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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且来看看各城邦关于爱情的法律。有些城邦的规定是很明确的,不难了解的,而在我们的雅典和斯巴达,这种法律却很复杂。在厄利斯和玻俄提亚厄利斯和玻俄提亚都是希腊南部的城邦,民性较强悍拙直,文化也较雅典落后。等地,人们不长于辞令,他们干脆定了一条直截了当的法律,把接受情人的恩宠看做美事,无论老少,没有人说它是丑事,在我看来,这是由于他们不愿费心力拿辞令来争取少年男子们,他们本来就不长于辞令。但是在伊俄尼亚伊俄尼亚是小亚细亚西岸的希腊殖民地,屡受波斯的侵略和统治。以及许多其他地方,法律却把接受情人的恩宠定为丑事。这是由于他们受蛮夷的统治,蛮夷的专制政体把钟爱少年男子、爱哲学和爱体育都看成坏事,因为统治者不愿被统治者培养高尚的思想,也不愿他们之中有坚强的友谊和亲密的社交,而这一切却正是爱情所产生的。就在我们的城邦里,僭主们也曾从经验中学得这样教训,由于亚理斯脱格通和哈莫第乌斯的坚强的爱情和友谊,这班僭主的政权就被推翻了。这是雅典史上一个有名的政变。亚理斯脱格通钟爱少年男子哈莫第乌斯,专制君主希庇阿斯的兄弟希巴库斯想夺宠而不成功,于是凌辱这两位爱友。他们设计暗杀了希巴库斯,两人自己也先后牺牲了性命,被雅典人崇奉为爱国志士。从此可知,凡是一个地方把接受情人的宠爱当做丑事的,那地方人的道德标准一定很低,才定出这样法律,它所表现的是统治者的专横和被统治者的懦弱。反之,凡是一个地方无条件地把爱情当做美事的,那地方的人们一定不愿定出这样法律。
第一讲 爱欲、婚姻与城邦(9)
“在我们的雅典,所规定的法律比这些都要好得多,但像我刚才说过的,也比较复杂,不容易了解。我们且想一想一般雅典人的论调,他们说,与其暗爱,不如明爱;爱人应在门第和品德上都很高尚,美还在其次。人们对于情人都加以极大的鼓励,不认为他在做不体面的事;人们把追求爱情的胜利看做光荣,失败看做羞耻。为着争取胜利,他可以做出种种离奇的事,习俗给了他这种自由,而这些离奇的行为如果是为着旁的目的或效果,而不是为着爱情,他就逃不掉哲学的极严厉的谴责。比如说,假想一个人想旁人给他钱,或是求一个官职,或是谋其他势力,就去做情人通常向爱人做的那些事,苦求、哀恳、发誓、睡门槛,做出一些奴隶所不屑做的奴隶行为;那么,无论是他的朋友还是他的仇敌,都会防止他做这类事,仇敌们会骂他谄媚逢迎,朋友们会谴责他,替他害羞。但是这些事如果是情人做的,反而博得赞美,我们的习俗给了他这种自由,毫不加以谴责,以为他所要达到的目的是非常高尚的。最奇怪的事是依一般的舆论,只有情人发了誓而不遵守,才可以得到神们的赦宥,因为牵涉阿佛罗狄忒的誓约,人们说,根本就不是誓约。从此可知神和人都准许情人有完全的自由,如我们的雅典习俗所表现的。从上面这许多事实看,我们可以推想,在我们的城邦中,做情人和做爱人都是很光荣的事。但是在另一方面,爱人们的父亲们常请教师来看管他们,防止他们和情人们来往,和他们年龄差不多的少年们以及他们的朋友们如果发现他们有和情人们来往的事,也会指责他们,而他们的长辈对这种指责也并不加以非难或禁止。从这些事实看,我们又仿佛可以推想,在我们的城邦中,做情人和做爱人都是很丑的事。
“依我想,道理是这样:这事情不是单纯的,像我开头说的,单就它本身来看,它无所谓美,又无所谓丑;做的方式美它也就美,做的方式丑它也就丑。丑的方式是拿卑鄙的方式来对付卑鄙的对象,美的方式是拿高尚的方式来对付高尚的对象。所谓卑鄙的对象就是上文所说的凡俗的情人,爱肉体过于爱心灵的。他所爱的东西不是始终不变的,所以他的爱情也不能始终不变。一旦肉体的颜色衰谢了,他就高飞远走,毁弃从前一切的信誓。但是钟爱于优美心灵的情人却不然,他的爱情是始终不变的,因为他所爱的东西也是始终不变的。我们的雅典规矩要人对于这两种人加以谨严的考验,知道哪种人可以钟爱,哪种人应该避免;它奖励人钟爱所应该钟爱的,避免所应该避免的,根据种种考验,判定情人和爱人在两种爱情之中究竟站在哪一方面。正是这个缘故,我们的习俗定了两条规矩:头一条规矩是:迅速地接受情人是可耻的,应该经过一段时间,因为时间对于许多事常是一个最好的考验;第二条规矩是:受金钱的利诱或政治的威胁而委身于人是可耻的,无论是对威胁没有胆量抵抗就投降,还是贪求财产或政治地位。因为这些势利名位金钱都不是持久不变的;高尚的友谊当然不能由这些东西产生。
“依我们的雅典规矩,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让爱人很光荣地接受情人。如果采取这条路,从情人方面来说,心甘情愿地完全做爱人的奴隶并不算谄媚,也没有什么可谴责的;从爱人方面来说,他也自愿处于奴隶的地位,这也并非不光荣。这条路就是进德修业。依我们的雅典规矩,如果一个人肯侍候另一个人,目的是在得到这另一个人帮助他在学问或道德方面进步,这种自愿的卑躬屈节并不卑鄙,也不能指为谄媚。这两个规矩,一个是关于少年男子的爱情,一个是关于学问道德的追求,应该合而为一;如果合而为一,爱人眷恋情人就是一件美事。那么,情人和爱人来往,就各有各的指导原则。情人的原则是爱人对自己既然表现殷勤,自己就应该在一切方面为他效劳;爱人的原则是情人既然使自己在学问道德方面有长进,自己就应该尽量拿恩情来报答。一方面乐于拿学问道德来施教,一方面乐于在这些方面受益,只有在这两个原则合而为一的时候,爱人眷恋情人才是一件美事,若不然,它就不美。照这样原则相爱的人们纵然完全失败了,也不足为耻;在其他一切情形之下,无论失败与否,结果都是耻辱。假想一个少年男子以为他的情人很富,为着贪求财富,就去眷恋他,后来发现自己看错了,他实在很穷,没有利益可图;这还是很可耻的;因为这种行为揭穿了他的性格,证明他这个人为着金钱,可以侍候任何人,做出任何事来,这当然是很不光荣的。再假想一个少年男子以为他的情人很有道德,和他来往可以使自己变好,后来发现自己根本看错了,那人实在很坏,没有品德;在这种情形之下,他虽然看错了,却还是很光荣;因为大家认为他的这种行为也表现了他的性格,他一心一意想好,想在品德上得进步,才去眷恋一个人,比起前一个事例,这却是最光荣的。总之,为着品德而去眷恋一个情人,总是一件很美的事。这种爱情是天上阿佛罗狄忒所感发的,本身也就是属于天上的,对于国家和个人都非常可宝贵,因为它在情人和爱人的心里激起砥砺品德的热情。此外一切爱情都起于人世阿佛罗狄忒,都是凡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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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讲 爱欲、婚姻与城邦(10)
“斐多,关于爱神,我的没有准备而临时想出的话就止于此。”泡赛尼阿斯的颂词有三个要点:(一)爱神不止一种,应颂扬的是“天上爱神”不是“人间爱神”,是心灵的爱不是肉体的爱;(二)一切行为自身无所谓美丑,美丑因“做的方式”好坏而定,爱也是如此;(三)依这个标准:雅典的男子同性爱的情形比希腊各城邦的都强,因为“做的方式”比较好,爱情的追求与学问道德的追求合而为一。这番话不是颂扬爱神,是为雅典式“男风”辩护。表面摆的是大道理,实际上思想很庸俗而且线索不大连贯。它还是代表诡辩派的思想和文章风格。
泡赛尼阿斯就这样到了停顿,你看,我从诡辩大师们学得了这种用双声叠韵来说话的诀窍,原文“泡赛尼阿斯停顿了”;“停顿”和“泡赛尼阿斯”两词都以Pausa起头,是诡辩派修辞家所爱玩弄的伎俩。说话的次第轮到了阿里斯托芬。不知道是因为吃得太饱了,还是因为旁的缘故,他碰巧正在打嗝,不能说话。他只好向坐在次一位的厄里什马克医生说:“请你帮点忙,大夫,或是设法止我的嗝,或是代我说话,等我复原再说。”厄里什马克回答说:“好,这两件事我都替你办。我代替你的轮次,到了我的轮次,你再说。现在我说话的时候,你且忍一口气不呼吸,打嗝就可以止;若是不止,你就得吞一口水。如果这样办,打嗝还很顽强,你就得拿一件东西戳一戳鼻孔,打一个喷嚏,这样来一两回,无论怎样顽强的打嗝都会停止的。”阿里斯托芬催他说:“你快点开始说话吧,我就照你的诊方去做。”厄里什马克的话是这样:
“我看泡赛尼阿斯的话开头很好,收尾却不很相称,所以我必得对他的话作一点补充。他的两种爱情的区别在我看是很妥当的,但是医学告诉我,这种区别并不仅适用于人类心灵,也不仅限于美少年的爱,而且还可以适用于许多其他事物,其他范围,适用于一切动物的身体,一切在大地上生长的东西,总之,适用于万事万物。这是我从医学观点所得到的结论,爱神的威力对于人和神的一切事情都是伟大而普遍的。
“为着敬重我自己的行业,我想就先从医学出发。我们身体的自然机构就富有这两种爱情的道理。因为在身体方面,健康和疾病是两种不同的状态,这是大家公认的。凡是不同的东西所希求的喜爱的对象也就不同。因此,健康状态的爱情和疾病状态的爱情是两回事。正如泡赛尼阿斯刚才所说的,爱好人是美事,爱坏人是丑事,对付身体也是同样的道理,好的健康的部分须加以爱护培养,我们所谓医学所管的正是这件事,坏的不健康的部分须加以防止,如果你是一个好医生,概括地说,医学可以说是研究爱情的科学,对象是身体方面的各种爱情现象,关于补和散(塞满和排除)两种手续的。医道高明的人就能区别好的爱情和坏的爱情,诊断在某种情形之下某种爱情是好还是坏。若是一个医生能施转变的手术,取这种爱情代替那种爱情,引起身体中本应发达而却还不存在的爱情,消除身体中本不应有而有的爱情,那么,他无疑就是一个本领很大的医生了。医生还要能使本来在身体中相恶相仇的因素变成相亲相爱。最相恶相仇的因素就是那些相反的品质,例如冷与热,苦与甜,燥与湿之类。我们的医祖埃斯库勒普之所以成为医学创始人,像这里两位诗人两位诗人指在座的阿里斯托芬和阿伽通。所说的而我自己所相信的,就是因为他能使相反相仇的东西和谐一致。
“不仅医学完全受爱神统治,像我刚才所说的,就是健身术和农业也是如此。至于音乐受爱神的统治更为明显,任何人不用费力思索也可以看出。赫拉克利特说过一句含糊费解的话,也许就是指这个意思。他说:‘一与它本身相反,复与它本身相协,正如弓弦和竖琴。’赫拉克利特这段引语见《零星遗著》第45节。宇宙之团成一体,是由于两种相反的力量互持,正如弓弦和竖琴依靠松紧两种力量的调协。一生多,多复归于一。这意思含有辩证发展的道理。说和谐就是相反,或是和谐是由还在相反的因素形成的,当然是极端荒谬的。赫拉克利特的意思也许是说,由于本来相反的高音和低音现在调协了,于是音乐的艺术才创造出和谐。如果高音和低音仍然相反,它们就绝不能有和谐,因为和谐是声音调协,而调协是一种互相融合,两种因素如果仍然相反,就不可能互相融合;相反的因素在还没有互相融合的时候也就不可能有和谐。由于同样理由,节奏起于快慢,也是本来相反而后来互相融合。在这一切事例中,造成协调融合的是音乐,它正如上文所说的医学,在相反因素中引生相亲相爱。所以音乐也可以说就是研究和谐与节奏范围之内的爱情现象的科学。在和谐与节奏的组织本身上,我们固然不难看出这些爱情现象,它们还见不出爱情的两重性,可是到了应用和谐与节奏于实际人生的时候,无论是创造乐调(这就是所谓制曲),还是演奏已经制成的曲调(这就靠所谓音乐教育),这就不是易事,就需要高明的音乐技术了。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们要应用上文的结论了,就要区别天上爱神与人世爱神了,爱的对象应该是品格端正的人,以及小有缺陷而肯努力上进的人,这才是应该保持的爱情,才是起于天上爱神的那种高尚优美的爱情。至于起于人世爱神的那种杂音的凡俗的爱情却须加以谨慎防闲,免得使他的快感养成了淫荡。这正如我们的医学很重视食欲的正确运用,享受珍肴的滋味而却不致生病。从此可知,在音乐、医学以及其他一切人和神的事情之中,我们都要尽量细心窥测这种爱神,因为他们是普遍存在的。
第一讲 爱欲、婚姻与城邦(11)
“再看一年四季的推移,也充满着这两种爱情。我刚才所说的冷与热,燥与湿那些性质,如果有一种有节制的爱情把它们约束在一起,使相反者相成,产生一种恰到适合节度的和谐,于是风调雨顺,人畜草木都健康繁殖,不发生任何灾害。反之,在季节的推移中,如果没有节制的爱情占了优势,就会有各种灾害,牲畜草木就发生瘟疫或其他各种疾病,凡是霜雹霉之类都是由于天文学所研究的爱情范围之中起了反常失调的现象。天文学的对象就是星辰的变动和季节的推移。
“不仅此,占卜术所管的那些祭祀典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