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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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东过客- 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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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小尤笑了,轻轻地说:“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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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东过客 第十章(2)
慕雨潇一蹦而起,几步就蹿到了门口,声音都变了动静:“快……醒了……饿了……快……饿了……饿了!” 
  满院子里都响起了欢呼声:“快……醒了……饿了……饿了……上菜……上饭!” 
  四个人先进来,在花小尤的炕边摆上两个条桌,接着,一行人鱼贯而入,将端着的饭菜放满了一桌。饭是清一色的粥,有大米粥,小米粥,高粱米粥,黄米粥,二米粥,绿豆粥,包米■子粥。菜都是清淡的,绿个盈的,清香扑鼻,还有花小尤最爱吃的酱缸咸菜,什么芥菜疙瘩,小黄瓜,小辣椒,小茄子,小土豆,小豌豆。最奇的是,除了咸菜,所有的饭菜都蒸腾着热气,好像这边一声喊,那边马上就出了锅。花小尤却不知道,她昏睡过去的这三天三夜,有好多人都陪着没睡觉。厨房里整整熬了三天三夜的粥,炒了三天三夜的菜。按慕雨潇的要求,饭菜要随时都是热的,凉了就倒,再熬新的,再炒新的。 
  老关东拿起碗:“姐,想吃什么,我给你盛。” 
  花小尤看着这满桌的饭菜,真是不知吃什么好了,她一指最靠边的大米粥,说:“从头来。”她真是感觉饿坏了,准备把这些粥都喝下去。 
  刚喝完一碗,猩爷从门外晃晃悠悠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香蕉,放在花小尤的面前。这香蕉在东北可是个稀罕物,五天前,有广东来的朋友给慕雨潇捎来这一把,慕雨潇都给了猩爷,猩爷没舍得吃,一直留到现在,那香蕉已黑得像一段段焦木。 
  花小尤叫起来:“呀,这么好的东西呀,猩爷,你真舍得啊!” 
  猩爷咧开嘴,一拍胸脯,花小尤明白,这是说:“高兴。” 
  花小尤正想再夸猩爷两句,却见她的国尔木跑了进来,一蹿就上了炕,把头挨紧她,亲热地摩挲着,尾巴摇得像秋风中的狗尾巴草。后边十六只西伯利亚狗一个跟着一个,有的叨着一只山鸡,有的叨着一只兔子,有的叨着一只野鸭子,没有一个空嘴的,最后四只狗竟拖进来一只大野猪,足有一百多斤。 
  花小尤喜得跳下炕,把那十六只狗挨个抱着亲了一下,算做嘉奖。 
  老关东说:“这几天,你这些狗可没闲着,国尔木领着他们天天在山上转,整回个东西就藏起来,还派两只狗看着,姐,你看,他们多懂事,怕咬得乱七八糟的不好看,把伤口都给弄平整了,血也都舔干净了。” 
  花小尤把老关东送给她的那只小狗抱起,说:“你也去了吗?你给我带点什么回来呀?” 
  那狗扭头冲野猪叫了几声。 
  老关东说:“那只野猪就是它发现的,一边叫,一边追,差点叫野猪咬了。” 
  说话间,孙二娘丁零当啷地闯进屋,戴着神帽,手里拿着神鼓,都里跟在后边,也是一身跳大神的打扮。 
  “姑奶奶,可把这满院子的人急坏了,瞅这小脸瘦得,怪可怜见的。”孙二娘开口就嚷,却越说声音越低。 
  老关东说:“二娘也是三天三夜没睡,她要给你跳大神捉鬼,俺大没让,他们两口子就每隔一个时辰,围院子转一圈,拿把大刀杀来砍去的,一圈下来一身汗。” 
  孙二娘说:“慕爷不信,咱只好想这个辙,姑奶奶,我一点也不跟你来玄,我还真看见几个腌■东西,在这左近伸头探脑的,姑奶奶,你别不信,这些东西也是有空子就钻,就像苍蝇似的,闻见大粪……哟,姑奶奶,瞧我这嘴,说着说着就走了板。” 
  花小尤说:“让二娘受累了。” 
  孙二娘:“什么累不累的,你病好了,二娘这心里高兴得直唱小曲呢,不信,姑奶奶,你来听听,真亮着呢!” 
  花小尤真就笑呵呵地过去听听,咦,神人真就有神事跟着?确实有小曲在耳边响起。她又仔细辨了辨,才听出,那曲儿是从院子里传来的。她听着那曲儿很熟,那些乐器她听着更熟,那是李世礼,那是陶三林,不用问,肯定也有大肚蝈蝈。果然,乐声一弱,大肚蝈蝈开口唱道: 
  

关东过客 第十章(3)

  小妹你得重病三天不醒, 
  急得我嘴起大泡愁得不行, 
  再有一天你还不醒转, 
  蝈蝈哥急不死也得跳井。 
  听着那情真意切的曲儿,看着那满桌的饭菜、食物,花小尤只觉鼻子一酸,泪珠扑簌簌滚了下来。 
  此时,慕雨潇已躺在西墙下黄花丛中睡着了,他睡得很香,脸上带着浅浅的笑,腮边就是花小尤撒种下的那蓬绿草。 
  花小尤的身体很快就恢复了。这些天,慕雨潇变着花样给她调弄吃的,吃得她直嚷嚷:“不吃了,不吃的,再吃我就要成‘花团锦簇’了。”虽这么嚷嚷着,可看着好吃的还是挡不住嘴馋,吃得已经瘦下去的小脸一天比一天见丰满。 
  这些日子,怕花小尤伤心,没人再提国子秦的事。花小尤也不提,全然忘了一样。不过,慕雨潇看得出,她其实一点都没忘,不一定什么时候,眼神就有些发呆。 
  这天,花小尤突然说想到外边转转,慕雨潇喜出望外,忙叫人牵过马来,与花小尤肩并肩出了黄花寨。 
  正是秋收时节,大地里一片金黄,四野里到处看得见忙着收获的农人。牛车顺着垄沟慢悠悠地走着,包着铁皮的木轮子吱扭吱扭地,把秋空秋野叫得愈显空旷。车把势仰躺在小山包似的包米秸上,一只脚搭在另一条腿上,挑着满是泥巴的鞋,悠来悠去,悠得鞋子都怕是要醉了。 
  孝子山屹立在旷野的尽头,山上的枫叶红了,在这满地金黄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艳丽。远远望去,感觉就像地头那边的庄稼突然被太阳烤着了,红红的烈焰直烧向天空。 
  花小尤突然指着一处耀眼的金黄说:“那是什么?” 
  慕雨潇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心里不由得猛跳了一下。他看清了,那是胡嫂在屋顶上晾的包米,满村绿树,唯有这黄分外醒目。 
  慕雨潇装作很随便地说:“啊,那是农家晾的包米,这样的景,在东北,你随处都可以见得到。” 
  花小尤问:“包米为什么要晾?” 
  慕雨潇说:“包米潮,不晾就要发霉、长毛,就不能吃了。” 
  花小尤又问:“那冬天下雪也要晾吗?” 
  慕雨潇:“不干就得晾,不过得先铺上席子。” 
  花小尤感叹着:“这爬上爬下的,也真不容易,像你们这样的老爷们儿,干这个也许不当个事,要是像我这样的女人家,可就太难为了。” 
  慕雨潇一听这话,心里又是一跳,偷眼看花小尤,却没看出什么异常,似乎就是顺口说来。 
  花小尤打马往前跑了几步,待慕雨潇跟上来后,突然问:“你知道我哥是因为什么死的吗?” 
  慕雨潇很惊讶她怎么问起了这个,回答说:“是因为他把致幻粉给了我,坏了南时顺的事。” 
  花小尤说:“这仅仅是一个原因,南时顺让他来杀你,他宁死不从。” 
  慕雨潇沉默了,半晌才说:“你哥是条汉子。”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间,进了村,在一家民居前,花小尤勒住了马。慕雨潇抬头一看,脸腾地红了,这就是屋顶晒着包米的胡嫂家。 
  花小尤满脸的一本正经:“进去,去做汉子应该做的事。” 
  慕雨潇的脸红得已经发紫,他弄不清花小尤是什么意思,迟疑着不知如何是好。 
  花小尤笑了:“瞧你吓得那个熊样,快去吧,我在额娘家等你。”说完,花小尤打马飞奔而去。 
  慕雨潇感到满脑子糨糊,他这个风流事,黄花寨倒是有不少人知道,可谁能告诉花小尤呢?想来想去,他认定除了老关东不会有第二人。 
  慕雨潇这次可是有点冤枉老关东了。最先告诉花小尤这个秘密的是猩爷。那天,花小尤在后山的向阳坡上晒太阳,猩爷走来,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金光,又把手放在头上两三尺的地方。这后一个手势花小尤明白,它每次说到慕雨潇都是用这个手势。可前一个呢?那是一个小村庄,离黄花寨不过半里地,闪着金光的东西也看清楚了,是农家晒的包米。可猩爷是什么意思呢?花小尤抽空儿去看了看,刚到院门旁,就见屋里出来一个美貌女人,她顿时就明白了。花小尤找来老关东,连唬带诈,再来点小恩小惠,老关东就和盘托出了。 
  

关东过客 第十章(4)
胡嫂最近才听说慕雨潇已与花小尤定情,终是明白了慕雨潇为什么十几天不来。但她还是坚持每天往屋顶上铺包米,铺得满满登登,厚厚实实的。她与慕雨潇同床共枕七八年,虽不是正经夫妻,却也是恩恩爱爱,如漆似胶。她只是想再见慕雨潇一面,见一面后哪怕就去死,也行。 
  慕雨潇能来,她丝毫不感意外,只是她没想到,会是花小尤带他来。刚才院门口那一幕,她在窗子里都看见了。 
  “她长得真好看。”慕雨潇进屋时,胡嫂背对着他坐在镜子前,在看着自己的脸,却说了这么一句。 
  慕雨潇不知说什么才好。 
  “坐呀,我这炕上又没有吃人的老虎。” 
  慕雨潇坐下,拿过炕上的烟笸箩,笸箩里烟满满的,散发着甜香,慕雨潇装了一锅烟,点着。 
  慕雨潇抽了几口烟,把烟灰在炕沿上磕了磕,低着头说:“以后,那包米,就别拿房上晾了。” 
  “你们要结婚吗?” 
  慕雨潇点点头。 
  胡嫂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这么多年,你其实就是在等她啊。” 
  慕雨潇说:“我也说不好,我就觉得,离不开她了。” 
  “我送你们一个礼物吧,其实,也不是啥礼物,就算是给你们的祝福吧。”胡嫂说着,拿过一个大红窗花,上面刻着一对鸳鸯。“我早就剪好了,就等着你来。” 
  慕雨潇接过窗花,眼泪早已涌满眼眶,他抬头看看胡嫂,胡嫂已是满面泪水。 
  胡嫂说:“让我再抱抱你,行吗?” 
  慕雨潇一把把胡嫂搂在怀里,泪水滚落在她的头发里,好像摔出挺大的响动。 
  花小尤没有去慕雨潇的额娘家,她就躺在通往孝子山路旁的一个小山坡上,慕雨潇要去额娘家,必从此路过。 
  花小尤听说慕雨潇与那漂亮小寡妇的事后,一点也没生气,反倒挺高兴。一个男人,一个在江湖上闯荡的男人,能七八年只守在一个女人身边,足见他是一个忠于爱情的痴情汉子。对晾包米的约会方法,她也挺欣赏,觉得倒是挺像法国浪漫喜剧中的情节。 
  花小尤在法国四年,见多了法国人的浪漫爱情故事。她给自己设定的择偶标准,就是一见钟情一追到底式。满人吹城那天,慕雨潇在万众之中,威风凛凛,豪气冲天,让她一见就觉心潮翻涌,认定此生非此人不嫁。全然不顾,就是这个她心中的英雄,把她的满人哥哥、满人叔叔,把她的满人祖宗都变成了狗熊。结识慕雨潇以后,她意外地发现,这个在湖海山川中叱咤风云的硬汉子,却也是一个多情男儿。他奉养死去兄弟的老母,领养了几十个无家可归的凄苦孤儿。他在恶人圈里厮混,却洁身自好,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不抽不赌,不乱搞女人。这次生病,他三天三夜陪在身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心细如发,体贴入微,一个堂堂七尺男子汉,竟偷偷地抹了好几回眼泪。能碰上这样的男人,花小尤心满意足。有时候想到脸红心跳时,甚至对自己说,他杀人,就杀吧,他种大烟,就种吧。我花小尤要的只是他这个人,要的是他的爱,其他的,随他去,他闹到天上去,我也不管,多点热闹事,也省得日子过得太温吞、太平和。 
  慕雨潇远远地骑马过来,花小尤看见了,却闭上眼睛。她的马在路边吃草,慕雨潇会看见她在这里。让慕雨潇去见胡嫂,是想让他把这件事做个了断。她倒不怕慕雨潇一去,再把旧情拾起,她有这个自信,也相信慕雨潇会做出选择。至于会发生别的什么事,她更不担心,在一起都睡七八年了,再多一次又何妨?也弄不丢什么东西。 
  慕雨潇果然看见了花小尤,他下马上山,也在花小尤身边躺下。 
  花小尤猛地翻身坐起,贴着慕雨潇的脸看。 
  慕雨潇说:“你看什么?” 
  花小尤说:“我看你哭没哭?” 
  慕雨潇从怀里把那窗花拿出来:“这是她送给咱们的,早就剪好了,就等我去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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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东过客 第十章(5)
花小尤拿过窗花,对着阳光看了看:“呀,好漂亮啊,她手真巧,我喜欢她。” 
  慕雨潇眼望着天:“她没说一句埋怨我的话,倒让我心里挺不是滋味。” 
  花小尤:“她人也这么好,让我认她做姐姐吧,我有七个哥,却没有一个姐。” 
  慕雨潇:“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认你这个妹妹。” 
  花小尤眉毛立起来:“咋的?我给她丢人啊?” 
  慕雨潇:“倒不是丢人,是气人,你把她身边一个大活人生生夺走了,能不生气吗?” 
  花小尤脸一仰:“那没办法,老天就是这么安排的。哎,不说她了,你不是说要跟我结婚吗?什么时候啊?” 
  慕雨潇想想说:“明年开春吧,你哥走不久,怎么也得过百天吧?” 
  “好,就明年开春。”花小尤把窗花铺到脸上,不再说话。 
  慕雨潇:“想什么呢?” 
  花小尤拿下窗花:“我想给你生三个儿子,三个姑娘。” 
  慕雨潇:“生那么多干什么?我看有两三个足够了。” 
  花小尤口气很坚决:“那不行,你知道哪个能成才啊,耽误了咋办?” 
  慕雨潇:“行行,就依你,有了孩子,想让他们干什么啊?” 
  花小尤想都没想:“三个儿子都让他当胡子去。” 
  慕雨潇吓得坐起来。 
  花小尤说:“别以为我说着玩呢,是真的,当几年胡子,比上什么学堂都磨炼人。” 
  “那三个姑娘呢?”慕雨潇说着,声音有些发抖,他真怕花小尤一张口来个“当妓女去”,这疯丫头干得出来这样的事。 
  “都让她给我唱二人转去。” 
  还好,没说出那句话,可都去唱二人转也不是个好事啊!慕雨潇用手指朝花小尤的脑袋轻轻一弹:“净干那出奇冒泡的事,都去唱二人转,以后还想不想嫁人?” 
  花小尤呼的一下子坐起,瞪着慕雨潇。 
  慕雨潇知道说走嘴了,忙说:“我错了,错了。” 
  花小尤:“给我磕个头。” 
  慕雨潇四下看看,见没有人,真就规规矩矩磕个头。 
  花小尤:“再磕一个。” 
  慕雨潇又磕一个。 
  花小尤笑了,抱住慕雨潇的脸就亲了一下:“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你这个胡子头娶了一个唱二人转的,有些人肯定把嘴都撇到耳丫子上了。所以,咱们的婚礼一定要办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不能让那些人看笑话。” 
  慕雨潇说:“好,我一定给你做一个全中国最大最好的花轿,办一个全中国最热闹的婚礼!” 
  慕雨潇发过誓,不找到妹妹绝不结婚,当时,他在孝子山下的山洞里,指着洞顶的巨石说,如有违背,就让那几千吨的巨石落下,把自己砸个粉身碎骨。也许是老天也感动于他对妹妹的一往情深,就在他行将背誓时,老关东把他的妹妹找到了。 
  老关东是领着两个人来到黄花寨的,一男一女。那男的长得人高马大,像一个铁塔,满脸的络腮胡子,遮盖得连皮肉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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