐。
见岳员外态度温雅,神情和善,僧氏打鼓之心平静下来。上官大娘把僧氏的遭遇备细说了一遍,僧氏流泪不止,姚氏在旁陪着垂泪。
岳员外见她母女俩孤苦无依,甚是凄凉,宽慰道:
“今日的窘境不是你的过错所致,你不必过于凄楚。眼下好乐声色,男人非赌即嫖,苦了许多妇人。一个男人将家不家,跟一群君臣将国不国,我看是同等罪过。如此折腾,多不得善终。你也不必过于怨怅。男人沉溺太深,非妇人所能挽。我一介村野匹夫,板转不了世风,改变不了你的命运,但日常周济,不在话下。我那几间庄屋,是祖上遗下的,因到了我手里不再雇佣庄户,一直是闲着的,偶尔胡乱放了一些农具。只要你不嫌弃,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还提甚么赁费?你能另寻生路,是有志的。今后与女儿好自度日。”
岳员外又借了她两亩地去种。
僧氏知恩,当下伏地哭谢,姚氏忙亲手扶起,道:
“这样大礼,断不敢当。”
遂留三人中饭,姚氏见有客人,又去薰房拿出几尾干鱼,洗净用酒加香料放在锅里焖过后,端上桌来。僧氏、上官大娘过意不去,道:
“无理打搅,已是过分,还这般花费您。。。。。。。”
姚氏抢过话头:
“自家池塘的鱼,自己薰的,花哪里钱?只管吃就对了。”
饭后,上官大娘携儿而离去。
姚氏亲去庄屋开门打扫。又遣女儿去地里把弟妇唤回相帮。收拾停当, 姚氏送过来一些器用什物。时当炎暑天气,姚氏又搬来凉席,送来艾叶薰蚊。又带她母女回府留吃了晚饭。
天黑相别时,姚氏道:
“既然在此驻扎,你我就是一家人了,我有照应得到处,断勿相拘。”
僧氏颇知好歹,再三致谢,连说了几遍“好人好报”,方才离去。
送走僧氏,姚氏自言自语叹道:
“好人好报?常年积德行善,不见什么好报。”
岳员外接言道:
“相信好人终有好报的。”
姚氏道:“不图好报,图个心安。”
第七节 嘿然伤感
秋去冬来,转眼又是新年,即徽宗登基第三年,徽宗诏令改元“建中靖国”为“崇宁”, 崇宁元年,刚吃过汤圆,又是清明。
这日清早,姚氏、王氏妯娌二人,整备好了牺牲酒醴冥资鞭炮等祭礼,全家人梳洗妆扮,换上干衣净服,准备前往祖茔祭祖。
家中三个女儿坐在门首青石门槛上,互相梳头,随口唱念道一首《《做家谣》:
“早辰起来七般事,油盐酱豉姜椒茶,件件要拿钱去买,一家费用就很大,先人有句话:勤劳节俭好持家。” 她们仨一边梳头,一边念道此谣。
正唱得有趣,有一群扫墓人路经岳家门首,内中一个妇人望着这三姐妹道:
“这三个小娘子生得人物整齐,头发又黑又厚,甚是可爱。”
随行的有五六个村童; 听到大人如此夸奖,眼前恰好三个小娘子在梳头; 不由唱起河朔地区盛传的一首童谣,名叫《三个小娘子来梳头》。一个村童起了个头,其他村童边嬉闹边跟着唱道:
“月亮粑粑跟我走,一走走到城门口,城门打开见石榴,石榴花上三滴油,三个小娘子来梳头,大娘子梳的金头头,二娘子梳的银头头,只有三娘子不会梳,一梳梳个乱头头。”
三娘和四娘年稚,不懂那些孩童有拿她们开心的意思,也跟唱起来。当唱到“只有三娘子不会梳,一梳梳个乱头头”时,四娘指着三娘大笑。
三娘反指着四娘笑道:
“他们指的是你。”
“他们指的是你。你是三娘。”
“他们指的是你。我们这里就三个小娘子,你最小,所以三娘子就是指你,只有你不会梳,一梳梳个乱头头。”
如此争嚷起来。
众人望着他们姊妹仨嬉笑闹嚷,哈哈大笑起来,一边往前走,一边议论起这岳家来:
“听说这家主人无子,只有这三位小女官人。”
“还不止这三位,共有四位,年长的那个已出嫁了。”
“这家姓岳。岳大娘出嫁了,这里是岳二娘、岳三娘、岳四娘。”
“听说岳大娘嫁到婆家也生了个女儿。”
。。。。。。
这些话全都随风飘进了姚氏的耳朵里,禁不住嘿然伤感:
“生了四个,就不给我一个儿子。”
一个人默默烦恼,大家只顾忙碌,浑然不觉。
待各各梳洗收拾停当,岳员外兄弟二人亲挑祭物,一家人出门,同往祖茔拜扫。 。 想看书来
第八节 有人无墓扫
却说岳氏祖先坟茔,位于汤阴县城东二十里,岳宅西南十来里的古贤乡周流社。这岳氏祖茔是汤阴岳氏发排祖岳涣亲寻的墓地。
一日,岳涣偶闲,只见宅后竹园里一群白鹤儿,将近上百只,清晨,直望着西南边飞去,翅膀扇动,十分优雅,心想:
“这白鹤儿,每日清早如此飞出去觅食,晚上又飞回竹园歇息。他们究竟去了哪里?我不免追着它们走走,看他们到底飞到哪里,也是一件趣事。” 岳涣便动身跟行。
说来不可思议!那群白鹤儿飞了一会,见岳涣跟不上,便歇在前方的树林里,像等待之状;见岳涣走近,他们又起飞,恰如引路一般。岳涣暗暗道了几声:
“异事!难道禽兽亦有解人慧心?”
那群白鹤儿如此引领岳涣,一直飞到周流社汤河和通河两河汇合处的河滩上,便停歇下来,不再前飞,只管在河中觅鱼吃。
岳涣见两河汇合后,流向东北,正好是故乡聊城的方向,心下思量道:
“等我身亡,干脆长暝在此。到了阴间,回故乡探望,有舟可乘,也方便些。”
后来到了晚年,岳涣着手寻择墓地,径直来到这里,遍看四周,爱中了两河交汇处之西南三角地带的一块地。请风水先生看过了,是块风水吉地。岳涣妻闵氏去逝后,将妻闵氏始葬于此。岳涣去逝后,子孙遵循他的意愿,将他与妻闵氏合葬于此。因古人极重丧葬,有聚族土葬的传统,此后,岳氏子孙亡过了,皆聚葬在此,形成聚族墓地。仅岳涣长子一房,就有岳员外的祖父母岳成夫妇,岳员外的父母岳立夫妇均葬于此。
此是汤阴周流社岳氏祖茔的由来。
岳家一家人,径直望西南方向行去。岳家算来并不大,只有两兄弟,两妯娌及八个孩子,共十二人。因岳员外将族中鳏寡孤独,迎养家中,岳家实是个大家,走在路上浩浩荡荡。
话说僧氏母女二人去年秋天住了下来,日夕相依。僧氏勤俭,帮人采桑缫丝,又善烹饪,遇里中红白喜事,上门替人家做筵席,还帮人家洗床单大件,尽可度日。
今日,是她母女二人在孝悌里度过的第一个清明时节。每到清明时节,家家上坟踏青,慎终追远、缅怀祖先,已成千年风俗,有人无墓扫,是生者的悲剧;有墓无人扫,是死者的耻辱。早上,雨过天晴,春风骀荡。上坟祭祖的人充满道路,只有僧氏无墓可扫。僧氏心想:若不出去远足,也辜负了这明媚天道!遂带着巧儿出门扯拾猪草;也好顺便踏青。
此时巧儿已近五岁了,嫣质酷似母貌,伶俐可爱。见人人上坟祭祖,又见岳家整整齐齐出门,前往祖茔上坟去了,问母亲道:
“娘,今日人人上坟,为何我俩不去?”
“我俩没有祖坟祭扫。”
“我外公外婆家有祖坟呀。”
“可惜你不姓僧。”
“都说我长得象你,我为何不可以姓僧?他们都说什么‘你看巧儿; 嫣质酷似母貌。’”
“你不是僧家的后人,所以,不可以姓僧。”
“我不姓僧,可娘你姓僧,你是僧家的后人呀。我可以跟你去外公外婆家的祖茔拜扫。”
“娘已出嫁了,也算不上是僧家的后人。”
“出嫁了,就不可以再回去?”
见女儿不不谙世事,僧氏比长比短,让她明白:
“俗语有云: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正如蚕化为娥,岂能复居茧中?凡事讲个规矩; 娘怎么斗得过规矩?”
“外公外婆那样好的人,我们若去了,料定他们不会赶我们回来。”
“我们若去了,外公外婆是不会赶我们回来。他们却会遭人议论,周围的人说些闲话不好听,外公外婆好没得面子。”
“如果父亲不赶我们出来,我们今天就有墓可扫了。” 巧儿恨道,“父亲为何要赶我们出来?是不是我长得象娘,他嫉恨娘把他家的人生得象外公外婆家的人了?”
“不是因为你的长相,是因为他喜欢别样的女人。”
“男人为何只喜欢好吃懒做的女人?”
僧氏吃了一惊,问道:“谁教你这么说的?”
“是我自己看见的。我看见好多人家里,男人只打骂不吃零碎又做事的女人,不做事的女人在那里边吃零碎边笑。”
僧氏愕然,一把将女儿抱到怀里,望着岳家渐渐远去的背影,暗自悲戚。
第九节 唯恐有墓无人扫
却说岳员外一家,不一时,行至渡口,上了渡船过了河,下船接着步行。
河滩长满水芭茅,只听得芭茅丛中,一窝窝雏鸟,啾啾的娇嫩叫声。他们在芭茅丛中的一条小径上穿行半里多路,上了岸。岸上有一个渡口小镇,穿过渡口镇,往前行一碗饭的工夫,就到了祖茔。
岳员外兄弟把祭物担子放在坟庵里,坟前墓后地拜扫起来。分好祭物,依辈分前晚一一摆下祭物,焚香浇酒。祭奠过了,又往坟上挂纸钱。一家人十分虔诚。祭奠已毕,坟前墓后又收拾了一番。一家人正欲转身回去,姚氏拜伏坟前,道:
“列祖列宗在上,妾姚氏乃岳家第四代长房长媳,自十九岁嫁进岳家,只恨贱妾身子不争气,久与夫君无男。虽有四个女儿,纵使有四十个,终是别人家媳妇。‘不孝有三无后大。’今日祖茔前; 妾无颜面对祖宗,妾请罪。妾恐绝了岳家长房后嗣,几忧成病,乞祖宗可怜,保佑岳家人丁兴旺,子孙孝顺。免得他年有人无墓扫,有墓无人扫。”
姚氏说到此处,放声大哭起来。旁人俱各悲凄。岳员外赶紧把浑家双手扶起。
弟妇王氏也是个贤德的,噙着泪上前劝慰。姚氏将手频频拭泪道:
“我与你兄长平生无甚过恶,不料上天竟不肯与我们一个儿子,好接绍香烟。平常人家,男子十五始娶,十六岁始育。女子十三始嫁,十四岁始育。你兄长年过四十岁,我亦年近四旬,都已是做祖父母的年纪,仍无一男。今已做了外祖父母,还有何指望?屡劝你兄趁壮年纳少年为妾,他坚执不从。非弟睦与你同去劝说; 必是不成。”
弟妇王氏宽慰譬解道:
“我们岳氏全族四十多口人,相爱相让,甚是和气;妯娌和睦,并无闲言;小孩子家,更是亲密。这全靠长房对家人族人极厚,赡养老人,抚育幼小,唯恐有伤,家中做事有不妥者,亦婉辞劝诲,不忍加一句恶言。堂姑寡居,迎养已十年,始终如一日。真常人难及也。这一切全靠你做长的贤惠。纳妾置婢,反多隔碍一家。若遇着个腹刻心毒的,使你陷于争宠斗气境地,又将如何是好?故睦不愿大哥置妾,莫说他不愿意,合族上下没人愿意大哥置妾。看看那些妻妾成群的家庭,就择其中好的而言,即使彼此相安无说,那不过是表面平静,暗流险滩不知多少。常言说得好:‘世事翻腾似转轮,眼前凶吉未为真。请看久久分明应,天道何曾负善人?’你不生子谁生子!女娲造人时,都已年过半百了。你才四十来岁,日子还多哩,子嗣尚有可望。再等些年,万一天不长眼,致你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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