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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洒落,带来阵阵寒意。季广源和炮头那三爷、帐房詹先生几个人散座在堂屋里,望着窗外绵绵的秋雨心里直犯堵。
季广源摆弄着两颗步枪子弹,看着桌子上的信说:“这他妈的摩天岭是跟咱们老季家摽上了。十条东洋造快枪,五百发子弹,他们可真是好胃口!”詹先生说:“十条枪就十条枪吧!信上不是说了么,只要咱们答应了他们的条件,以往的恩恩怨怨就此一笔勾销——破财免灾吧!依我看,真要是能那样也还合帐,省得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一大家子人大门都不敢出……”见季广源没搭茬,便又说:“信上可说了,他们三天之内等回音儿。这都过去好几天了,再不回话,真等出点啥事可没处淘换后悔药去。三掌柜,你还是麻溜儿拿个主意吧!”
季广源抓起桌子上的封信,三把两把扯个粉碎:“不给,就他妈不给!一根枪毛儿都不给!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咋的!” 詹先生说:“掌柜的,摩天岭这伙儿胡子手可挺黑呀!”季广源说:“他手黑,我养的快枪手也不是吃干饭的,还有那些名碉暗堡,他敢来我敢杀!那三爷,你去,去炮台上给我升起一面红旗来……我就不信,他草上飞再豪横,还敢砸红窑儿?”胡子把养枪养炮手的粮户财东家称作硬窑,和这些人家打起来叫砸响窑,炮台上挂红旗的人家叫红窑,这样的人家不太好招惹,也有示威的意思,一般绺子轻易不敢跟这样的人家比划。
那三爷闻言转身要走,詹先生一把把他袖子扯住,说:“这面旗可轻易升不得呀,真把红旗挂上了,再想摘可就难啦。不光摩天岭绺子会红眼,就连其他山头儿也会不忿咱老季家,这不是犯众怒吗?”季广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咱端的是满铁的饭碗,真要是有个风吹草动,警察所和满铁护路队也不能光看热闹。”詹先生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警察所那几个饭桶,吓唬吓唬老百姓还行,护路队又远在宽城子,隔着一二百里——远水不解近渴啊!”
季广源紧皱着眉头,调转脸去对那三爷说:“告诉你手下的那些弟兄,都给我铆足精神喽,别一天到晚老踅摸喝酒睡娘们儿!”那三爷被他说的有些下不来台,尴尬地站起来,一拍腰间的匣枪:“三掌柜,你就䞍好吧!弟兄们手里拿的也不是烧火棍,哪个不怕死的就让他来。”
詹先生叹了口气,说:“还是和为贵吧!冤家宜解不宜结啊!”那三爷正被季广源说的吃不住劲,斜楞着眼睛看着詹先生,说:“听这口话儿,你大管家是信不过我喽?”詹先生心平气和地说:“不是谁信不过谁,而是……”那三爷说:“你可拉倒吧!人家这都要骑在咱爷们脖颈子上拉屎啦,你还想着和为贵呢。你愈缩头缩脑,他愈觉得你好欺负,就愈得寸进尺!”
忽然,拴在院子里的狗发疯般咬起来,季广源不耐烦地一拍桌子:“行啦!行啦!你们俩就别烂炝汤了好不好,吵得我心焦。”转脸对那三爷说:“你上大门口看看去,这狗疯了还是咋的啦?咋这么叫唤?”那三爷刚要出门,不想跟门房撞了个满怀。
门房跨着门槛,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呼哧带喘地说:“三掌柜的,出怪事儿啦!您快过去看看吧!”那三爷被撞得一栽歪,没好气地说:“大白天的,你让鬼撵啦?”门房咽了口吐沫,冲着门外连比划带说:“不是让鬼撵了。那啥,也不知咋回事,从梨树沟来了帮亲戚说是来吊孝的。你看这,这……”那三爷眼睛瞪老大,问:“啥玩意?”季广源也奇怪:“吊孝?吊啥孝?给谁吊孝?”季广源以为听错了,连问三句。他一甩袖子:“这不是瞎胡闹嘛,谁家死了人还能这么消停?”说着,气哼哼地朝大门口走去。
昨天晚半晌,也不知谁给季家这些远房亲戚报的丧信,说是季家老掌柜的谢世了,后天出大殡。传话的是个半彪子,究竟老掌柜得了啥病,啥时候咽的气他说他没问:黑灯瞎火的也没看清楚送信的啥长相。那个人只说还要往别处报丧去,就连跑带颠地走了。半彪子给几房亲戚都传了话,他们这才老远的跑到季家来给季子祯吊孝。在他们尚未来到季家之前,也确实看见有一伙儿人在季家坟地里打圹子。
黑漆大门紧紧地闭着,拴在院子里的两条大黑狗眼睛都红了,冲着墙外像是要跟谁玩儿命似的。季广源喝住狗,扒着门缝儿眯起一只眼睛朝外张望,看见有十几个人站在蒙蒙的细雨里,为首的是一个他叫九叔的小老头儿,也正趴在门缝上朝院子里面看,两人一对眼儿不禁都吓了一跳。
季广源回身让门房打开便门,放他们进来。季广源心情烦躁,说话不在行:“我说九叔啊,你也一把年纪了,咋也这么没正调呢?你们这是干啥呀?”九叔看见季广源还是平常装束也觉得奇怪,被季广源问的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答对:“这就奇怪啦,明明看见你们家祖坟上又是灵幡又是车马的……”
守墓老头儿一只眼睛乌青,一瘸一拐地进了院子。看见季广源就哭了:“三掌柜呀,也不知打哪旮沓冒出来一帮凶神……还,还打人。您看看我这眼睛都封喉了。哎哟!哎哟!”这老头儿满脑瓜子沾着杂草树叶,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地方,活像个泥猴子,胡子上又是鼻涕又是口水,季广源看见他那狼狈相儿,心里愈发不痛快。
正可谓人穷志短呐,惨遭奚落的那几个穷亲戚自觉无趣忙找坡下驴,有个心眼儿稍慢的却固执地提出疑问:“能不能是哪个糊涂蛋上错坟了?”季广源带搭不理地问:“扯淡,你会上错坟吗?”九叔闻听这话很生气,却没好发作,只是狠狠地暗骂自己:该!起大早老远跑这找挨骂来了,还说人家是糊涂蛋,呸!再没有比自个儿更不要脸的糊涂蛋了。骂归骂却没再言语。
这些人都很尴尬,正留也不是走也不是,詹先生小跑着来了。詹先生冲九叔他们拱拱手:“诸位老亲,休怪广源东家说话不中听。这些天,摩天岭上的那伙胡子正勒我们家大脖子呢,为这,他有些气不顺。你们都是他的长辈,可千万千万别往心里头去。看都浇透了,麻溜儿进屋避避雨,喝口热水暖和暖和吧!”季广源操起顶门杠,对詹先生说:“你叫他们都进屋吧,我去看看究竟是咋回事!”说着,带上那三爷往坟上去了,看坟老头儿也连忙跟在后面,跟头把式地朝坟地跑去。
亲戚们被詹先生让进了门房,坐的坐,站的站。九叔虽说被季广源气够戗,可毕竟上了年纪的人有几分涵养。听了大管家的话,气便消了一半,也觉得这事来得蹊跷,满腹狐疑地对詹先生说:“不对劲儿呀!这里边不能有啥埋伏吧?可别让他一个人去,弄不好别再吃什么亏!”詹先生恍悟,一拍大腿:“这下可坏菜了!”忙打发门房去追季广源回来,自己忙奔向后院去向季子祯禀报。
季子祯痰火扰心疢毒日久,在炕上已经躺了整整一夏天,直到立秋之后病情才稍稍有所好转。
这阵子右眼皮总跳,跳得他心神不宁,总觉着要出什么乱子,今天到现在眼皮一直没跳,心里便照往天敞亮了许多。他正半倚半靠在大枕头上闭目养神,听见门响,睁开眼睛见詹先生和九叔进屋,掀去盖在身上的夹被,说:“他九叔呀,又是风又是雨的,你咋跑来啦?”他拍拍炕沿说:“坐炕上吧,咱俩近点儿……可有几年没见着了,你的身子骨儿还行?”九叔说:“托老哥的福,还行。”季子祯见九叔光说不动,疑惑地看着詹先生,詹先生上前扶他坐直身子,将前院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季子祯闻听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手哆嗦着连声说:“坏啦!坏啦!快去把老三招呼回来,明摆着那是个圈套,他怎么不长脑子呀!”詹先生说:“老掌柜您别着急,我已经打发人追他去啦!”季子祯挣扎着下地,在詹先生和九叔的搀扶下来到前院。
季广源离老远就看见自家坟地里拴着一挂马车,马车上装着口白槎儿棺材,马车旁边还有一伙人披麻戴孝正挥锹抡镐,还有的在嚎啕大哭。季广源看见有人掘他们家祖坟眼睛都红了,拎着顶门杠冲上前去,破口大骂道:“我操你祖宗!你们这是要干啥,嗯?”
他骂他的,根本没人搭理他,哭号声更响了,这些装腔作势的哭叫差点儿把季广源眼珠子气冒了。他抡起顶门杠便胡乱打起来,不想这些人突然甩掉孝帽子,为首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季三王八,爷儿几个等你多时了。我还以为你真成了缩头乌龟,不敢出来了。”
大笑之人正是王福橖。王福橖见季广源手里的顶门杠朝他头顶砸来,一扭腰闪身躲了过去,季广源一棒子落空砸在地上,震得虎口发麻,正待再打却被王福橖一个脚绊撂倒在地,众人一拥而上把季广源绑起来生生塞进棺材里,那三爷和看坟老头儿还没醒过腔,早被撂倒在泥地里,上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他俩捆起来,绑在一棵粗壮的老红松树上。门房老远看见三掌柜等人被掀翻,吓得磨身往回逃,恰在这时,季家的援兵举着刀枪棍棒,迎面飞奔而来。
门房见老当家的被詹先生等人架着也在人群里,焦急地一拍大腿,说:“老爷子,咱们都来晚啦!”炮手水耗子把枪举过头顶,跃跃欲试的要去营救季广源。季子祯摆了摆手制止道:“算啦,深草没窠的早挠岗了。让他吃点苦头也好,省得不知天高地厚……走,跟我上坟上看看去!” 詹先生走上前来,劝他回去:“老当家的,您还没好利索呢,别再叫雨淋着可就更懊糟啦!”季家老太爷却固执地坚持道:“死不了,上去!”众人只好搀着他往前走。
来到坟地,詹先生领着人象征性地四处察看,九叔捡起扔在地上的孝衣孝带团成一团,指着祖坟旁边的一个井状深坑对季子祯说:“老哥,快看那!”
秋雨如丝,山风呼啸,松涛之声不绝于耳,季子祯的眼神愈发疲簟@先朔鲎∫蛔鹗笊撕冒肷尾呕汗饪谄矗骸罢猓饽μ炝胧浅尚囊芑道霞炯易娣氐姆缢。 彼淖佣俗徘垢呱碌溃骸罢庖蔡苋死玻鄄荒芫驼饷此懔耍 奔咀屿跸窈木×巳烤ΓУ匮鎏旆⒊鲆簧ぬ荆骸吧妒潜ㄓΓ空饩褪潜ㄓΠ。ㄓΓ 熳髂跤炭晌ィ宰髂醪豢苫睢T┰┫啾ǎ飧鏊懒鹤优率敲桓龌豪玻 本攀逅担骸澳μ炝胝庖皇挚梢舱婀痪摹N易聊プ牛热凰欠颜饷创笮乃及罄先馄渲凶杂械赖蓝 �
季子祯拿眼睛问詹先生,詹先生知道瞒不住了,只得将实情和盘托出:“前些天,摩天岭送来一封信,信口袋里还装着两颗枪子儿。信上说,让咱们家对宋老实的死给个说法——要么给他偿命,要么拿枪拿枪子儿抵事。这两样三掌柜都没答应,怕您知道跟着上火就没敢跟您回。”季子祯一拍石马的屁股,说:“结仇啦!这是结仇啦!还等啥呢?麻溜儿预备枪,预备枪子子吧!……再预备二百个大洋,见到大当家的好言相商,看看能不能顺顺当当的把人赎回来。”
季子祯雪白的须髯在风雨中飘动,他把散乱的目光投向剥蚀不堪的石人石马,听着不绝于耳的风声雨声,老人心中不由得生起一种难以名状的凄凉之感。一扭脸,看见有人正给那三爷和看坟老头儿松绑,缓步走过去,亲手给看坟老头儿解开绑绳。看坟老头儿浑身颤抖,艰难地挺着身子,季子祯扶住他,说:“季家不幸,让老哥跟着担惊受怕了,子祯这里给你赔罪!”看坟老头见他如此,含着眼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季子祯见他可怜,心里更加酸楚,低低的声音道:“这个坟守不守也没多大意思了,多给你算些工钱,回家养老吧!”说罢,给看坟老头儿鞠了一躬,又朝众人一揖到地:“季某人谢谢诸位老亲少友,顶风冒雨的老远跑来为老朽送终!”说罢,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txt小说上传分享
残局03
王福橖引蛇出洞,没费一枪一弹出其不意地绑架了季广源,季家无奈,只能认可栽了这个跟头,詹先生在水耗子护送下连夜牵着大青骡子,驮着枪支弹药拱手送到了摩天岭。摩天岭用季广源换回了200块大洋和10条快枪500发子弹,也换来了森警队对摩天岭的###,老土匪草上飞死于那场混战,双方的过结更深了。冤冤相报,五里桥季家与摩天岭绺子的怨恨像滚雪球似的愈滚愈大。不出季子祯所料,不久摩天岭果然又要对季家大院动手了,而且,这次是要来硬的了。
老土匪草上飞死后,季家大院成了大龙王福橖的眼中钉,他做梦都在想怎么跟这个老对头算账,翻垛先生刚刚算定,阴历九月十三申时一刻是攻打季家大院的最佳时间。
二龙从外面走进来,打着隐语:“想啥来啥,想吃奶就来了妈妈,想娘家人,小孩儿他舅舅就来啦!”翻垛先生告辞出去了,王福橖问:“是不是水耗子来拍山门啦?”二龙挑着大拇指笑,王福橖说:“这小子,报仇心切啊!”
水耗子是孤儿,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木帮混饭吃,练就了一身的好水性,在水下能睁着眼睛抓鱼。木帮上的橹子头儿见这孩子身世可怜,又很机灵便认他作了干儿子,父子两个相依为命,感情也愈处愈深。后来,橹子头儿老了,水场子活儿实在干不动了,爷俩便辞离木帮在五里桥开了两孔小炭窑,虽说没有什么太大的进项,但维持温饱还绰绰有余,眼看爷俩的日子就要过起来了,水耗子也到了娶妻成家的年龄,老把头本想好好烧几年炭,给干儿子把媳妇娶回来,自己也好安度晚年,可万万没想到平地冒出个大和兴炭厂,大河兴还没挂牌点火,就开始挖这些窑厂的墙角,很多窑厂的窑工都被他们花高价挖走了,水耗子家也不例外,眼看着所有的希望都跟那两孔炭窑一样要熄火了,老把头急火攻心,一头栽倒在窑坑里,从此便一病不起。
老把头瘫痪在炕上,吃喝拉撒全靠水耗子照料,褥疮溃烂熏得满屋子都是刺鼻的恶臭,成群的绿豆苍蝇赶都赶不走。老把头瞪着一双不甘的眼睛离开了人世,水耗子把这笔账记在了季广源头上,跪在干爹坟前发了毒誓要报复季家。
水耗子是个很有心计的人,他效仿古人卧薪尝胆,隐姓埋名给季家当起了看家护院的炮手,上次护送詹先生上山去赎季广源,他就暗中跟二龙挂上钩了。
王福橖生性多疑,听说水耗子又来了,不由得在心里直犯合计。他确实有点信不过水耗子,怕他反盆,又怕二龙多心,只好敷衍说:“你叫他先回去吧!——咱不干那捅鸡屁眼子的勾当。等啥时候用得着他了,自然会支会他!”二龙疑惑地问:“不用他上托儿啦?”王福橖说:“先不用!”二龙又问:“硬克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