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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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关东- 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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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凤山一脑门子官司,见到詹孝廉强打精神,苦笑笑说:“老太太绝食呢。”詹孝廉明知故问:“为啥呀?”佟凤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哎,一言难尽!”

  屋外狂风大作,房顶之上猛然响起一声炸雷,震得人心房颤抖。佟家驹像看见了救星,抱住詹孝廉的腿哭起来:“詹叔叔,我姑奶奶两天没吃饭啦,她要把自个儿饿死,您快去劝劝她吧!”

  詹孝廉把佟家驹揽在怀里,掏出手绢给他擦着眼泪,心里也很难过。佟夫人是个贤惠的女人,尽管被老太太绝食闹得也一天水米没进,可听说詹孝廉来了,还是像往常一样亲自下厨房做了几个下酒菜,叫陆大友帮着送进来。佟夫人对儿子说:“你詹叔跟你爸爸有要紧事商量……听话,跟妈去陪姑奶奶。”

  佟夫人拉着儿子出去了,陆大友给他们倒上酒,尔后踅入里间屋。

  詹孝廉端起酒盅示意请佟凤山喝酒,佟凤山却抓起酒瓶子,一口气喝下去小半瓶儿,詹孝廉没拦住,忙放下酒盅撕下一只鸡腿给他递过去,佟凤山看也不看,又“咕噜”喝了一大口,把酒瓶子往桌子上重重一蹾,不停地喘粗气。

  佟凤山一口菜没吃,两口下去那瓶白酒差不多见了底。空腹喝烈酒转眼舌头就硬了,眼泪扑簌簌地流了出来。

  见佟凤山泪流满面,詹孝廉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窝里直打转:“大哥,您别这样。常言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因心里有事,他没敢多喝酒,便认真地对付起那只烧鸡来。

  暴雨瓢泼一般下来了。佟凤山已口齿不清:“说说容易呀!老弟,你别忘了,你我可都是卖国求荣,令人不齿的汉……奸!叫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搞不好,你、你我兄弟的人头是要落地的!”

  詹孝廉说:“话虽是这么说,可汉奸多了。你没听说么,有多少过去的汉奸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抗日英雄、接收大员,接收敌产,没收逆产,惩处汉奸,忙的不亦乐乎。他们能成英雄成大员,我们为啥不能?”

  佟凤山说:“兄弟你太幼稚了。那些人投靠的是国民政府,而且,人、人家早就眉来眼去互送秋波了。而你我面对的则是老毛子,是共……产党,是六亲不认的土、土八路,他们会吃你那一套吗?再说,你现在去、去跟他们套近乎,岂不是拿热脸去贴冷屁股,自找没趣儿?”

  詹孝廉说:“我听说咱们郑副官就是共产党的人,何不妨利用这个关系……”佟凤山摆摆手,“共产党,出尔反尔……翻脸无情,去投靠他们,决不会有你我兄弟的好果子吃!”

  詹孝廉说:“国民政府不能容留我们,共产党我们又信不过,看来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了!”佟凤山把秦彦三郎给他的手谕递给詹孝廉。詹孝廉看罢心中暗惊,装出后悔不迭的样子,把秦彦的手谕往桌子上一放:“大哥,你怎么不早说呀!”佟凤山不解地问:“怎么了,现在说还晚吗?”詹孝廉说:“晚啦!我已经叫弟兄们把日本人的械给缴啦!”佟凤山被惊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守备队的日军得知天皇宣布投降都万分沮丧,把储藏室里的军用罐头和日本清酒搬出来,边喝边哭。詹孝廉带人冲进去的时候,一个伍长正醉醺醺地扯着日本国旗,哭得满脸鼻涕,边哭边唱日本军歌,既为同胞们打气,也为所谓的大东亚圣战嚎丧呢。

  佐前很沉着,看见詹孝廉提枪进来坐在那里一动没动。那个叫犬养一郎的伍长,扔掉膏药旗操起一把指挥刀朝詹孝廉劈来,詹孝廉一进身,抵住犬养一郎的胸口连开三抢,几乎就在同时,佐前智信也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那些喝醉的鬼子被惊得愣了一下,跟着就又哭喊着‘天皇万岁!’有的拿起刺刀朝肚子猛捅,没刀的干脆操起酒瓶子砸脑袋,还有的去撞墙。詹孝廉见状,命手下弟兄把他们捆了……

  詹孝廉转而劝佟凤山说:“事已至此,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我来之前,弟兄们一致主张带上这队鬼子……大哥,你就带我们去投奔共产党吧!”

  佟凤山听说佐前智信死了,像挨了一闷棍,身子一栽歪,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唰”一下酒都变成了冷汗。他做梦也不曾想到,刚离开半天工夫竟发生了这等事情,更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詹孝廉会背着他来这么一手,把他的如意算盘全都打乱了。

  佟凤山先是“啊——!”一声大叫,尔后飞起一脚,将桌子踢翻,杯盘碟碗稀里哗啦撒得满地,洋油灯也跌得粉碎,在地上燃起一堆火来。天空中又响起一声炸雷,闪电照得佟凤山脸色惨白,他指着詹孝廉的鼻子,咆哮道:

  “詹孝廉,这么多年我拿你当手足兄弟,就差把心掏给你了,没成想到你会在我的背后点炮下黑手……”他被气疯了,双手哆嗦得厉害,边掏枪边叫卫兵:“大友!陆大友!快把他枪下啦!给我绑起来!” 

  陆大友反应奇快,听到掀桌子的一刹那迅速拔枪在手,等他冲出来才弄明白,原来是团长跟团副干起来了。这么多年,两个人经常一起喝酒,好得跟一奶同胞似的,今天咋说干就干起来啦,陆大友一下子懵了。这俩人都是他的老长官,究竟该帮谁不帮谁呀?犹豫了零点几秒,陆大友猛然想明白了,自己是团长的警卫当然应该帮团长啦,随即扑过去要缴詹孝廉的枪。

  佟凤山跟他翻脸是意料之中的,对陆大友他更是早有防备,进门之前悄悄打开枪套上的按扣儿,就是为了预防不测。见陆大友一弓身,詹孝廉手里的左轮手枪就响了。枪口喷出的火焰在昏暗之中十分耀眼,子弹打在砖地上啸叫着在屋里乱蹿。陆大友不顾警告,只稍稍犹豫了一下,便举枪对准了詹孝廉。就在他欲扣动扳机的一刹那,詹孝廉手腕一翻又开了一枪,陆大友举枪的手腕被击中,手枪落地,佟凤山见状痛苦地把手停在了腰间……

  埋伏在大门外的郑学礼和大个子副连长听见枪声,开始以为是雷声,随即脱口大叫道:“不好,动上手啦!”大个子副连长飞起一脚踢开房门,第一个冲了进来。

  陆大友像被使了定身法,捂着手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而佟凤山则刚刚掏出手枪,大个子副连长手里的冲锋枪首先打出了一个长点射,几股红色焰火状的血柱,从佟凤山胸前喷射而出,洒满屋地。就在佟凤山的尸体颓然倒地的同时,大个子迅速将冒着青烟的枪口指向了陆大友。郑学礼高喊疾呼:“快住手!”随即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滚烫的枪管。哒哒哒……一串子弹裹挟着热浪,擦着陆大友的头皮掠过,射进天棚里。郑学礼的手掌被枪管烫出一串水泡。

  士兵们看到佟凤山的鲜血桃花一般迸溅在詹孝廉的脸上身上,像一群闻到血腥的鲨鱼顿时疯狂了。

  院子里也响起了枪声,詹孝廉不禁大惊忙冲出屋去。电闪雷鸣之中,詹孝廉看见佟夫人和佟凤山的婶娘倒在血泊之中,一脚踢倒了正要向佟家驹开枪的士兵。郑学礼也冲了出来,从佟夫人身上抱起佟家驹,詹孝廉跪在地上将奄奄一息的佟夫人抱在怀里。

  血沫子不停地从佟夫人嘴里往外涌,气管里发出急促的“丝丝”声。她大睁着失神的双眼,用尽最后的气力:“詹孝廉……你,你这忘、忘恩负义的黑心贼。我……”话未说完,头一歪停止了呼吸。佟家驹止住哭喊,愤怒的眼神如同两把利刃戳进了詹孝廉的心里。詹孝廉五内俱焚,痛苦地把手放在佟夫人的眼皮上,帮她阖上眼睛,挥起拳头用力砸在地上,“咔”一声,手腕骨折了。

  这是“光复”那个特殊的混乱时期发生在中国人之间的一场疯狂杀戮。《国语&;#8226;晋语》曰:三奸同罪,请杀其生者,而戮其死者。——陈尸为戮,这场杀戮,其状惨不忍睹。驻守五里桥的伪保安团,在副团长詹孝廉和副官郑学礼的带领下,冲破重重阻力,几乎整建制地投向了东北人民自治军。而二十二年后,当陆大友再度出场的时候,他却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热土 35
光复前后,向共产党投诚的伪军警人员实在太多了,他们大多是以班、排、连、所为单位,像保安团这样整建制拉过来的皇协军也并不罕见。共产党内部在对待这些投诚人员的态度上,意见十分不统一,最后对鱼龙混杂的伪军政人员不信任的意见占了上风,不久又开展了一轮甄别活动,这次甄别活动是在省军区的主持下进行的。甄别的对象主要是连级以上军官,身为伪团副的詹孝廉尽管是起义的策划者和领导者,也不例外地被审查了两个多月。

  所有起义部队的原建制均被打乱,士兵们被分到各个班排小队,去保卫土改胜利果实,而经过甄别没发现重大历史问题的营连以上军官则被集中到宽城子的“解放”军官教导团改造思想。事实上,这些所谓的解放军官在甄别活动之初,就已经被列进了“密切关注”的花名册。主要还是不信任派为了便于掌握这些人投诚后的表现而采取的一种控制手段,一旦发现他们在言论上或行动上跟新政权相悖,以便及时采取极端措施……正是在这种政治气候下,一年后,已身为五里桥行政区副区长的詹孝廉在他的办公室里被逮捕。

  这阵子詹孝廉很忙,他在给东北局和县委起草一份报告。

  他在报告中说,五里桥区辖下各乡的土地工作进展顺利,但出现的问题有它的广泛性和代表性,必须尽快加以制止和纠正,否则将会破坏土改工作,痛失来之不易的胜利成果。詹孝廉在报告中总结了土改工作中出现的三个方面的错误。

  错误之一:

  在镇压地主老财的过程中,杀人太过于随意,甚至随意杀掉被划为地主家庭的人,而且不论男女老幼全部杀掉的做法泯灭人性,尤其是土改干部强迫群众看行刑,已引起群众的强烈不满,致使少数长工参加了流亡地主组织的还乡团。

  错误之二:

  土改工作队为了对付还乡团,组织土改积极分子成立“棒子队”的做法,只能在清算与反清算,流亡地主还乡和农民反还乡的过程中加剧仇恨。

  错误之三:

  土改工作队对持不同观点的干部群众肆意拘禁、审讯、殴打、限制人身自由的做法,如得不到有效制止,任其发展下去,势必会造成不可收拾的可怕局面。

  詹孝廉在报告中指出,目前的许多做法极容易造成广大基本群众对土改工作队的恐惧和不信任,甚至会对土改政策产生误解,间接地帮助了敌人,孤立了自己,更违背了“打击大地主,然后打击其他地主。对于恶霸和非恶霸,对于大、中、小地主,在待遇上有区别”的基本原则,应引起东北局党组织和省委的高度重视……

  詹孝廉起草这份报告的历史背景是这样的:

  土改时期,批准杀人的权力掌握在区一级领导者的手里,年轻的区长或区委书记掌握着全区上万口人的生杀大权。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区、乡干部会议结束后,参加会议的人员都睡觉去了,而开了一天会的区委书记或区长还要坐在煤油灯下,根据下面上报的材料,勾画第二天要镇压的人员名单。如果这个年轻人心地比较善良,手中的“朱笔”稍稍留情,对于可杀可不杀的人尽量不划红勾,这些人就能幸存下来,如果这位年轻的领导人阶级斗争观念比较强,杀红了眼,朱笔一路勾划下去,则明日的黄泉路上便不知道要有多少冤魂了……更可怕的是,这个年轻人要是打瞌睡,朱笔误点在某个原拟不杀的人的名字上,醒来后又没有发现这一错误,这人明天也就完蛋了!杀人的权力虽然在区一级,但实际上,某位村干部要杀谁,甚至因私仇某位贫雇农要求杀谁,只要跟他们说一声,也很少有不被批准的。

  斗争地主的场面同样是野蛮而血腥的。拳脚、鞋底、棍棒、皮鞭一齐上,打得地主们皮开肉绽、口吐鲜血、伤筋断骨,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对于某些强加的罪名,跪在台上的地主想解释一下,战战兢兢刚开口,台下的群众在土改积极分子的带领下发出一片震耳欲聋的口号声,淹没了地主那微弱可怜的声音,台上的土改积极分子们立即抽他们的耳光,拳打脚踢,打得他根本无法开口。在这个时候,惟能起到一点点作用的也许只有是“人性”了。这个地主如果性情特别温和,待人宽厚,以前从来没有得罪过任何人,没人告他的状,也许能逃过一劫,留下一条性命。如果几十年前因某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或说话不小心,得罪过某位贫雇农,在土改干部的鼓动下,贫雇农指控他是“恶霸地主”也就完蛋了。只要有人说你是恶霸地主,你就是恶霸地主,毫无分辩余地。

  在贫雇农这一方,如果人性好,还保留着一些同情之心,看到地主挨打挨斗被杀,不再记恨往日的小事,宽宏大量,什么也不说,这个地主的小命儿也许能保留下来,如果是个生性嫉妒、幸灾乐祸的“积极分子”,见人受罪心里乐,看到杀人便兴奋,告状时添油加醋,无中生有,一个一个的地主便要死在了这些人的嘴里。也有经不住土改干部反复动员,说错一句话致使某位地主丧命的。

  镇压地主没有任何标准,每个村子都要杀,不杀是不行的。当时的政策规定:要户户(地主家)冒烟,村村见红。假设那个村子里没有人够资格“评”上地主,就将富农提升为地主;如果连富农都没有,就矬子里面拔大个儿,把某位倒霉的富裕中农提上去。总之,至少要杀一个,杀一儆百嘛!

  当年杀地主的方法主要有两种:一种是砍头,被镇压的地主跪在事先掘好的土坑边上,手起刀落,人头先滚进土坑,行刑者再抬脚将无头尸体踢进土坑;另一种是枪决,用枪顶在后脑勺上,从跪在地上的人背后开枪。一声枪响,天灵盖便被打飞了,红色的鲜血、白色的脑髓撒满一地。血腥、残忍、恐怖,目睹者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栗,甚至吓得好几个夜晚从恶梦里尖叫着醒来,泣不成声。杀多了,吓怕了,稍稍有点家产的人家都成了缩头乌龟,而人性不好的地主富农,在工作队进村之前,自知在劫难逃便早都卷着浮财举家逃之夭夭了。詹孝廉在报告中还举了如下几个案例:

  ——亓大巴掌是五里桥的富户,早年靠烧炭起家,买了十几顷地,拴了二挂马车,后来炭窑被日本人兼并。农忙时,亓家雇几个短工帮忙种地,晌饭送到地头上,亓大巴掌总是让雇工们先吃,自己假意察看庄稼,等都吃饱了,吃剩下了他再吃,剩啥吃啥,不剩他就不吃了……就是这样一个人,被定为恶霸地主,全家十几口全被镇压,包括八十多岁的老母亲和不满一岁的孙子。亓大巴掌被棒子队扒光衣服,浇上热水胶套进麻袋里。等胶干了,他们把麻袋从亓大巴掌身上扒下来,人皮被粘在麻袋上,亓大巴掌遂变成一具血淋淋的活尸……工作队把这叫做“披麻戴孝”。

  ——四间房的冯国运是从陕西兴平逃荒来的,靠开荒种地积攒了一些家业,这个人下地连鞋都舍不得穿,干活时把鞋掖在裤腰带上,土改时被定为中农。本屯有个老光棍儿,一直对冯国运老婆的美貌垂涎不已,后来当上了贫协主席,便把冯国运拉出去毙了,什么手续都没有。冯国运老婆不从,这个贫协主席指使棒子队,把刚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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