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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跑到乡卫生院闹事,我们很多同学都去围观,也就是在那天我们听到了那个女人所喊出的关于吴广莲医生那些难以启齿的丑闻,看得出来如果不是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如果不是一种关乎命运的大事,对方也不会这样。由于陈宗群是我们的同学,我们更加留心这件事。当然对方来了好几个人,不知道他们到底吵了多久,后来在街上就流传着吴医生的关于生活作风的流言蜚语,据讲那个和她有关系的男人是东河口镇的人,孩子们当然不会打听,也没有能力去打听那个人是谁。但我们确实为陈宗群担心,然而陈宗群依然如故,她母亲的事与她没有直接的关联。一次,我和大小二、陈宗群一起到东河口去,因为夏天那场罕见的大水,淹没了北岸边的公路,所以当洪水退去,路上留下了很多缺口,坑洼不平,甚至有很多地方,路基被冲毁,我们足足走了四个小时才走到东河口街,我们那次是陪陈宗群去玩,我们并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她把我们丢在东河口的街上,自己消失了一段时间,那时我猜测她也许去找被指斥与她母亲生活作风有染的那个男人。 txt小说上传分享
山头看军车(2)
我们都去了南官亭读书,而丁书记的女儿丁冒德经过了一场艰苦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停止了让他父亲帮她努力去南官亭读书的愿望,她去了张母桥读初中,一个和南官亭完全相反的方向。我们去过张母桥,但对张母桥的了解远远没有丁冒德多,她去张母桥初中上的学,张母桥是一个镇子,远远大于南官亭,所以她再见到我们时,对我们显得非常的不屑,即便这样,她还是在每个星期天紧紧地抓住大小二,让他带她去这里去那里,即使在平时放学的晚上,她也很早从张母桥中学放学,站在朝向南官亭将军山北侧的公路上,等他回来,他们依然沉浸在那漫无边际的花生地,只是在有些季节,这块地,会用来种麻,不知道那些麻的青梁是否会伤着他们?大小二从没有对丁冒德表现出一点厌恶,凡是她说的他都照做,丁冒德去了张母桥读书,我们是感受到的她的每一点变化,她甚至告诉我们在张母桥有一家电影院,那时我们只看过露天电影,从没有进过电影院,不知道电影院是个什么样子,听丁冒德的口气,她好像离电影院本身就很近,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她也没有进过电影院。
在我印象中,凡是方脑袋的人都有一种特殊的性格,不是很暴躁,就是很沉默,但往往更重要的是有一种别人很少具有的幽默气质,在我们的少年时代,我不能确定大小二身上是否具有幽默的细胞,但可以肯定,只要他说话,总可以说到点子上,而且言简意赅。上了初中,自然是不一样了,不光是学习正数负数,还接触到了英语,大小二是不喜欢英语的,从翻开英语课本第一页,听那位姓夏的老师读出第一个英语字母时,我们就有一种蔑视,那些像蝌蚪一样的莫名其妙的单词和字母无比丑陋,而且那些叽里呱啦的音标所围集起来的奇怪的句子更匪夷所思,对于英语的不屑其实是连接在其他的意义上,我们都知道那些使用英语的国家,是被那些打过仗的人称为纸老虎的。
三线厂还在运转,虽然一直有动迁回城的说法,但只是这个说法,涉及到搬迁的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因为在那个年代,可以明显感到军区对三线厂的重视程度不再像以前那段时间了,被冷落了,人们又有了新的兴趣,可是对于我们这些在三线厂长大的孩子来说,却不这么认为,特别是那次大小二去了一趟县城,他还是没有和我们说,那个显赫的曾经的逃犯,又和他交流了什么,他甚至都没向我们出示他带了哪些东西回来,只看见他在花生地里递给了丁冒德一些东西。
陈宗群的母亲后来还是出事了,这位在整个南官亭乡甚至在高山乡以及在上面的顺和店乡都有影响的来自上海的知青医生,始终未能拿到由当地六安县政府出具的知青返城的审核材料。虽然陈宗群也和我们到东河口去,查过到南官亭乡卫生院找她母亲闹事的那个女医生,但是事情并不那么简单,那个医生后来并没有那么疯狂地找她母亲闹,但是关于她母亲生活作风的谣传还是迅速在乡村流传开来,并且引起了公社和区的注意,因为当时要想返城就必须要县政府出具政治审查证明,县里面的审查证明肯定来自区里的调查。这么看来,造谣还是成功的。但是最后她的母亲之所以没有顺利地拿到县政府出具的证明并不是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而是因为她在给顺和店乡深山里的一户人家的孩子打针时,由于针水的问题,使这个孩子坐骨神经受了伤,照今天的说法是医疗事故,当然对方并没有落下残疾,乡村的医疗水平很低,再加上农村本来就对吴医生要回上海有着许多议论,所以这件事情就闹大了。
陈宗群告诉我们,她的母亲是从来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原因可能是有人在乡卫生院做了手脚,要不是偷换了针水,要不就是在针头上做了手脚,后来听说乡政府命令乡卫生院做了查验,也并没有查出谁私自进入过药房或者是对药品做过手脚,唯一的原因可能是吴医生旷日持久的争取回城的努力,没有一个准确的答复,致使她神经紧张,才犯出这样的错误。虽然我们也注意观察陈宗群的反应,但我们丝毫看不出她对自己能否回上海是抱着什么样的态度。吴广莲医生没有拿到政治审核材料,所以她的回上海的事情就被耽搁了下来,和她闹事中伤她生活作风问题的另外一个女医生却很快回到了县城,她的目的很低,无非就是要离开乡村至少回到县城,那么对方的目的达到了,尽管对方也是一位来自外省的知青。
春霞将回城
虽然每个礼拜只有一天休息,不像现在是双休日,但那唯一的一天里我们在将军山把一个礼拜没有做的事,都会做掉。三线厂的生产任务外松内紧,所以我们的父亲们在星期日也会被叫到他们的办公室,在那一段时间,总是在宿舍和装备车间之间,看到大小二的父亲老戴紧锁眉头,我有时和他打招呼,他却视而不见,仿佛我们这样的小孩永远不在他眼中。我是从我的母亲那里得知,大小二的大姐春霞可能要回到县城,那时的四季青饭店正在招收服务员,而老戴有一个战友,曾在县饮食公司做事,那时关于春霞要回县城的说法在三线厂流传了很多,并不是说一个三线厂职工的子女回到县城有什么了不起,而是那时的春霞和本地一户姓董的人家定了亲,这其中详细的原委我们并不清楚,想必我母亲和大小二的母亲桃阿姨仔细的讨论过这样的问题,要是春霞回到了县城,这桩已经定下的婚事就面临着退亲的局面。八十年代初的将军山一带,还延续着古老的定亲传统,对方不仅和春霞定了亲,而且还送了聘礼,完成了定亲的仪式,而这一切老戴并不清楚,都是由他的妻子桃阿姨一手张罗的,我的母亲似乎也帮过忙,因为那个董姓的人家应该和我母亲的娘家刘家庄的人有着很深的渊源关系。春霞要回城这就成了一个麻烦。我母亲陪着桃阿姨往那个姓董的人家所在的墩弯去了好多次,而每次都应该是一次谈判,谈判的结果并不理想,因为对方并不看重所谓当初定亲给出的彩礼,而主要是因为一个乡村的男孩一旦被退了亲,会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情,况且春霞是老戴家的长女,当时应该二十出头,那个姓董人家的孩子也应该不小,在乡村都是婚嫁的年龄,却因为三线厂或是城里的招工有了机会便要退亲,这对乡村的董家来说是不能忍受的。
后来事情闹得比较僵,听说董家的人组织了很多男性壮劳力扛着铁锹,带着木棍到三线厂来理论,当然毕竟是定亲退亲的事情不像一般的打架复仇那么凶残,所以终归有桃阿姨和我母亲再找人去通融,才不至于后面闹出可怕的下场。但事情并没有过去,我那时见过春霞,她是一个很有主意的大姐,几乎很难想象她和大小二之间是姐弟的关系,她不仅成熟,而且那时为了补贴家用,她已经在三线厂的车间做一些打杂的工作。她很朴素,在三线厂的时间很长,她是随着她父母在部队出生的,但是她身上没有一点军人包括三线厂职工的格调,完全像个乡村的女孩,穿着布鞋,穿那种土花布缝制的衣服,我对她的了解很少,从我幼时的印象来看,她不仅是个姐姐,更像个阿姨,那时我一直想要是她能够顺利的回到城里,确实是一件好事,谁不愿意回到城里呢?更况且,准确地讲,她回到的是一家饭店,是在县城有着影响的,在改革开放之后才开张的四季青饭店。现在还在,并且成了星级饭店,它是整个县城从一九七八年以后才开设的为数不多的一个新的玩意,我们那时想要是春霞回到了县城,当了四季青饭店的服务员,无论是开票,领座,端菜,那她终归是县城一家大饭店的服务员,可以想象,假如我们也能坐在这样的饭店,即便春霞不关照我们,我们也会觉得非常的有滋味。
大小二一共有三个姐姐,春霞是大姐,红霞是二姐,彩霞是三姐。彩露和大小二年龄比较接近,对他管的也很多,她总是不合时宜地显得那么有主见,在我看来,她恰恰是头脑最孬的一个。彩霞总是对大小二的事情进行挖苦,似乎这个少年英雄生在她家里是她家的悲哀,彩霞也曾公然地批评过我,这时我有为虎作伥的意思,但实际上我们在私下里都笑她,那是一个没有头脑的女孩,尽管她始终想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些,但那时在我回忆起来她也还没长大,只是空有一副骨架,个子也不矮,却显得愣头愣脑。而春霞在她的家里,有一种不言而喻的影响力,但是在彩霞这里,她就经常碰钉子,据说春霞能回城里的四季青饭店,实际上也受到阻碍,因为彩霞那时甚至冒冒失失的想,假如这个名额给她呢?尽管那时她年龄还不够,但是她也充分施展她的想象,因为对于回城,谁不觉得是一件天大的事呢?
而大小二的二姐红霞,是一个沉闷的女孩,她的名字中有一个红字,她穿着一件泛紫红的、颜色很深的上衣,有一张圆圆的脸,眼睛陷得很深,不知道是否有人把她形容为娃娃样的女孩,但我知道大小二和她的二姐更谈得来,尽管我很少听到红霞说话。大小二的父亲老戴经常把他的拳头伸向大小二,对小四却无比溺爱,对于他的三个女儿,他也是频繁呵斥,可能唯一训得少些的便是红霞。我记不得红霞到底读书读到几年级,但很显然她的父母也不重视红霞的教育,红霞在那个时候无论是在三线厂还是在当地都显得很另类,假如不是别人提醒一般人也很少说到她。关于春霞回城,大小二的父母也曾想过是否可以给红霞,因为红霞的能力不比春霞,春霞虽然显得很朴素,但她总是有办法,而红霞实在是太内向了,不得不考虑尽早给红霞找个出路。
那时三线厂一直都盛传着要搬一部分厂区和车间回城里,人们之所以不敢轻易的谈起这件事情,因为三线厂在曾经的红色年代,毕竟是一个敏感话题,正因为敏感,三线厂内部才有着一种罕见的团结气息,而如今要对三线厂一破为二,有一部分要回城,那哪些人要回城,这就成为一个容易争执的问题,更何况三线厂比较神秘,它不是由当地政府经办而隶属于军区,地方的政府虽然在名义上有对口管辖的部门,但是真正重要的军用生产的那一块,属于部队的权利。我和大小二对父辈回城怎么看,所知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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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有作风(1)
那时的大小二每晚放学很早便会回去,因为丁冒德会从张母桥放学回来,两人便在花生地碰面,而每当在那个时候,我们注意到其实大小二并不是那么沉溺于和丁冒德的关系。夏季一过,很少有大的洪水发生,看不出他们一南一北去读书,再在将军山漫水桥一带会合,会有什么困难。但假若过了年,到了暴雨的季节,要是洪水泛滥,那时该怎么办?丁冒德到张母桥初中读书,在那里感染到的外面的气息,要比我们更多,不像南官亭处于大山中,虽然一上一下都位于丰乐河的岸边,然而张母桥却有独特的舒城县的气息。丁冒德去张母桥读书,变得更加的敏感,更加的不同寻常,她总是给我们带来许多她自己也难以确定的很可能是谣传的一些省城的消息。要是丁冒德和大小二在花生地里谈的时间足够长,他们也会分配一点点时间给我们,因为丁冒德不会忘记向我炫耀她在张母桥买的东西,或者是她的父亲因为开预制厂往外出差带回来的什么。
丁冒德在张母桥读书和我们在南官亭读书不同。对于生活在丰乐河两岸的人来说,我们居住的地方,将军山一带,是丰乐河的上游,所以我们的记忆不仅有河,而且有山。丁冒德往张母桥读书,实际上是往平的方向去,不知她的中学管理是否严格,她是否有明显的旷课习惯,但我知道她有时在白天是不去读书的,后来,我和大小二在一个星期天带着丁冒德一起去范家店看那些拉弹药的卡车时,丁冒德表达了她的担心,她说,假如有同学结伴,过这下河嘴的河还好,要是一个人,总会觉得很阴森,有时跳过那些上石板桥前的大石墩会有一些怕,假如要掉进去,虽然水不深,但要是一个人掉下去会怎样呢!她的这种担心我是明白的,尽管我没有去过下河嘴那个最窄的石墩桥,但我可以想象。
据大小二讲,他偷偷的去过一次,为了不那么引人注目,他没有喊我和大忠他们一起去,他是一个人去的,因为有上次在麻地里被下河嘴人围困的经历,他也明白逃避是不行的,如果大小二不上学,他也会像今天早恋的孩子一样,可能会送丁冒德去上学,但这对于一个乡村的少年王来说是不合适的,没有一个少年王是儿女情长的。
丁冒德上学有恐惧,这慢慢就成为一种病,哪天她担心过分,便不去上学,这样的事情,在她的父亲丁帮举看来是不能容忍的,无论是他做书记,开窑厂,开预制厂,还是帮大队联系种子站,以及去各村收缴农业税和提留,他都明白,他要把他的家变得更富有,和他女儿有很大的关系。丁冒德怕时间过得快,翻了田就会下雨,下了雨就会涨水,而且水只会越涨越大,到了五月份洪水就会到高峰,到了那时候,荷叶地都被包围在其中,更别说下河嘴和那个过河的石墩桥了。
趁雨季没有到来之前,她还是去找了刘宜村一趟,她想听这个女巫再算一算那个关于她要去北京、有两只鸟要从天龙庵飞走的预测,是不是真的。生了孩子的刘宜村把带孩子的任务都交给了她的大女儿先银,虽然她还不停地被请到各地去占卜,她的声望不如以前了,她是一个闲不住的女人,除了繁忙的女巫的事业之外,她的养鸡、养鸭、养猪、种田,种菜、编竹筐、买东西、卖东西的事情,也使她无比忙碌。丁冒德再次来找刘宜村,让刘宜村高兴,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