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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串地火-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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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各家店主铺东没提到你,是因为你初来乍到,还不知你的底细。其实你的肉铺挺兴隆,已经站稳了脚根儿,大家会越来越把你看在眼里的。”

  谷璧顺着东弯街,兴致勃勃地往回走。迎面来了个道姑:虽说道袍青青的,却描过眉、敷过粉,还挺抓人眼珠子。他不由得把这个道姑跟兄弟媳妇儿翠兰做了个比较:她若年轻五六岁,再用漂亮衣裳扎咕扎咕,虽然还比不上现在的翠兰嫩脆儿,可也一定叫人新里刺挠了;她有这么一付本钱,渣傻乎乎地出了家,断了荤腥呢……又走了几步儿,碰到一伙儿小孩正在东弯街旁儿放风筝。他见有的风筝越飞越高,摇头儿晃脑儿,很有些洋洋得意的样儿,又雄心勃*来:做买卖、拼日子,也和放风筝一样儿,不抓住机会借好风,不用心思逗弄好线儿,是上不了天、得不到乐和的!他边走边打定了心里的小算盘儿。

  谷璧到家后,一本正经地对谷英说:“哥连送礼带作揖,总算争取到了陪县太爷去曾家屯的机会……好几十户铺东,为啥没一个人举荐咱们兄弟的?听高会长的话音儿,是因为咱们都没带家口,认为咱们是打快船儿,捞一泡儿银子就鞋底儿抹油——溜了,交咱们没啥用。这种情形,对咱们的买卖不是浇头儿的雨,也是缠脚的风,很不利……咱们的肉铺开张以来得说顺水顺风,手头儿也宽绰多了。弟妹让你扔在四平街快半年了,你也应当把她接来了。她来了后,有人看家做饭,咱们哥俩儿也能更有工夫忙活买卖上的事儿。你将来对她,要宠着些,让她别断了零花钱,她会一心扑实地跟你过日子的。”

  谷英年轻轻的,能不记挂媳妇儿吗?他觉得谷璧很有哥哥样儿;挺关心自己;高兴地答应了。他还想到了大嫂当了老跑头子,估计不会再吃回头草,就劝谷璧说:“大哥;你也趁岁数好;再张罗个女人吧。”

  谷壁却连摇头带摆手;长嘘短叹地说:“咳……咱哥俩儿虽说是一个祖太爷,感情上却跟一个娘肚子爬出来的一个样儿。哥儿跟别人来往,就像唱驴皮影儿,跟你不能不说心里话——你大嫂本来是个守妇道的好女人;稀一顿干一顿地跟哥过了好几年;对哥得说情深义重。都怪哥流年不利,遇上了连扎手带挠头儿的事儿,不得不推她抛头露面;才使她上了坏人圈套儿……一日夫妻百日恩呀!她一醒过腔儿;保准儿回来找哥儿破镜重圆的。她现在是离开了,可我们的夫妻名分还在;大哥若把个女人划拉到身边儿;那不先断了她的后路了么?那哥儿就不就更对不起她了吗……”

  谷英很受感动;还觉得自己也有些对不起翠兰的地方,下决心今后好好待她。

  谷英第二天就上路了。四天后,就高高兴兴地把媳妇儿接到了建安。

五。2。
谷英的媳妇儿叫冯翠兰;娘家在四平街边子。那时代,不少民人家女孩子是要裹脚的。她家那个村子旗人民人杂居;加上家里人希望她长大了能帮着干活;使她逃过了那一劫。可这个儿一对儿大眼睛黑白分明的漂亮姑娘;却在十七岁时遭了劫难,就像崭新的一块白布被人按进了靛缸;再也洗不回原色了。

  那一天;她挎了些青菜到四平街头儿去卖;被刚刚立起棍儿的谷英相中了。谷英和他的几个狐朋狗友做好了扣儿:同伙先借口买菜去调戏翠兰,谷英后露面抱打不平。翠兰便把谷英看成了好人,对他十分感激。从那以后,翠兰再去卖菜,当然没人欺负了。又一天,谷英撒谎家里客人多,把翠兰的菜全包下了,求她给送到家。翠兰爽快地答应了。谷英领着翠兰东拐西绕,把她带到了一所空房子。一个半大的闺女,能撕掳过一个二十多了的壮汉子吗?翠兰挣扎得筋疲力尽,被谷英强占了那种便宜。谷英表示一定要风风光光地把她娶到家里,和她做一辈子恩爱夫妻。翠兰半句也没听进耳朵眼儿,抹干眼泪儿逃离那座房子,回到家里却没敢张扬。可谷英的狐朋狗党,第二天就去了翠兰家那个村子,咋咋呼呼地放风说:“你们村老冯家的翠兰,跟四平街的谷英情投意合,不仅私订了终身,还由谷英试过了那盘水磨,就差择个吉日良辰开豆腐房了……”

  翠兰在在这儿前已经许配给邻村的李宏了。李宏的父亲名儿叫慕孔,虽然是旗人却读过四书五经的,“慕孔”这个名儿便是他给自己起的。他本来有三个儿子。旗人家的男丁,一出生就领军饷,成丁后是必须入伍为皇帝去打仗的。慕孔的大儿子、二儿子,都为皇帝打仗死在战场上了。慕孔很尊崇儒家主张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害怕三儿子将来再为皇帝尽了忠,自己这支人儿可就断了后。所以,在忠孝不能两全上,他选择了“孝”:带领家人从船厂(后来叫吉林市)的一个旗庄,逃到了四平附近,放弃了“伊拉里”这个旗人的姓氏,改姓“李”,成了逃旗户。李慕孔手里有些银两,买下了十多垧地,雇人耕种,生活还挺充裕。李宏年少时随父亲读了几年子曰诗云,也在旗庄里接受了骑射教育,是有些武艺的。满族人往往十一二岁就订亲,十四五时便把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姑娘娶进门。早婚娶大媳妇儿,有可能早有后代,家中也多个操持家务的壮实女人。李慕孔是在李宏十四岁时从旗庄逃出来的。在给李宏订亲上,便不再考虑“满汉不通婚”的老规矩,也打破了订大女的旧习,给十九岁的李宏订了十六岁的翠兰。

  但他为儿子订婚的整个过程,却基本上是按旗人的习俗进行的。先请媒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冯家,送上了三坛子酒,表示诚心诚意地希望结亲。冯家点头后,李宏的额娘去冯家下“小定”,把一根金簪插到翠兰的头上,完了“插戴礼”。

  接着择吉日,把“拜女家”和“下茶”结合起来进行。“拜女家”是未来的新郎到姑娘家对相对看。应当说这比民人即汉族的一对新人,要到入洞房揭去盖头时才能看到对方长相要合情理——当然这跟满族人祖先长期渔猎有关。“下茶”,也就是下聘礼——这也和满族人祖先以肉为主食有关,聘礼中茶是不能缺少的。李慕孔领李宏来到冯家。李宏英俊潇洒,翠兰漂亮含羞,早已钟情,却不直接表态,都说“请父母做主”。于是,翠兰的爹妈便留李家父子吃饭——表明了同意结亲的态度。李宏便向冯家祖宗神位和翠兰父母行三跪九叩大礼,然后献上聘礼。满族人行聘,是少不了鞍马甲胄的。可李慕孔也破了这个常例,只带来了绸缎、首饰、银两。这可以说是“逃旗户”入乡随俗了。             

  酒席摆好前,翠兰花枝招展地走到李慕孔座前,上身挺直、两腿并拢,右腿略向后挪,两腿微屈成半跪姿势,手左下右上轻按双膝,说了句“向爸爸请安”。行完了认定公爹的请安礼,翠兰把一杯热茶双手捧到李慕孔身前桌上;取过他的烟袋和烟荷包,装好烟双手擎举给未来的公爹,待接过去后再给点着。李慕孔吧嗒几口,把烟锅抽红;掏出两对二两重的雪白的银锞子,放到桌上——这是“装烟钱”,或叫“敬茶钱”,表示当公爹的对未来的儿媳妇儿十分满意,祝他们今后成双成对、白头偕老。

  这之后,结成新亲的两位亲家翁向冯家祖先神位跪倒,各自用左手把酒杯举过眉,用右手食指蘸酒敬祭三滴儿,喝下一半儿后交换酒杯,将余酒一同喝下。行聘的仪式至此圆满完成。

  饭后,李宏由翠兰的嫂子带领,给冯家亲友点烟;而冯家的晚辈则去向李慕孔施礼。由于冯家是民人,李家是逃旗户,也就省略了跳神祝贺的满族习俗。

五。3。
冯家人把李家父子送出村口。李慕孔加快脚步先走,李宏则由翠兰慢步相送。翠兰见未来的公爹已经走远,而自己的家人也已回村,便掏出一对儿自已用红绒绳编成的中间缀着铜大钱儿的同心结儿,默默地把一个戴到了李宏的脖子上;李宏则把另一个给翠兰戴上了。翠兰娇羞地说:“我今后要永远地戴着。”李宏也发誓:“绝对不能让它们落了单儿!”

  后来,李宏还按照旗人的风俗,在过大年后把翠兰接到家住了三天……

  李慕孔听说没过门的儿媳妇儿不守妇道,竟然和四平街上的小混混儿勾搭成奸,气得胡子直尥蹶子,认为这是奇耻大辱,逼迫兒子去退婚。李宏坚持认为翠兰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如果当真发生了那种事,翠兰一定是被歹人迫害,我不能再往她伤口上撒盐”。李慕孔拍案大怒:“我宁可抱不上孙子,也不能让你娶失去貞操的女人!”李宏同他爸爸争论:“咱们旗人重情重义,是不讲汉人那些臭礼数的。”可他爸爸却死要面子,逼媒人去冯家退婚。

  翠兰在爹妈威逼下,承认被谷英破了身。李家的媒人抱着彩礼前脚走了,谷英托的媒人后脚就到了。翠兰爹妈也不问她愿不愿意,打着唉声应了下来……

  谷英娶了翠兰,心满意足。而翠兰心里始终憋着个儿大恨疙瘩儿。不过,翠兰对谷英把她接到建安来,还是挺愿意的:地疏人生没瓜葛,再没有人戳自己脊梁骨,说“碎米子儿又贱又省柴火,一把秫秆棒子就咕嘟成了烂稀粥”那种疙瘩话儿了。

  翠兰一到建安,谷璧便把自己的行李从东屋搬到了西下屋,和张二晃悠住在一起。他还张罗把肉案子抬到了西下屋。上房的西屋成了账房,也是大家吃饭的地方。

  翠兰到建安的第二天,就看到了谷璧、谷英杀牛的场景:谷璧左手牵牛,右手握着尖刀;谷英抡铁榔头照准牛脑门儿砸下去,牛“扑通”一声便倒在了地上。谷璧左手扔掉缰绳,握住一只牛犄角,右手把白晃晃的尖刀刺进牛脖子,一翻手腕子就挑断了半个牛脖子,一道血箭“哧——”地射了出来……翠兰看得心“嘭彭”地往腔子外面跳,浑身都吓出了鸡皮疙瘩儿。打这以后,她一听说要杀牛了,立刻躲到东屋去,不敢再看。

  对到建安后的日子,翠兰还是挺满意的。细米白面由粮店成袋送过来,牛肉吃夠了就买猪肉,很快地就吃得白胖起来。穿的呢,男人和大伯哥给买了不少块绸缎洋布,做成的新衣服足夠一天里三脱三换了。每天从早到晚除了做饭,再洠в斜鸬幕凹啤4蟛缁顾底砸巡荒苷夹值芗业谋阋耍扛鲈赂驼哦斡埔谎嗟睦徒鹎0滋烀皇露チ锝郑嗣嵌冀凶约骸肮榷乒穹蛉恕保热群鹾醯亍扒氲轿堇镉貌琛薄淅几械阶约菏歉鲇型酚辛扯⒂欣镉忻娑呐肆恕�

  但翠兰心里对谷璧却是有戒备的。她知道这个叔伯大伯哥在四平的时候,是个啥食儿都吃、啥屎都拉的混混儿。而且还听说:他为了能在街面儿上立稳棍儿,竟逼着大伯嫂放青养汉。这种人,还有啥缺德事儿干不出来呢?是一定会把偷嘴舔盘子当家常便饭的。自打大伯嫂跟野汉子私奔了后;他一直守着男寡;这种无赖打底儿的牲口男人,岁数还刚到三十,熬得住冷清吗? 在这圪塔儿,他还是唯一知道我这个嫩瓜蛋儿,是被他兄弟强拧到手儿的;也清楚我最怕外人知道这件丢人的事儿……他会不会逼我豁出脸来堵他的嘴儿,或者冷不防对我下把;也拿我当香瓜蛋儿掳到手里硬啃呢?

  可是谷璧的言语行动,很快就让她疑惑自己心多乱肺了:从自己到建安那天起,谷璧除了吃饭算账,从不到上屋来;对自己住的东屋,更一回也没送过脚步。他那长了细眉长眼睛的脸,虽说有些不像个正经男人样儿,但人前背后都没向自己筋过鼻子,挤弄过眼睛。后来她听谷英说“大哥还在等那个老跑头子吃回头草”,使她想起人们常夸的“江湖人讲义气”,觉得谷壁可能就是那种分里外、讲分寸的人。她的疑心像开春后的积雪,越化越薄,渐渐把谷璧当大伯哥尊重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一。1。
边外人受旗人影响深,把各种粮食面儿做成的干粮都叫饽饽,如送礼饽饽、年饽饽、家常饽饽。走亲访友,要从果子铺买几包蛋糕、芙蓉糕、核桃酥、云片糕……直至京八件儿,都叫“送礼饽饽”。凡是能揭开锅的人家,过大年前几天,都要发面蒸“年饽饽”,用来上供和招待客人。好面子、爱摆谱儿的人家——当然还得手里有点儿银子,则用模子扣出来蒸,有花儿有字儿,小巧別致,也叫“小饽饽”。而一年四季里的家常饽饽,从饺子、油饼、豆包,直到粑辣,名堂数不清,好坏差別也非常大。各家各户原籍不同,口味嗜好也就不同;贫富人家要求标准不同,做出的年饽饽也便好孬不同。但人们有一点相同:都把自己最得意吃的,叫“香饽饽”。

  让人感兴趣儿的是,边外老百姓中有”四大香饽饽”的说法:“锅出溜儿;苏耗子;苞米嫩浆做软糕,荞面蒸饺肉兜子。”好多城里人听了后搖头晃脑;甚至呲牙咧嘴;认为这四种饽饽里;除了一兜儿驴肉馅儿的荞面蒸饺儿还挺香;可以滥竽充数;另外那三样儿饽饽都马尾儿穿豆腐提不起来;离“大香”远了十万八千里。当然,也还有不老少的人压根儿就不知道“锅出溜儿”、“苏耗子”、“苞米糕”是啥稀罕玩意儿。

  锅出溜儿,也叫牛舌头饼子,比较富裕的庄稼院儿,才能在苦春头子做一两回吃。它做起来相当费事:先把碎米子泡透了,再上水磨拉成汤子面儿;发酵后拿大碱提好,用菜勺子往锅沿儿下慢慢地倒,让稀糊儿顺着热锅吱吱啦啦地往下淌,出溜成牛舌头形;半生半熟时用抢刀翻过来再烙,使它两面儿都有金黄色的嘎渣儿。锅出溜儿外面焦,里面有蜂窝儿,咬起来又软活又劲道儿;若抹上点儿醬、卷上点儿抢活菜,那就更有滋有味了。穷人家的孩子,往往盼一年也吃不上一顿这种香饽饽的。苏耗子,是庄稼院儿夏末秋初的上等饽饽——其实就是黏豆包的一种,但小些,做得更精细些:包好豆馅儿攥实后,在手心儿里揉成小老鼠形,再把新打来的苏子叶儿抹上油,横着裹好底儿,把叶系巴儿按向粗的一头儿,蒸熟后像根儿长尾巴,所以叫“苏耗子”。“苞米糕”,不是苞米面发糕,而是苞米浆软糕:把灌了六七成浆儿的嫩苞米用擦菜板儿擦了,滤去其中的皮儿和粒儿,加上调料,用文火在锅里烙到八成熟,使它两面儿都有卵黄色的嫩皮儿、里面儿的瓤儿凝成了羹状,乘热吃。这种糕软得接近蒸老了的鸡蛋羹,香得赛过新出锅的烀苞米——这种擦三穗苞米才能烙成一张小饼儿的“香饽饽”,是穷人家的儿孙,专门做来孝敬没牙没齿的老人的。那位老人吃完这顿饭,常常要絮叨好几天:“我香香嘴、臭臭屁股,糟塌了十多穗大苞米!若省下留到青黄不接的时候,磨成面儿做粑辣,能够全家度五六天的命了!”

  就是这辽北庄稼院儿的“四大香饽饽”,在建安县西荒的山沟里,却被改成了“锅出溜儿,苏耗子,荞面蒸饺儿肉兜子,相好送给粑团子”。粑团子,也叫粑辣、粑辣团子,不只是这四种饽饽里最不好吃的,甚至可以说是所有饽饽里最难吃的。它是青黄不接的人家度命的:把焯过的野菜拦几刀,撒上些糠或几捏子粮食面儿,团弄成饼子形儿上帘子蒸熟。因为野菜有苦味辣味,人们便把做这种饽饽叫“蒸粑辣”。由于掺的粮食面儿少、糠的黏结力很差,粑辣出锅时往往拿不成个儿,需要待它不十分烫手时用力攥成“辣粑团子”。这种又苦又辣、又垫牙又剌嗓子的难吃饽饽,咋能列入“四大香饽饽”呢?而且还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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