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由自主地说了真话,艾迪立刻哇哇大哭。
“不过呢,这世界就是这样的,有很多东西是没有理由的。”我用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要哭,艾迪。你知道我在人类的地盘生活了很长时间的吧?”
艾迪一边抽着鼻涕一边点头。
“人类里有很多家伙跟你一样,明明没什么缺点,女人却就是不正眼看他一眼。而我的伙伴科维洛阁下就是这种人的朋友,他开了好几家店,在店里,只要这些人肯付钱,想上几个女人都可以。”
“真的?人类搞女人要付钱?”
“是啊,对人类来说干女人可辛苦着呢。哪像我们想干的时候立刻就能……哦不,是像那些淫兔娘们谁都能上……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为什么……”艾迪又开始嘤嘤抽泣,“为什么只有我不行……”
“我想说的是,艾迪,因此对人类来说,性交具有特别的意义。当一样东西唾手可得的时候,它所具有的意义便会被忽视。性交也是这样。其实这明明是件十分重要的事,对我们来说却连个屁都不是。换个角度想,你其实是很幸运的。所谓的爱可是从贫乏中诞生的哦。”
“爱?那是啥?”
“是一种幸福的心情。”
“不要说什么幸福的心情。老子我要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可爱的女人的屁股。”
我给艾迪闻了闻特里兔的毛,还是没有半点收获。艾迪的鼻子只闻得到小小的、可爱的女人的屁股。
于是我匆匆忙忙地前往教堂。
“上帝是没有形体的!我可以断言!上帝!是!没有形体的!”
牧师兔每挥次手,底下坐着的教众便齐声高呼:“正是如此。”
“我见过人类的上帝!人类的上帝有着人类的形态!”
黑色的兔子弹奏着管风琴。
“人类认为上帝会跟他们长得一样!如果是这样,就请拿出证明来!”
“正是如此!”
“犹太教时代的上帝以绝对高度支配万物。上帝和世间万物都不一样。一直到基督教出现后才把上帝的形态具体化。而那就是人类的形态!然后,出现了一个叫黑格尔的男人。黑格尔认为上帝通过人类来实现自我,这个疯子甚至认为当历史走到终点,人类就将成为上帝!”大汗淋漓的牧师兔顿了顿,扫视着听众席,“接着是费尔巴哈!”
信徒们咚咚地用脚跺着地板。
“岂有此理的是,这个叫费尔巴哈的疯子居然认为人类自身就是全知全能的上帝,所谓的上帝无非是将人类的伟大之处从外部投影所得!”牧师兔声嘶力竭,“难怪人类随心所欲地破坏着地球!难怪人类随心所欲地杀害我们的兄弟姐妹!”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位子上。即使坐在最后一排,也能感受到牧师兔的逼人气势。
“但是,上帝和谁都不像!”他挨个指着信徒们,“你!你!你!还有你!从来!就没有!什么上帝!长得像那些随意杀害了你们的爸爸、妈妈、兄弟、姐妹的人类!”
“正是如此!”
“1……2……3!”伴随着牧师兔的指示,黑兔子当当地奏响管风琴,“我所说的,兔之复活!耶!即将来临!”
“哈利路亚!”
祭坛后方待命的圣诗班开始咏唱,信徒们齐齐站起。
牧师兔开始大声朗诵,如魔鬼一般喃喃着赞美上帝的话语。愤怒的管风琴声,几欲掀翻屋顶的圣诗班的合唱,以及全体又唱又跳的兄弟姐妹们。每一个都像是被什么附身般恍惚,却又是那么满足。 txt小说上传分享
强尼兔之枉为兔3(5)
照这情形来看,离兔子们了解爱的时日也不远了。
我走出门抽起烟,等一切都安静下来,我去拜访了牧师兔。
吹拂原野的风中带着一丝鼠尾草的清香。
兔子兄弟们络绎不绝地从教堂出来,仿佛沉默般渐渐地消失在苍白的夜色中。我估摸着信徒们的寒暄差不多告一段落,便上前对牧师兔搭讪。
“啊,实在是获益良多的讲演啊。”
“愿上帝也保佑你。”牧师兔温和地对我点头。看来上帝的疯客游击团已经打烊,“你是今晚第一次来吗?”
“是的。”我们握手,“有关黑格尔那家伙的内容很有趣。没想到除了博士兔以外,竟然还有兔子对人类如此了解。你知道的吧,梧桐林那里的博士兔。”
“我可是被人类抚养大的哦。虽然不能像博士兔那样可以读懂他们的文字,不过讲话还是听得懂的。”牧师兔微笑道,“抚养我的那一位是在大学里教授神学的,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可惜的是,他已经去世了。”
“难怪……”我说,“其实我也是被人类养大的。”
“哦哦,是这样啊。”
“我的主人如今也已经去世了,他是被黑手党杀死的。”
牧师兔的眼睛瞪圆了:“你的也是?”
“欸?你的意思是……”
“是的,我的主人也是被黑手党杀死的。真是伤心,我的主人生前一直致力于清剿黑手党的运动。”
“所以才会?”
“布莱恩他……也就是我的主人,他的车被人装了炸弹。他的妻子波拉当时虽然身怀六甲,却被人从窗口扔了下去。”
“太惨了。”
“黑手党是群卑劣的家伙。”牧师兔咚咚地跺着地,“当时,下议院刚通过了电力民营化法案,所以那群流氓想在新建的核电站项目里捞油水。他们甚至注册了空壳公司。我的主人打算阻止这一切。但是,法案已经通过了,只剩下反对核发电这一条路。布莱恩弄来了在建核电站的设计图。我是不太懂啦,不过他对波拉说过这样一来就能把那群流氓从发电业中赶出去了。我想大概是设计图中有着某些致命的缺陷吧。”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我也咚咚地跺着地,咚咚咚。牧师兔的记忆和我的记忆重叠起来,当时的光景渐渐苏醒,往事历历在目。
“但是,布莱恩也很明白,自己或许会被杀。”牧师兔继续说道,“因此为了以防万一,他把设计图附在自己的报告里,递交给上议院的基尔巴特·罗斯议员。因为罗斯议员一心想把承建核电站的黑手党老大送上死刑台。”
我吞了吞口水,努力张开紧闭的嘴:“那么,那个所谓的老大是……”
“那家伙就是科维洛家族的凯塔诺·科维洛。”
“……”
怎可能忘记。
正因为布莱恩·格林和基尔巴特·罗斯那两个混账,科维洛阁下蒙受了巨大的损失,那可是孤注一掷,赌上科维洛家族存亡的大买卖。基尔巴特·罗斯想把阁下送上死刑台?哈,还真是这样。
“不过,你的主人似乎是白白送死了,是吧?”
牧师兔张大了嘴。
“最终,上议院还是通过了电力民营化法案。”我指着山麓,“看见了吧?”
“看什么……”
“可以看到被兔子们称为再会之树的东西吧。该死的曼西尼电力公司的该死的核电一号机!”
“但、但是,”牧师兔猛眨眼,“至少布莱恩把黑社会赶出了电力业。”
“哈、哈、哈、哈!”
到头来,科维洛阁下不过是个过时的人,是那个需要凭着一腔豪气流血拼命时代的残影。不像曼西尼那小人会须臾迎合,到处奉承拍马。阁下常常对我这么说:“强尼,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不能让我的手下们饿肚子。我凯塔诺·科维洛怎么能让那些为我卖命的家伙们落得这种下场?哎,下辈子会变成驴的。” txt小说上传分享
强尼兔之枉为兔3(6)
“我跟你说件事。”我收起笑脸,“罗斯那个混账是乔治·曼西尼的表兄,而那该死的曼西尼如果谈不上是黑社会,那么阿尔·卡邦阿尔·卡邦,Al Capone,1899—1947年,美国知名罪犯。绰号“疤面男”的他不但是1920年代芝加哥市黑帮的掌控者,也是该市所谓的“地下市长”。都只是区区一个酒场老板了。”
牧师兔惊退两步。
“还有件事你也不知道——兔子复活什么的,哪怕到世界末日都不可能发生。”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闭嘴!给我安静地听好!”我揍了他一拳,“所谓复活,必然发生在灭亡之后。人类之所以会创造出耶稣,也是因为明白了这一点。他们知道,想要创造出一个新世界,就必须一切都回到零点。基督教正是为此而诞生的!”
牧师兔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像看着怪物一样地瞪着我。
“兔子这辈子都别想什么复活,绝对的,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被毁灭的觉悟。你知道你的演说里缺了什么吗?嗯?牧师先生。”
“什么?”
“爱。”
“……”
“毁灭需要爱,复活也需要爱。当你说人类的坏话时,大批的兔子前来听你说教;但才跨出教堂一步,他们就会一股脑地全忘了。你只要一直重复说同样的内容就可以了,然后唱唱歌跳跳舞。哈哈,再没有比这更一本万利的生意了。我们来打赌吧,你是不是一直都重复着同样的说教?没错吧?对兔子们来说,他们需要的是有人能言之凿凿地告诉他们,上帝有着和兔子一样的形态。爱就是这么的纠结。”
说完想说的话,我对着他转身离开。
“你……你到底是……”背后传来他哆嗦的声音,“为什么你会知道乔治·曼西尼的事?”
我停下脚步,叼了根烟点火。
看来是白来了,这种胆小鬼不可能是什么坏人。他和别的兔子没什么区别,虽然能说会道,但真碰上可能伤及自身的事,立刻便卷起尾巴逃之夭夭。我不相信他会跟特里的失踪有半点关系,更别说是幕后黑手了。
“你的主人,莫非就是……”
“什么呀?”我对着星空吐了口烟,“一个普通男人罢了。”
之后的两晚都无功而返。
虽然我找了不少人询问特里的事情,却没有任何线索。支配兔子感情的只不过是没兴趣、吃饱了或者饿了。换言之,不到世界末日他们不会关心别人的事。
在黎明时分回到事务所,突然闻到了和平时不一样的气味。我用鼻子嗅了嗅,看来是罗伊来过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蹦跳着穿过仙客来大街,来到了罗伊的店前,已经打烊了。
“喂,罗伊。”
“进来吧,强尼。”正在擦拭吧台的罗伊为我倒了杯牵牛花酒,“真是好久不见。”
我来解释一下。
虽然我在这家店里捣乱是在三天前,但如果算人类的寿命为八十年,而兔子的寿命是八年的话,那么我们所谓的三天就相当于人类的三十天了。
我一口气喝下牵牛花酒。
“你有什么发现吗?罗伊。”
“也不能这么说。”
“说说看。”
“其实就是昨天听到客人的谈话啦。”他边说着边帮我斟满酒,“你知道铃兰谷吧。”
“就是那些铃兰瘾君子们的落脚处吧。”
“最近,这个铃兰谷里好像经常会有一群可疑的家伙到处晃荡。”
“可疑的家伙?”
“他们把瘾君子们集合起来,教导他们绝对不要碰铃兰。”
“这个客人是从铃兰谷来的吗?穿过有着银狐居住的那片原野?”
强尼兔之枉为兔3(7)
“实际上应该是从梧桐林绕过来的吧,我相信那家伙说的,毕竟他看起来已经半死不活了。”
“能活下去的都是他这样的家伙。”
“据他所说,那群可疑的家伙还到处宣传‘兔之真正复活’。”
BINGO!
罗伊在吧台上放下张小纸条:“你去这里看看吧。”
我抓起那张纸条: 铃兰谷六号,斯利姆兔商会。
“那群家伙好像在这家店里买了马达。”
“马达?人类的?”
“哎呀,”罗伊兔摆出个投降的姿势,“我也不过是碰巧偷听到别人的谈话而已。”
我把小纸条放进口袋,又拿出三根胡萝卜放在吧台上:“欠你个人情哦,罗伊。”
“说什么呀,大家都只是努力讨口饭吃。”
我喝干了杯中的酒。
“再来一杯怎么样?”罗伊说,“我请你。”
第二天晚上,我收拾好行装,正打算一鼓作气地出发,事务所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索菲亚兔毫不客气地来到了我的面前,冷不防地冒出一句:“你被炒了,强尼兔!”
“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去教会?”
“不能去?”
“回答我的问题。”
“这是搜查的定则,先怀疑身边的人。”我倒了两杯牵牛花酒,“不过,你可以放心。那位牧师先生无辜得就像雏菊上的朝露。”
“你对牧师先生说了‘复活发生在灭亡之后’的话吧?”
“难道你躲在那个牧师的外套里了?”
“正经点!”索菲亚瞪我,“你竟然会这么想。”
“我只是直面自己的心。”
“难道在你眼里,我们兔子还不算正在灭亡?”
“这要看各人的解释了。”
“是啊。”索菲亚嗤笑一声,“的确是看各人解释。照我解释的话,兔子在成为人类的宠物时一切就结束了。”
“你这小淫兔!”我一把掀翻茶几,拽住索菲亚的双耳,她发出了凄厉的叫声,“你是在说我吗?”
“哼,会养兔子的人类估计都是没人搭理的吧?是吧,彼得《彼得兔的故事》是英国著名童话作家毕翠克丝·波特的作品,彼得兔的原型就是其饲养的兔子。?”
“我是强尼兔!”我一边揍她一边从她身后插入,“不要再叫我彼得!”
“哈哈哈,彼得,彼得。”
“我杀了你!”我挺腰,“你这个淫兔,我杀了你。”
“哈哈哈哈,我可爱的小彼得。”
“啊啊……唔唔……哦哦……啊!”
完事后,我们或啃柱子,或假装挖洞,或立起身从窗口眺望远方的群山。
我以人类的心情思考着兔子的事。
兔子太渺小了,它们的存在是如此微不足道,堪称可悲。而会给这微不足道的存在赋予名字并敞开胸怀的人,到底又有多悲哀呢?比如,我会对着瓢虫之类的东西谈论我人生的烦恼吗?
该死,这个女人的话的确有点道理。
虽然科维洛阁下有着诸多伙伴,却不能断言他并不孤独。兔子也好人类也好,其实都是渺小的,大概是这样的吧。科维洛阁下是渺小的,托尼·维洛佐是渺小的,司机阿伦·杰克逊是渺小的,至于我强尼兔则是更加渺小的。所以,大家才会拼命地坚持着,为了不从现实逃开而努力地踩出每一个脚步。是这样的,为了喜欢自己。
“我接下的工作一定会做到底。”在走出事务所之际,我回头这么说道,“这是我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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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尼兔之枉为兔4(1)
翻过一座山,花了一晚,铃兰谷终于近在眼前。
接下去才是问题所在。一条路是朝再会之树的方向也就是西面前进,沿着高速公路绕一大圈,然后从谷的另一侧进入,但这么一来,至少要浪费半天时间。而东面的森林,则是银狐们的老巢。
太阳升起时分,我在一棵榕树树根找到个大小合适的洞打了个盹。迷迷糊糊地睡到太阳当空才醒,之后便吃吃三叶草,在附近蹦跶,啃啃树干磨牙,等待着太阳下山。
天色昏暗之际,我出了洞,夏夜晚霞四处弥漫。虽然花季已过,但风中遗留着的铃兰余香却似亡灵般氤氲不散。
我以全身的觉悟鼓足勇气,顺着南风一路疾驰。
周围连一只兔子的踪迹都没。我提防着四周,在这片萦绕着死亡预感的原野上全速飞奔。我感到浑身的细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