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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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婴-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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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注意到黑桃的脸,是那么的圆啊,他的头仿佛是一个棉茸茸的宠物玩具脑袋,圆而软,甚至有一些蓬松得令耀葵想去摸他,他是那样具有一种天生的亲和力,让她感觉温暖又怜惜他。

  他突然拉着耀葵的手,像央求她一般地说,

  “小葵,答应我,不要再吃鱼了,好吗?”

  她疑惑极了,她最喜欢吃鱼了,

  “为什么呢?”她问。

  “我爸爸是镇长我不能说。”他说得很小声,露出十分难言的样子。

  他吐出的言语让她如同堕入一串崭新的迷雾中,他却不肯作解释,她卖力地舞动双脚,让水花四溅起来。

  他的话让她莫名其妙,耀葵觉得有些不可理喻。

  在这个镇上,只产一种鱼,就是脂肪鱼,而这种鱼,似乎也只有他们镇上有。这种鱼全身呈半透明的晶莹色泽,小脑袋却有肥嘟嘟的胖身体,模样十分可爱。但这个鱼的鳍上完全没有肉,看上去完全是由内部的骨头从里面伸展出来的,没有鳞,却有多而细的刺,细细密密地镶嵌在鱼肉上,黑桃曾把这种鱼叫做阴险的鱼,因为它的刺非常细小,一般人不容易察觉,也很难拔出来,可鱼肉吃下去以后刺却可能钻到你的喉咙深处。脂肪鱼的肉质极其鲜美,耀葵从来都难以抵挡它的诱惑,但她天生牙齿坚硬如锤,能将鱼肉和其中的刺都粘得粉碎,让它们臣服在咀嚼之间。

  然而黑桃和耀葵完全相反,他是个极其怕刺的人。有人告诉耀葵他曾经一个月吃不下东西,仅仅因为一根去了无数次医院仍然找不到的刺。但他没有告诉耀葵他的糗事,他只是从来不吃鱼。

  他弯下腰,蹲在河里,水流与他近在咫尺,他自顾将双手放在水中冲洗,不再言语。耀葵也陪他蹲下,将双手埋在水中,渐渐在下面握住了他的手。

  他终于明朗地笑了,

  “小葵,你不要再吃鱼了好吗?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他憋了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那些盆子里装的是脂肪腺,就是脂肪鱼身体里的一种东西,我曾偷偷听见我妈和我爸谈起过,这个东西无法直接完整取出,只有用一种――非常恶心的东西才能把一个个鼓鼓的脂肪腺泡出来。”

  “恶心?什么东西啊?”耀葵完全呆住了。

  她的脸渐渐被他的神秘目光所笼罩,

  “你知道我们镇上的大人为什么都看起来这么年轻这么胖吗?都是因为吃了这个脂肪腺,可这脂肪腺和脂肪鱼的身体融为一体,用一般的方法是不能完整取出来的,就算吃整条鱼也是没有效果的。只有用。。。。。。用。。。。。。尿!。把活着的鱼整条泡在尿液里,这样鱼会受不了尿的味道而慢慢窒息而死,而脂肪腺也会随之完整地吐出来。我还听六叔偷偷说过,为了能保全镇上的脂肪鱼,他们曾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耀葵惊异道。

  “我也不知道。”黑桃像个地球仪那样摇着圆脑袋,“总之你不要再吃脂肪鱼了,我觉得那些鱼好可怜哦,不明不白就死了。你也不要再吃它们了,好不好?你答应我。”

  他握着耀葵的手,耀葵模拟两可地点了点头。

  在黑桃的身后,阳光被微微起伏的溪流渐渐拉开,切成一块块闪光的碎片,陆上的大树色泽殷,远远看去如成群的蝗虫般生猛,天空却依然是浅浅的灰色。。 最好的txt下载网

4。怒海尘缘
后来一天耀葵在看一个古老的电影《怒海尘缘》,这个被翻拍过无数遍的经典爱情恩怨故事,她不知道是什么理由让大家对这样一个老土的故事爱不释手。她眼前的三十年代老电影版本在傻乎乎地晃动,女主角颜色明丽的双唇在抖动,黑白胶片却让她的唇色发黑如蝙蝠展翅,衣冠楚楚的男主角决定诱骗女主角上床,他头发贼亮,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似乎天然地为长成一个骗子而生。

  他说,“你知道你像一朵有毒的花吗?”

  “那么美又那么诱惑。我觉得我没有你是活不下去的。”

  “我太过爱你。”好象要流泪了。

  “我甚至恨我自己。”

  “我恨我自己!时时刻刻都在想你。” 他的手开始不安分。

  他每说一句话都需要一个诗人般感叹的停顿,如同一场如诉如泣的朗诵。这让耀葵看得精精有味。

  “我怕你离开我。”他的手开始正式行动。魔爪伸向女主角。

  “你不要离开我,我这一生只爱你一个人。” 他非常自然地进入上床的前阶段。镜头开始拍他们已经脱下的衣服,开始远离他们蠕动的身体,越来越模糊。

  耀葵开始笑,她甚至觉得十分滑稽,不知道编剧和导演是否想到会有一个像她这样把这个电影当喜剧看的观众。她仰头疯笑,甚至几近要流下眼泪。她不停地晃动使沙发不安地发出各种声音,惹来爸爸看她在干什么,当他发现不过是在播放一个老电影,两边的眉头开始拉近,露出不解的表情

  “什么这么好笑?”

  “电影――电影”耀葵指着屏幕,笑得像一个心脏病突发的人一样。

  他摇摇头,继续去忙他的事情了。

  这个时候耀葵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黑桃。

  她常常觉得他的眼里似乎含有一汪过于清澈的水,令她十分担心突然溢出来的情形,这会让她不由自主地忐忑不安。然而他又如长有一身过于柔腻毛质的猫,令她时时手痒有一种想抚摸的冲动。

  她想她终是不能抗拒他的。虽然那些日子里他们还在保持距离地亲密着。她的眼睛不是瞎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温存,他的眉眼,都以一种直入的方式深入她内心的每一个角落,那样令她动容。

  在这样孜孜不倦蓬勃生长的情怀中,一年以后的一天傍晚,低垂的夜幕为他们撑腰壮胆,他们像两个吃了豹子胆的猛汉一般有了妄为的勇气。她轻易地接受了他的第一次拥抱,于是她觉得可以让渴望来得更泛滥一些。她主动去吻他,他的瞳孔里有个承受不住巨大喜欢而惊恐失措的小兔子,他的唇甚至有一些微微的抖动,如同碧叶上的滴露在微风中摇晃。他的手厚而软,像是温暖肥大的毛线手套将她的脸覆盖,完全趋走了任何冰冷的空气。

  那个时候耀葵的双眼像时空定位仪一般精准地扫描着他,他的脸真的是个精确的圆啊,仿若完美的弧度让她看不到他有质的头骨,由此她怀疑他的脑袋是个丰满的肉球,里面塞满了脂肪一样软的东西。他在她面前像个小孩子,眼睛明亮透光,充满着甜蜜的向往。

  那个时候耀葵会突然想教他数学。她想也许自己是这里唯一会这一门绝技的小孩,她因此有一种无畏的自信感,她其实多么想让他和她一起分享。

  然而所有的想象还来不及绵延,世界就开始天旋地转。 电子书 分享网站

5。夜
在一个沉闷的夏夜,不过才晚上10点多钟,耀葵就在明晃晃的电视机前痴呆的睡去,嘴角还垂延着源源不绝的口水。被一阵迅疾的声音叫醒。

  “小葵,小葵,醒醒,醒醒。”爸爸站在耀葵的面前,用力地唤她的名字。

  “你快去看看黑桃,他出事啦!”蓦一睁眼,耀葵看到爸爸干瘦的眼眶里有火花冒出来了,那是一种可怕的征兆。她的爸爸,耀南,是那么一个凡事不慌得具有温水性质的人,此刻脸上窜动着一种焦心得要烧眉的火焰,身体也在微微打颤。

  耀葵迷蒙着双眼,心却被迅速惊醒,她将身体如箭般发射出去,不顾一切地往前跑。踏着要散架的夹脚拖,她在忽明忽暗的夜晚灯火中穿行,爸爸跟着她,拉她停下,

  “他在仁爱医院!”他们找到了镇上唯一的司机,以出城看镇长的儿子为由,理所当然地坐了上去。

  他们住在镇上,仁爱医院在最近的一个城市里,不过几十分钟的车程,那破烂的车却慢吞吞地开了很久。

  在那个医院的第18层,当她跑过长长的过道,见识了不断往来的那些躺在担架上被推着的人们,她感到他们的脸上膨胀着郁积已久的煞气,流不出水的双眼中压抑着沉重的内伤。她惊慌着,跑着,不敢停下一秒,拖鞋却仿佛随时要离她而去的样子。当感觉离黑桃越来越近时候,她的心脏里好像藏着一个刚刚上紧发条的八音盒,在被迫跳一种令人加速衰竭的舞蹈。

  穿越几个白色的门,她终于找到了黑桃的脸。

  像白玉兰的花苞,他的脸微微发胀,展现出一种纯白的高雅肤质,双眼闭得不是很牢,中间还有一丝细微的缝隙,好象一会就要张开一样。身体干净而完好,衣服整齐如常,好象仅仅只是在沉睡。

  “他,怎么了!?”耀葵开始认为这是只是一件小事,一切都是虚惊,她想让自己松口气。

  每个人的眼皮似乎都很沉重,没有人愿意看她一眼,周围不多的几个人都专注地看着黑桃,虔诚得如同在观望上帝的圣洁的脸。

  她再一转脸,突然发现他的身上插满了各种粗细不一的管子,为什么一分钟以前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呢?在这一瞬间耀葵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那些管子是那样的精致啊!它们通透而耿直,有一种人造物的韵律感,医用胶条将它们结实地固定起来,爆发出一种扭曲旋绕的形态。而他的脖子上裹着厚重的宽边的纱布,层层叠叠,像设计师们为T台模特所恣意为之的怪异造型。

  有一人开始抬头扫视耀葵,他的衣服完全看不出颜色,灰暗如下水沟内陈年的淤泥,耀葵认出他是黑桃的舅舅。他是一个闲散的车夫,曾经在一次放学的路上和黑桃擦肩而过,当时耀葵正在黑桃的身边,黑桃慢吞吞且不耐烦地和他打了一个招呼,而当时这个舅舅正骑着一辆色彩早已斑驳不堪的自行车在街上游荡。

  据黑桃说,他经常去黑桃家蹭饭吃。其实在镇上大家的生活状态基本一致,贫富相差不大,他却总喜欢把自己弄成穷得叮当响的模样。

  为了能上街载客赚钱,他将自己即将寿终正寝的自行车进行了一番野蛮的修理和改装,自行车的左右两侧都装上了座位,材料来自于两个花絮败露的旧沙发,这直接导致他无法正常地从左右两边上下自行车。他每次上车都会将一条腿高飞而蠢笨地跨过沙发,再艰难地将屁股端正位置。乘客如果要下车,他则死命地踩刹车,若他自己离开车则要依靠惯性飞驰,他将两只手腕伏在坐垫内侧,双腿往后飞,这样车子脱他而前,他才能顺利落地。

  这个车的模样实在太怪,他因此被称做怪车男。

  怪车男从来就没有为人民服务的职业道德,脸上时常挂着一种心意懒散的无奈感,以至人们怀疑他是否是在做生意,偶尔也有路人在他面前晃荡露出要做车的神情,他的眼神却和鼻涕粘连,飘离地在空气中不知所云,以至于错过这种唾手可得的生意。

  但此刻他的目光以无比专注的确定,象一只目光犀利的老鹰猛地衔住了耀葵,还用鹰爪般的余光在她身上刨啊刨,

  “你你你告诉我,黑桃这两天做了什么?”他的声音突然间有了一种流星坠落般的凶猛迅疾,所有言语仿佛快速射出的抛物线,让耀葵感觉到危险就要来临。

  她还来不及表态,爸爸就将他的身体挡在面前,

  “黑桃现在怎么样了?”他瞬间背过身子,转身拉着耀葵近一步去看黑桃。

  和周围这些惶惶的人不同,黑桃看起来是那么安详,耀葵觉得黑桃只是在睡觉。她甚至怀疑黑桃在捉弄大家,他假装睡去的样子,其实已经暗自笑得要背过气去。

  一个可怕的念头向她袭来,耀葵的毛孔渗透出细微的虚汗,但她不相信黑桃已经一劳永逸地死了。那个时候她还没有见过一个死去的人,从来不知道死是一种什么样的奇特的感觉。她也根本不相信黑桃会死。其实前天他们还呆在一起吃饭。

6。最后一天
那是这个学期的最后一天,每个学期末的集体会餐时间。

  在耀葵和黑桃就读的中学,有个莫名其妙的传统就是在每个学期最后一天的中午,初中部与高中部的人都被吸纳到学校的食堂里,所有的学生都如藻类生物般粘连在一个个庞大的圆桌周围吃吃喝喝。

  据说这一传统自见校以来就顽固地存在着,老师和校长们的理由是,虽然只是粗茶淡饭的一顿简餐,但能更好地凝结全体同学们的向心力和集体荣誉感,同时也是一次同学们增进情谊的好机会。

  但是老师们是不坐下吃的,他们在圆桌周围晃来晃去如监工般巡视,时而过来和哪个同学说两句,时而用余光扫视呆坐在角落里的同学。耀葵和黑桃自然并肩坐着,这样恣意的行为本该遭到老师的怒目相视,但这天食堂内人太多,老师因此放松了对他们的监督。    

  这天黑桃显得十分开心,在夏日雨前的中午,他的头发展现出一种婴儿刚出生时的柔软湿润,一片片浅黑的头发贴着脑门。耀葵悄悄望着他,怀疑他的兴奋都在一次次笑意中呈喷雾状从头皮中泄露出来了,由此头发变成了潮湿的热带雨林。耀葵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高兴,却也根本不怀疑他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日复一日走动缓慢的日子,难以令人想象出会有什么变化。难道是最近的烹饪课他得了年级第二名,如果是这个理由耀葵不免要小小鄙视一下他的功利,难道他被某女生暗恋?这更会令耀葵笑掉大牙。但是高兴有时候也会带着莫名其妙的帽子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所以耀葵不再多想,只是积极地感染着他的兴奋。两人脸上总是挂着诡异又甜蜜地微笑,那时候他们表现出了一种极其良好的默契,连想奚落的老师,都不约而同地想到同一个人。

  一齐吃饭前照例是所有人站起来唱校歌。

  环绕一个个圆桌的同学们稀稀拉拉地站成一圈圈,都拉开双唇若有若无的缝隙歌唱。耀葵无论如何也记不住那晦涩的歌词,但她的嘴巴不自觉地张得十分大,甚至有一种要攀比周围同学嘴型的预谋,当她发现他们的嘴张成一种像花苞涨开的模样,她的嘴立刻剧烈地扭曲成一个女高音般们特有的小喇叭。她竭尽全力使自己的嘴形逼真自然,然而她发现假唱比真唱还要费力,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她很快有一种声嘶力竭的感觉,她的肺像经历了一万米的长途颠沛奔跑,在胁迫重压中苦苦死守着最后的防线。当她听到波涛汹涌的歌声,感到有一种轰轰烈烈的强大气势,但声音却始终漂浮在食堂的上空,近处听不清一个字。

  她和黑桃站在靠门近的位置,门上油迹斑斑,倚着门框,耀葵看见外面阳光充溢,远处却压着漂浮不定的乌云。她回头顾盼黑桃,他的胸部平静如斯,目光真诚像明镜端坐,他知道他在认真唱歌,他会背歌词,偶尔他也会忘记一两个字而稍做停顿,他却从不晓得做假。她的小指滑过门板,偷偷地勾到了他的小指,他回头看她,阳光下他一脸温柔,金色融化了他纯净透亮的笑容,她刹时看不清楚他的脸,心里便觉得十分依恋他。

  大而无力的歌声终于散去,等来的是让人有实际感受的午餐。

  这天上的第一道菜依旧是宴丸汤,宴丸是一种皮取材瘦肉,陷用肥肉做的丸子,据说来自“燕瘦环肥,天璧之合”的古代佳话,据耀葵推测意思就是瘦和胖结合,感觉不错的意思。宴丸一般是开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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