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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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东过客-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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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小尤笑了,说:“哥,拉人家干啥呀,饭也吃差不多了,要不回家挤出一点儿,也没地方搁了。都走吧,可有一句话别忘了,我首演二人转那天,叔叔们可都得到场,谁要是不到,”花小尤说着,拉下脸,双手一用力,把桌子掀了个底朝天,“我把他家一把火点了!”不知不觉间,“黄带子”的风格就出来了。 
  花小尤说做就做,第二天就离开家里。国子秦心里不愿意,也没敢说什么,只是把家里花大价钱从青海买的那只藏獒让她带在了身边,以防受人欺负。 
  学二人转倒不难,东北会唱二人转的太多了,且不说戏班子里的人,就是大车店的伙计,赶爬犁的车老板子,农村那没了牙的老太太,都能唱两句。难就难在能找到一个好搭档。花小尤把东北唱二人转的男角过筛子似的过了一遍,什么王四猴、王二乐、沈粗脖子、陈小扁、胡大饼子、一汪水、粉菊花、大玻璃棒子,她全没相中。选来选去,她盯上了号称东北第一丑的大肚蝈蝈,连跟着看了三个月的戏,最后一拍大肚蝈蝈肩膀头,说:“就你了。”然后,写一纸启事送到报馆,声明:子玉格格正式更名为花小尤。 
  花小尤亲自到黄花寨送请柬,一个人,带着那只藏獒。 
  慕雨潇不在,曲东民出面接待她,刚寒暄几句,老关东从门边伸进个头。花小尤问:“这孩子是谁?”曲东民说:“我们寨主的干儿子,叫老关东。”花小尤说:“这名有意思,哎,你们寨主去哪儿了?”曲东民还没开口,老关东说:“我去喊。”一转身,不见了踪影。 
  慕雨潇在离黄花寨半里之遥的十八家子,那里住着他的老相好,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小寡妇。 
  小寡妇人长得水灵,捉拿男人的手段也挺厉害。慕雨潇几天不去,她就在屋顶晾包米。这是她与慕雨潇定下的约会方法,想他了,就在屋顶的东面晾包米;想得狠了,就在屋顶的西面晾;要是想得感觉要死了,就把整个屋顶都晾上。她家的屋顶像东北农村多数民居一样,平顶,稍有些慢坡,是用泥掺上草屑兑些盐抹的。包米铺在上面,黄灿灿的,很像慕雨潇喜欢的一枝黄,隔老远都能看得见。 
  这个寡妇姓什么叫什么,没有谁知道,人们只知道她夫家姓胡,于是都叫她胡嫂。胡嫂十六岁过门时,胡家还是远近闻名的满族大户。后来,公公、婆婆和丈夫、小叔子相继染上烟瘾,生生把一个广有良田、谷仓殷实的大家抽破败了。公公和婆婆相继过世,丈夫和小叔子烟瘾难忍,家里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变卖的东西,两人铤而走险,去盛京城里抢金店,被乱枪打死在四平街上。胡嫂哭了三天,呆坐了三天,陪当地一个早就对她垂涎三尺的有钱人睡了一觉,得些银两,把丈夫和小叔子发送了。一个人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到丈夫的奶娘家里住下。 
  胡嫂长得清秀脱俗,身子又没生养过,亭亭玉立地,在乡间很是惹眼。村里的男人谁见了她谁走魂,但也就是心里使劲,谁也不敢造次。奶娘是村里大族的长辈,在村里就像是《红楼梦》中贾府的老太太。奶娘去世后,胡嫂认识了慕雨潇,村里那些平头百姓更不敢招惹这个马蜂窝了。于是,再也没人敢到她的家门前转悠,见着她,也不敢多看,生怕惹来杀身之祸。不过,背地里骂骂她,贬贬她,编些有关她的风流事,人们还是没什么顾忌的。渐渐地,没有人叫她胡嫂了,而是顺着谐音,改称“狐骚”。 
  慕雨潇今年三十四岁,一直没有成家。七年前得识胡嫂后,胡嫂家那小火炕成了他最喜欢去的地方。那小炕总是烧得热乎乎的,往上一躺,身子立时就软了,而且不管你躺多长时间,一点也没有灼人的感觉。闯荡关东十六年,慕雨潇睡过不少家的火炕,哪家也没有胡嫂的火炕舒服。他问过胡嫂缘由,胡嫂说,要想让炕烧得好,睡着舒坦,得单烧,专门烧,烧饭的烟火不能从炕洞子里走,因为那火只管烧饭,不管烧炕,是顾头不顾腚的。指它暖炕,烧饭时热得烫人,不烧时,又凉下来。慕雨潇问,别人家为什么不这么烧?胡嫂说,有的人不懂,有的人嫌费事,有的人怕费柴火。慕雨潇再问,你为什么不怕麻烦,一天烧十几遍,有时半夜还要添把柴?胡嫂说,就为了勾住你这个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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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东过客 第三章(3)
胡嫂真有本事勾住慕雨潇,她做的饭菜,看似普通,跟一般农家没什么区别,也就是白菜土豆萝卜茄子,可却让人吃了这顿想下顿。她熬小米粥,从来不用本地的小米,而是搭车去阜新老蒙古的地界,专买那地方的小米,熬出来的粥别有一种味道。给慕雨潇准备的烟,她先是拿到屋外阴凉处,让风吹去烟叶的潮气,再用红糖水,均匀地喷上,那烟就抽出了苦中有甘、软中有硬的味道。晚上,她从不与慕雨潇勉强行事,慕雨潇喝多了,或是倦了,心情烦躁,她只是帮他捏捏腰腿,再不就讲讲什么开心的事,慕雨潇只要有了睡意,她便不再言语,悄悄地把灯熄了。但慕雨潇要是想了,明显想得很厉害,她立时就狂起来,放纵得像是一个窑姐儿,经常是上上下下,吟吟喊喊地,一夜到天明。 
  此时,慕雨潇正躺在热乎乎的小炕上,似睡非睡的样子,胡嫂坐在一边纳鞋底,是给慕雨潇纳的,慕雨潇的衣服、鞋子都是她做的。 
  胡嫂看了看慕雨潇,说:“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慕雨潇掩饰着说:“没有,哪有什么心事。” 
  胡嫂笑笑,不动声色地笑:“我听人说,满人吹城那天,有一个仙人般的女子,冲你只一笑,你一枪没放,就领着人撤走了。” 
  慕雨潇说:“听谁瞎说,那是在城里,众目睽睽,我根本也没想动枪动炮的,只不过顺水推舟给她个面子。” 
  胡嫂心有些酸酸的:“这面子可不小啊。” 
  慕雨潇不再言语。想想也是个怪事,那女子的笑真像是有一种魔力,让人见了就觉心里边软了,就平和了。 
  胡嫂又问:“她长得真像仙人一样?” 
  慕雨潇说:“我生来没见过这么漂亮、这么迷人的女人。” 
  胡嫂还想说什么,老关东闯进来,跑得气喘吁吁,说:“俺大,她来了,那个好看的女人,在寨子里。” 
  慕雨潇从炕上一跃而起,抓起外衣就往外走。 
  胡嫂说:“还没吃饭呢,都做好了!” 
  慕雨潇说:“不吃了。”说完,人已出了门,老关东紧跟在后边也跑出去。 
  胡嫂倚在门框旁,看着慕雨潇飞马而去。突然涌起一种伤感,她觉得这个男人快要离她而去了。 
  慕雨潇进寨时,曲东民正陪着花小尤在寨子里看一枝黄,那只藏獒跟在后边,这闻闻,那嗅嗅。 
  慕雨潇下马,说:“你来了。” 
  花小尤笑笑:“一点没错,是我来了,慕寨主就不会说点什么欢迎、恭候之类的话?” 
  慕雨潇说:“会说,忘了,咱屋里坐吧。” 
  曲东民客客气气地向花小尤告辞,慕雨潇与花小尤向屋里走去。 
  花小尤问:“哎,你这寨子里怎么都是一枝黄?” 
  慕雨潇有些惊奇:“你认识这花?” 
  “当然,法国也有,不过,没人在家里种它,这花很独,谁挨着它谁活不了。” 
  慕雨潇说:“我就喜欢这花的霸气,唯我独尊。” 
  花小尤说:“咱们东北有一种猪吃的草,叫‘死不了’,你看没看见过?” 
  “还真没注意,有这种草?” 
  “哪天我找来一些种子,跟你的一枝黄种在一起,看你这什么霸王花能不能杀死它。” 
  “行啊,你来种,不过,我估计,十有###它跟别的什么花草一样下场。” 
  “咱们可以打个赌。”花小尤说。 
  “赌什么?”慕雨潇问。 
  “我输了,我嫁给你。” 
  “那你要赢了呢?” 
  “你嫁给我!” 
  慕雨潇哈哈大笑:“那不一样吗!” 
  花小尤也笑了,是那种坏坏的笑:“不一样,绝对不一样,我嫁给你,我听你的,愿打愿骂,由你;你嫁给我,就得听我的了,我一天抽你一百个大耳雷子,一天踢你一百个腚根脚,我看你还‘霸王花’不?我看你还‘杀百花’不!” 
  

关东过客 第三章(4)
慕雨潇又一次大笑起来,两次见到花小尤,他已经有三次被引发这种开心的大笑,并且绝没有一点做作或应景的意思。 
  慕雨潇带花小尤走进他的四合院,猩爷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花小尤进来,它翻了翻眼睛,又把头低下。上次在满人吹城时,它多看了花小尤几眼,回来就让慕雨潇一通教育,什么死盯着人看不礼貌啦,尤其是这样看女孩子就更不礼貌了。它听着,连着点头,心里却说,什么这的那的,就说你看上人家得了。心里不忿,可也明白,这女子以后是看不得了。 
  猩爷是一个南方朋友送给慕雨潇的,据说来自苏门答腊岛的热带雨林。跟着慕雨潇有五年了。刚来的时候是一对,不到一年,那个母猩猩就死了。慕雨潇十八岁随父母从关里来到东北,刚来不长时间,父母分别惨死,妹妹也失踪了。所以,他觉得这只猩猩跟自己的命运很相似,远离故土,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于是,惺惺相惜,慕雨潇就把这只孤单的猩猩当亲人待了。 
  猩猩属类人猿。雄的个头有一米五六,体重二百多斤,头很大,两颊的皮极松,颌须很长,毛色黑红。猩猩懂人语,通人性,会接吻,会握手,脸上能做出喜怒哀乐等各种表情。母猩猩也来月经,怀孕期九个月,一般寿命在四十年。猩猩的肩关节很活,可以回环一百八十度。猩猩的手脚与人很相像,会使用工具,它们在非洲的同类——黑猩猩就会把小草的茎伸进白蚁洞里,钓白蚁吃。 
  猩爷在猩猩中本属智力超群的那一种。到黄花寨五年,天天与人生活在一起,人的习惯,人的性情,人的本事,它学会了不少。它像人一样穿衣穿鞋,像人一样吃饭睡觉。冬天住火炕,夏天钻蚊帐,睡觉时也枕着枕头盖着被。猩猩的食物本来只有树叶、水果、鸟蛋一类的东西,可猩爷却几乎是人吃什么它跟着吃什么。有一次,一个朋友来看慕雨潇,一进门,正看见猩爷蹲在门口,摇晃着硕大的脑袋,有滋有味地啃着一只猪蹄,他大叫一声就昏了过去,被喊醒后,一个劲地说:“妖精,妖精。” 
  猩爷会与人下两子棋,也就是东北人称为“憋死牛”的那一种。它赢了,龇着白森森的牙,手舞足蹈。它输了,明明已经被憋死了,却不认输,就是盯着棋看,有时一看看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不管你怎么催,就是个看,等对方稍不注意,它抓起一个棋子就扔到一边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你说什么,它都装作听不见,眼睛就看着对方剩下的一个子,那神情分明是在说,就剩一个子,我看你怎么憋死我。 
  猩猩本来行动缓慢,可猩爷却一点也不笨。慕雨潇又传授它一些轻功的步法,居然变得灵活异常。它生气时爱抓人,冲着脸上就来。慕雨潇根据它这个特点,做了个三齿生铁环套在它的双手上,使它的抓挠一下子升华成致人死命的手段。并特意为它做了一身闪着磷光的夜行衣,猩爷穿着它出现在杀人现场,整个就是一个让人看了肝胆俱裂的凶神恶煞。 
  慕雨潇说:“猩爷,没看见来客人了吗?” 
  猩爷忙慌慌地站起,合掌作揖,冲花小尤笑笑。 
  “谢谢。”花小尤又转对慕雨潇说,“你这猩猩挺可爱啊,哎,让我的藏獒跟它打一架怎么样?” 
  慕雨潇看了看那只藏獒,只见它头方脸大,面额很宽,脖子粗嘴短,四条腿又粗又壮,一身长长的黑毛,一双凶光闪烁的黑黄色眼睛。慕雨潇问:“它叫什么?” 
  “国尔木,在青海格尔木买的,我们家姓国,就叫了这名字,哎,你倒是让不让它们打呀?” 
  “打什么打,就玩玩吧,猩爷,听好了,这可是客人,陪着玩玩。” 
  花小尤把国尔木领到院子中间,说:“跟这家伙玩玩,可不行给我丢脸啊。” 
  猩爷也晃晃悠悠地走到院子中,在国尔木的对面站住。 
  国尔木先发起了冲击,它低吼着,闪电般地向猩爷扑过去,直对着猩爷的咽喉,眼看就要成功,却见猩爷轻巧地一闪,就把这凶猛的一击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关东过客 第三章(5)
花小尤问:“你这猩爷会功夫啊?” 
  慕雨潇:“会点,不成样子,皮毛而已。” 
  国尔木不敢大意了,它更低地伏下前爪,两只眼睛眯缝起,射出清冷冷的寒光。可是,就在它刚要一跃而起时,猩爷却伸出手,一巴掌就打在国尔木那硬邦邦的大脑袋上,国尔木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 
  花小尤看明白了,她的国尔木已经习惯了与人的对峙,却不知猩爷的胳膊比人长出很多,你认为是安全的距离,恰恰是它有效的攻击范围。 
  国尔木恼羞成怒了,不论在青藏高原,还是在东北平原,它都没吃过这样的亏,没打过这样窝囊的仗。它无法冷静了,不等站好,就又发起了攻击。猩爷还是不慌不忙,先侧身躲过国尔木的利牙和前爪,然后在国尔木飞速而过的胯部轻轻一推,国尔木就栽倒在地,打了好几个滚才站起来。 
  花小尤忙跑过去,抱住国尔木气得乱颤乱抖的身子,说:“咱不玩了,不玩了,这家伙也不懂规矩啊,哪有这么打的,咱不玩了,不玩了,啊?” 
  慕雨潇说:“猩爷,去,把你的好吃的拿来,招待招待客人。” 
  猩爷晃晃悠悠地回屋,慕雨潇做了个请的手势,与花小尤进房。 
  慕雨潇的房里陈设很简单,只有一个方桌和六把椅子,两把椅子在方桌两旁,四把分置房间左右。正面墙上挂着一幅高其佩的《高岗独立图》,画面上高高的山巅上站着一个人,胡须和衣袂在风中飘舞。桌上放着一本书,都已经拆成了散页。 
  花小尤看着书,说:“看来传说不假,原来你真这么看书。” 
  慕雨潇说:“早些年养成的习惯,风里来雨里去的,拿着本书不方便,就拆成一页一页的,有空闲就拿出来看看,看完手一松,就随风而去了。现在虽然不东奔西走了,可拿起书就觉得沉,不如这么看得劲。” 
  花小尤问:“都看什么书?《水浒》?《荡寇志》?《火烧红莲寺》?” 
  慕雨潇说:“《水浒》,我五岁以前就看过了,至于那两本书,没看过。” 
  花小尤走过去,拿起桌上的书页,惊叫一声:“《逍遥游》?你看庄子的《逍遥游》?胡子看《逍遥游》?” 
  慕雨潇说:“纠正一下,鄙人只是当过胡子,现在不是,过去也不是,我十六岁就已经考上秀才,如果不是到东北来,当年的乡试我就能考中举人。” 
  花小尤听这话,又吃一惊。从法国回来后,她听了不少有关慕雨潇的传说,满人吹城那天,是她第一次见慕雨潇,觉得与她想象中没有太大的差距,人高大威武,英气逼人。这次再见他,因场合不同,慕雨潇很平和,脸上也现出一些儒雅之气,但她还是没法把他与那些酸秀才联系起来。 
  花小尤说:“秀才可没有这么看书的,撕成一页一页不说,还送给下人擦屁股,这么做,你不觉得有辱先哲吗?” 
  慕雨潇笑了:“再纠正一下,我看完了,只是扔了,有人捡去卷烟抽,有人捡去糊墙,还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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