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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科夫拿起一套衣服给莉莲看。那是一个捡破烂的人穿的破烂夹克和补丁裤子,裤腿里还缝着一双松垮垮脏兮兮的连膝袜。雅科夫拉出夹克的内衬,于是整套衣服的内里都被翻了出来,变成了黑色华达呢外套和在二十年前算得上流行款式的漆黑闪亮的长裤,还有黄红相间的佩斯利螺纹花呢领结,那双金光闪耀的袜子标志着高档次的生活,绣在脚踝处的一圈绿色同时也展现了非犹太人欢闹中的颓废。雅科夫将阿基的蝴蝶领结拿在脖子前,说,“嘿,服务生,你有田鸡腿么?”然后他把领结撇到一边。“不,先生,那只是我的风湿病而已。” 接着雅科夫拍了两下大腿,啪——啪。“我们曾经活得很开心。” 莉莲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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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把你拉到身边(9)
“在我遇见你之前,”他说,“在我遇见你知道的任何人之前——”
他为莉莲拖出一只箱子,把一块旧窗帘布盖在上面,吹散了最上面那层灰尘。
“你坐着。我要给你表演一段,就像他们以前表演的那样,然后你要狂热地鼓掌,然后我们再交谈,来次真正的面对面的交谈,谈谈你该怎样回家去。”雅科夫伸开双臂,接着一条腿跪在了地上。“隆隆的列车带我离开你身边,没有人知道这使我多么悲切,所以请给我一个吻,亲密的爱人,然后,可否再吻一遍?”
他动作利落地跳起了查尔斯顿舞。莉莲优雅地拍着手。在这个艰难时刻,在事情变得更糟之前,他把她带到这里来不可能只是想为她吟唱为她舞蹈,但每一次雅科夫跳舞时,她都会看到他从前的影子,心底都会渐生爱意。
“你去打点行装,我再去找几个人,明天晚上,或者下一晚,你就出发吧,像小伊娃踏着浮冰那样离开吧2。”他是不是在告诉莉莲说,她,莉莲,只要带上三套裙装,两条短裙,带上她的词典以及一罐冷乳脂,就可以跳上从纽约开往西伯利亚的某一艘快船了?
“你会如愿的,”他点头说着,“我肯定。”
也许吧。也许可以如愿。她没有任何理由为他对她的保证而感到释然,他还什么都没看到——她为两个而非一个布尔斯坦叉开双腿时的心甘情愿,她怪异而纠结不清的英语,她可怜的裁缝手艺,她抢在一个有兔唇的穷苦女孩儿之前走进去的那个地方——没有什么能让一个活人相信她会到达西伯利亚找到她女儿的。但是在这儿,在金番剧院的地下室里,在一群死人之间,似乎那并不成问题。她能感觉到他们就在她身下用力推搡她,挤压她的膝盖后侧,将她朝上拱出了坟墓。雅科夫身在接近坟墓顶端的地方,抻直她的裙摆,将她面颊上的最后一片碎叶扫掉,这样她就可以加入到活人的队伍中去,不仅仅去做他们所做的事,这连死人都办得到,而是去拥有他们的感觉并且留存下去,这甚至连活着的人都觉不易。
“Az me muz, ken men。”雅科夫说。
“人们都这样说。”莉莲用英语说,接着她在箱子上坐定,观看这场演出。
雅科夫拽出个有一人多高的棉布卷轴,卷轴由两个顶端有黑色和金色飞鹰图案的木杆支撑着。他将一端固定在箱子后,接着卷动另一只木杆,于是一幅画展现在她面前,橙褐色的山峦前有明亮湛蓝的条纹,几小丛黯淡的树隐现在前景里。随着雅科夫一点点展开画卷,橙色蓝色与褐色的颜料扑簌簌地落到地上。
“我的第一份工作。”他说。“‘这是您的美国’,以资教育与娱乐,女士们先生们,一个晚上一镍币,儿童仅收三分钱。50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是个新手。我最年长的哥哥把我带到这儿来,他本可以成为领班的,但他就是学不会英语。而我呢,不费吹灰之力。”
雅科夫暂停讲话,又走出几英尺远,于是出现了更多的树木与河流。
“密西西比峡谷不朽的庄严。这儿还有巨大的圆丘。”他的声音又成了别人的;那是他读纽约时报时的声音,边缘尖锐清脆,夹带着精明与友善,同时还带有为能如此轻松地愚弄众人而生出的一丝遗憾。
“莉莲,看见这两个印第安人了么?”雅科夫在空中划了几个大圈,继续拉拽卷轴露出了两个印第安人,他们站在河边,头顶的一道彩虹悬架在断崖之上,那崖壁宛如灰色城堡屹立于河水后方。那印第安人身形细小,头上巨大的羽毛头盔歪歪斜斜地搭在肩上,在莉莲想来是不可能在美国见到任何人穿成这样的。
雅科夫把这个卷轴堆到墙角里,接着又举起了另一个,一下子展开了好几尺。“你看,一个场景会引出下一个。圆形屋顶,翠绿的平原,现在这个是捕杀水牛的印第安人,这个是死者之乡,这幅画因‘印第安人奇特的殡葬方式’而出名。其实那并没有犹太人的方式奇特,你要是有两秒钟不呼吸,可就得提防被埋到土里去。而且那也比不上天主教的奇特,一连几周他们都会把你放在客厅,以便让每个人都看上你一眼再喝一杯啤酒。”
我会把你拉到身边(10)
雅科夫铺展开另一张画卷,凝神注视着画面。
“我一直都挺喜欢这个。你再坐一会儿。‘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壤,美国人赖以培育所有热带水果的土壤,橙子,无花果,橄榄’——先不管橄榄算不算水果——‘赖以产出所有可想象之物的土壤。在这段大堤后面,’”——雅科夫指着被一道白条分割而成的两片湛蓝的湖水,那道白条实际上是掉光了颜料的一小块画布——“‘我们看到一片辽阔的糖田,看到堂皇的官邸,美丽的花园,简朴的黑人居住区,从那儿你能聆听到他们世代相传的动听的灵歌。’我们那时通常让两个非白人小男孩藏在后面配合着演唱。”
雅科夫朝莉莲笑笑。
“我往人群中抛棉花荚,那是我的一项工作,抛棉花荚。我还负责雷声、马蹄声,必要时的烟雾、枪声,还有许多许多。穿越密西西比峡谷,走遍印第安坟丘,进入石笋洞穴,美丽的巨型水晶柱横竖交错,‘石头’的‘石’,‘竹笋’的‘笋’,这样能帮你记住‘石笋’。我们还前往著名的‘刘易斯…克拉克’探险营地,所有美国人都知道那个地方。接着我们又到了印第安人的领地,他们剥掉殖民者的头皮,还用弓箭捕杀水牛,真是天才,连枪都不用。黑人焚毁了种植园,种植园园主将他们吊死在柳树上。殖民者骑在马背上射杀印第安人,他们不用弓箭,为什么要用呢?”
雅科夫将画卷扔到地上,擦拭脸上的汗水。莉莲凝视着他站在灰暗光线中的身影,突然很想看看他五十年前的样子,一个在大型剧目中登台演出的小男孩儿,兴奋得颤抖,不去想未来。有那么一瞬,雅科夫与她的眼神相遇到一起。他摇摇头。
“这就是美国,”他说,“非常简单。我们来点儿冰淇淋吧。”
莉莲走到卷轴那里说:“它们散在这儿会被毁了的。所有的颜料都会脱落。”
在这个国家里,她曾试图照顾好一切东西。她将她的腰带放进抽屉,用围巾包裹长袜以防刮到腰带或衣柜内粗糙的木头。她曾试图照顾好麦尔的宝贝东西,因为它们对他而言很重要,也曾试图为鲁本照顾好自己,她为了这两个男人所为和所做的一切都已达到了她耐心和天性的极限,所以如果雅科夫如此珍视这些画,她当然可以装出对其珍爱的样子来,即使除了找回苏菲之外任何事都不再重要。“我们把它们收好吧。”莉莲说。
“为了什么呢?”他说,仿佛这些东西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仿佛它们只是一堆在这个现代世界里毫无价值的布片和颜料块。现在它们什么都不是了,已经实现了它们所能实现的最后一个目的。雅科夫烧掉了他妻子穿戴过的所有衣物,烧掉了他儿子爱不释手的每样玩具,只要不会使下东区焚毁的话他也会烧掉这些画卷的。他从不收集纪念品。他决心不会像某些女人那样擎着锡制烛台握着几缕棕发一心期盼已跑到亚利桑那州的丈夫回来,也不会像某个在午夜时分游荡在艾塞克斯街上的男人那样抱着一个斑痕累累的娃娃拿着一个可爱小女孩儿的彩色银版相片。他刚要将画卷一脚踢破时,莉莲拉起他的手,他们一同登上楼梯,前往蓝帽子饭馆,在那儿他们不会看见任何熟识的面孔。
第二天上午,雅科夫在曼哈顿区图书馆里研究了十多本地图册,就像银行劫匪一样谨慎行事。他再次看了看插画在白令海峡一带的蓝色和棕色的圆点儿,看了看像珍珠一样紧密串连的小岛,从一个走到另一个只需一日的艰辛路程。他偷走了两本最好的地图册以及关于远在极北地区的柯林斯陆上电报线路的小册子,这个册子只有十页,配有精美的钢笔插图,画着三十个像湖边农舍一样的小木屋,估计彼此之间只隔一天的路途。在他的店里,他依次排出五张最漂亮的西北太平洋、加拿大和阿拉斯加地图,把它们缝进莉莲外衣的内衬里,用丝绸布为每一张地图做了一个带扣子的衣兜。
莱斯莉用拳头砸着门。“我这儿有吃的,”她说,“我有瓶香槟。”
我会把你拉到身边(11)
莱斯莉买回了一条白面包,一厚片带着一圈白色肥油并点缀着切得像花一样的橄榄叶的鹅肝酱,半只尚温热的烤鸡,还有一袋四颗装的水果形状杏仁软糖,两个粉嘟嘟的小苹果,两只微型香蕉,用绿色的麦秆包裹着。这并没有让莉莲感到惊讶。倘若莱斯莉为其中的任何一样东西付了钱莉莲倒是会惊讶的,假使那小袋杏仁软糖原先不是有六颗的话莉莲也会惊讶。
莱斯莉将所有东西铺在桌子上,拿起一颗香蕉形状的杏仁糖:“我爱吃这个,我爱这些小糖果,我爱这个国家。”她把装着糖的小袋子递到莉莲面前,莉莲摇摇头。“你可别说我没请你吃呵。”莱斯莉将糖块顶在舌尖上,玩弄了一阵然后嚼碎了。她撕下香槟外面的金属纸片,砰地拔出瓶塞。“弄到这个可不容易啊,”她说,“我不得不大老远地跑到博伊兰药房那儿去。”博伊兰药房的经营者并非博伊兰先生,而是麦尔·里弗什兹,而且那也不是什么药房,而是下东区所有红酒和烈酒的主要分销地。莉莲揣测着,莱斯莉一定和里弗什兹先生上了床或者答应了和他上床,要么就是在莱斯莉的精心策划之下里弗什兹先生在她的怀中遭遇了生死劫。无论里弗什兹先生最后是在家中与妻子玩着桥牌,还是在某张促狭的帆布床上仰卧于血泊之中,这次大餐总归都是某人对某事所付代价的一部分。
莱斯莉和莉莲躺回到绿色沙发椅上,盯着天花板,如同你在喝过三杯更像是兑了塞尔查水的杜松子酒的香槟后的那种状态。莱斯莉头枕在莉莲肩膀上,在她脸上留下一个甜甜的吻。她轻拍莉莲的手。如果莱斯莉是个男人,莉莲可不敢单独和她在一起。
朝向窗户,朝向窗外的河水,莱斯莉举起了酒杯。有几滴杜松子酒溅到了她手上,她把它们舔了干净。
“一路顺风,”她说,“祝你好运。”
莉莲看着她:“那可不是什么冒险,莱斯莉。”
莱斯莉不想为此争论。那是一场冒险,是莉莲的又一次机会,其实她甚至连一次机会都不应得到。莉莲没有任何招术来应对这个城市里的生活。她有两次出人头地的机会,而她却抛弃了婚姻和生儿育女,抛弃了与一个老男人之间的妥当关系和与歌剧界偶像之间自始至终的伪装游戏,抛弃了这其中蕴蓄的无限可能。莉莲应该在一个小城市里寻找另一个机会的。莱斯莉希望莉莲再试一次。她希望莉莲离开。
莉莲喝了一口泡沫丰富的杜松子酒:“人们都喝这个么?再告诉我一遍,卡奇科夫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于是莱斯莉告诉了她。她说我跟你讲过了的。品斯基夫妇从克里姆博格家的院子后面穿过时发现了小苏菲。莱斯莉再次描述了苏菲当时身上有多脏,膝盖擦破了,小手和小脚上的娇嫩皮肤里嵌着砂砾。莱斯莉又一次讲到品斯基太太不忍将苏菲,一个犹太女孩,一个孤儿,留在那里,因为她已经掩埋过四个婴儿了。莉莲说,四个?我以为是三个呢,尽管她只记得那么一次,当时她应该是12岁,品斯基太太赤裸全身来到她家院子里,有血从她两腿之间流下来。两个女人躺到床上,在太阳即将西沉的时候,她的母亲为品斯基太太穿上了一件旧裙装,又送给她半只鸡带回家做晚餐。
莱斯莉说:“也许是三个吧。”
莉莲说:“丽芙卡·品斯基带走了苏菲?卡奇科夫没告诉过我。我看见他了,他也看见我了。为了找她,那整个村子,那该死的省区,我肯定走了上百遍。”
莱斯莉又给自己倒了一些香槟。
“不管怎么说,他最后还是告诉了我。我们交情很好。”
“哦,是吗?那么玛丽亚姆呢?她的关于小蓝丝带的故事呢?”
莱斯莉耸耸肩。
“谁知道呢?我们能责怪可怜的玛丽亚姆么?她弄错了呗。她还以为我也死了,在畜棚里被烧得焦脆了呢,但是她这个也搞错了啊。谁也不清楚有些人对这种事会做出什么反应来。她神经错乱,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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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把你拉到身边(12)
“她认为她看到我死去的女儿从她旁边的河里漂过去了,这也会错么?”
“是啊,弄错了。”莱斯莉朝旁边看去,“还有,她已经疯了。你没注意到?我是想说,在她意识到这点之前,在她像她希望的那样看清楚了这件事之前,你已经到这儿来了。而品斯基一家确是来了又走了。” “肯定有人看到了品斯基夫妇带走苏菲吧——”
“在大半夜,在非犹太人把人杀死在床上的时候?谁顾得上看呢?反正我不在那里。”莱斯莉说。
“那你当时在哪儿?”
“安全的地方,”莱斯莉说着,跟莉莲碰了一下杯。
莉莲不知道自己想从莱斯莉那里得到怎样的答案。从她口中得不到更多。寻找苏菲似乎很愚蠢,更糟糕的是,那似乎是疯女人的行为,似乎是莉莲必须要做的一件事。她必须相信莱斯莉。她必须离开这所公寓,离开她的情人和她的习惯。她必须离开罗伊埃尔餐馆,离开水果商卡尼提,离开制衣间里的收音机,离开麦尔所钟情的干净的绣花被子。她必须前往某个被上帝遗忘的地方,在那里她会发现她的孩子已经死去,或者永远不会找到。但她还是不得不走。
莱斯莉看出了莉莲的迟疑。她说:“还记得她穿小袜子时的样子么?一只脚上套一个。还有那个娃娃,她喜欢的那个娃娃,叫什么名字来着?”
“赛德莉。”莉莲说,接着她仰躺下来,紧闭上双眼,好将苏菲的样子留住,仿佛一场梦就要走到尽头。通常最后一个睡也最后一个醒的莱斯莉把麦尔的一条柔软的绿毯子盖在她表姐身上,她很高兴在这宽广缤纷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东西成为她的囚牢。
莉莲在打点行装,而莱斯莉则在一旁走来走去。莱斯莉在装麦尔内裤的抽屉里找到了12美元,两双羊毛袜子以及一块很大的棉质手绢,这些都能用得着。如果他有,她可以帮莉莲搜罗到更多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