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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性情一也。”这是强调性情统一的一面。但“统一”不等于“同一”,性与情还有不同。不同在什么地方呢?他说:“喜、怒、哀、乐、好、恶、欲,未发于外而存于心,性也;喜、怒、哀、乐、好、恶、欲,发于外而见于行,情也。”性与情的对立统一,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性者情之本,情者性之用。故曰:性情一也。”七情为性所本有,它们又是如何由内而外得到表现的呢?安石的解释是:“故此七者,人生而有之,接于物而后动焉。”就是说,七情是在接触外部世界的过程中产生的。这就使他又回到自己的出发点——孔圣人那儿了:性相近,习相远。人的先天本性大体都是一样的,只是因为后天的接触不同,才产生了不同的七情六欲,而堕入万劫不复的善善恶恶之中。
大宋遗事 第五十七回(4)
由这一点为根据,他驳谁都很方便。情生于性,有情然后才谈得上善恶,性是无所谓善恶的。孟子说性善,荀子说性恶,都是在这里失的足,将情当成性了。孟子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并以这一点为根据,认定人性都是善的。实际上,恻隐之心只是一种感情——同情,并不就是性,它不能作为性善的根据。如果承认孟子是对的,那么可以问一下:怨毒之心,是不是人都没有?倘若也有,那么依他的逻辑,这人性到底是善,还是恶呢?荀子因为主张性恶,所以认为凡人做善事,都是一种伪装。我们可以将同样的问题,反过来问问他:是不是人都没有恻隐之心?倘若也有,怎么能说为善都是作假,人性都恶呢?他们之所以陷入混乱,不正是因为将情当成性了吗?
除了他们,各家的性情说,也无不都是在这里失足的。扬雄主张人性善恶相混,虽然折中,可前提就是以情为性,然后才妄谈善恶的。韩愈说,性为人生而即有,情是接于外物而生,大抵不错。可他分性为上、中、下三品,其内容则为仁、礼、信、义、智等,就又是颠倒性、情了。仁、礼、信、义、智根本就不是性,不过属于习或情的范畴。而且,它们都是善的,韩愈以它们的多少有无,来判定人性的善恶高下,本身也很成问题。说到李翱,善性恶情,本身就是因为不了解性情的对立统一而导致的误解。他想废情存性,更要不得。圣贤小人,人人都有情。废了情,也就没有性了。而且,要说没有感情才最好,那么,树木石头该是最高尚的了?还有比这更荒唐的吗?他根本不知道,这性与情的关系,就好比弓与箭,谁也离不了谁。所谓善恶,不过像箭有没有射中靶心而已。
性、命从来是相连带的,说性的人大体会说命,知道性的人也多半知道命。安石既考较了性情,怎么能不涉及命呢?他以较为求实的天人、性情说为基础,再来谈命,自然不会有任何神秘的玄学或神学色彩。他是将命与守道、行礼一起看的:能守道、行礼,就是有命。反之,背离大道,放弃礼仪,而去投合世俗,要想不陷于穷命,是绝对不可能的。显然,在他那里,命运是掌握在人自己手里的:命运好坏,全在自家的修为。而且,命运的好坏,与是否富贵,也不是一码儿事。
有个号称天下第一的算命先生孙筮,不信说服不了安石,自己找上门来:“大人,不才孙筮,以阴阳八卦为生,专知人的祸福休咎。虽不能说每言必中,大江南北,倒也不无虚名。久慕大人才高德馨,特意登门献上一卦,还请大人赏脸。”
安石微微一笑:“谢谢先生,可我从来不打卦占卜。”
孙筮一惊:天下还有这样的人?不过,他毕竟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单是王侯将相,见的就不下几十个。其中也有一种人,先也大言皇皇,后来还就数他们信得真。想到这里,孙筮也笑了:“大人上过江湖骗子的当?不才可不是那种人!”
安石摇摇头:“我从来没有打卦问卜,怎么会上当?”
孙筮这才问道:“那大人一定是有说法了?不才斗胆,能不能请大人指教一二呢?”
安石笑道:“指教不敢!咱们切磋切磋,倒是应该的。不错,富贵贫贱,是由天决定的。但贤与不肖,却全在我自己的行为。做好事就是贤,做坏事就是不肖,我自己心里最清楚。既能了解自己的行为,对天的决定,我怎么突然会完全懵懵懂懂呢?我假如贤德有才,高官厚禄是应该的;假如卑鄙无耻,则活该贫贱。不肖却侥幸享受荣华富贵,是一种过错,心里也会不安,受之有愧呵!清清楚楚,哪儿来的懵懂?何况,祸福贵贱,身为君子,早已置之度外了。他既有操守,也有权变。居必仁,行必义,他决不会因为贪图福乐富贵而背叛仁义;而为了仁义,他也不屑于去铤而走险,自蹈死地。以他的智慧,他总能逢凶化吉。周文王被商纣王囚禁在羑里,孔子被匡人围困在匡城,都很危险,可他们禀道而行,不都平安脱险了吗?既这样,还用得着打卦问卜吗?”
能专吃卜筮的饭,且吃出了名堂,孙筮自然也有两把刷子。听了安石的辩词,当即又笑吟吟地问道:“大人说的都是至理名言,不才深受教育,可也还有不明白的地方。虽说富贵贫贱是由天定的,可社会上也有这种情况:贤德的人穷得叮当响,而卑鄙无耻的小人偏偏大富大贵,福寿康宁。这该怎么解释呢?这种不公平,难道也是由天决定的吗?”
“不。这种事虽然屡见不鲜,却不是由天所为,只是人不能与天相合罢了。”安石断然否定说:“老天生下人,原是要以贤治不贤。所以,贤者贵,而不贤者贱,乃是天道。只是人的行为,因为各种原因,常常不能与天道相合,这才导致了两者的巨大反差与对立。尧舜的时候,天人之道相合,用贤罚不肖,贤人高贵,不肖者卑贱;夏杰、商纣王,天人之道完全相悖,坏人当道,贤人受罪。魏晋而下,或合或不合,贤者与不贤者的位置,也就或正或不正了。”
“以您这么说,人该怎么自处呢?”孙筮不失时机地补上一句。
“简单喽!”安石说,“既然天命一定,是人自己不能时时合于天命,您就该修身待命,守道任时呀!到时候,祸福贵贱一定会不请自来,挡也挡不住,哪里要您去打卦问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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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五十七回(5)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哪!孙筮不说话了,匆匆行完礼,就那么走了。
除《淮南杂说》,安石也零星写了一些别的短文。所有这些,不啻是一部小小的社会历史百科全书,性命之外,举凡认识、为人处世、评品历史、礼乐王霸等等,无不都有所涉及;而且,也无不都有独到见解,让人拍案叫绝。
完成了这些,安石对于先王之意的阐发,大体就告一段落了;他由此而创建的新学,也初具规模,辉煌夺目。好事者很快就将它们刻印成书,广为传布。他的大名,也因此更如日月经天,无处不及了。
大宋遗事 第五十八回(1)
抱经来归群英毕至
设幄讲学茂林修竹
《洪范传》与修改增订本《淮南杂说》一经传布,天下学子就纷纷拥向金陵了。人家不远千里万里而来,怎么能将他们拒之门外?何况,著书教学,陶冶人才,原是变法求治的当务之急,是自己早就有过的一个梦想!朝廷至今既没有落实职务,自己也无能为力,有这个空当,做些实事最好不过。安石终于不再犹豫,收下这一批学生,开始讲学了。
学生们一定要举行正式的拜师仪式,被安石拒绝了。
“不要拘那些虚礼。”安石说,“你们不是三家村的村童,我也不是三家村的老儒,能那么天天正襟危坐吗?一拜师,咱们可不就都圈住了?咱们亦师亦友,来去自如,不拘一格,多好!从来教学相长,如切如磋,你们拜师,是成心不要我向你们学习喽?要不然,我该也拜拜你们哪?”
说得大家都笑了,但他们还是坚持行了师生礼,行礼一毕,师生关系也就正式开始了。
安石开了第一讲。
安石说:“我的几部书稿,想来你们也都读了?不读,你们大概也不会来,是吗?”
大家答道:“老师说得对,都读了。”
安石说:“你们能来,我能接受你们,这就是缘分,或者不如说,是一种志同道合。大凡只对文辞与解名释数的章句之学有兴趣,写信想过来学习,我都婉言谢绝了。也不完全是客气。那些东西,我真的毫无心得,怎么能教人?自己昏昏,如何能使人昭昭呢?”
大家都笑了。
安石没笑,接着说道:“既读了我的书,你们该知道,我并不完全赞成韩退之。但他的师说,我却举双手赞成。老师是什么?不过传道授业解惑而已。除了这句话,真没有比这更好的概括了。还有一层:师不必贤于子弟,子弟不必不如师,只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而已,也是说得好的。所以呢,师道应该尊严,却不该迷信,师生之间应该是个互相学习、取长补短的关系。我不赞成你们搞拜师,就是怕你们迷信。今后,你们千万不要唯我的马首是瞻,只当我的应声虫!”
“学生不敢。”有人突然说。
大家全都静静地听着呢,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都吃了一惊。转头一看,郑侠郑介夫正愣头愣脑在那儿擦汗呢!
“介夫是不敢造老师的反呢,还是不敢做应声虫?”问话的是蔡卞蔡元度。
介夫一时不知所措,慌乱答道:“都不敢,都不敢!”
说得大家都笑了,全场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安石也忍不住笑了,调侃道:“不要都不敢呵,都不敢就是什么都敢了!”
大家更乐了,连介夫自己也被逗笑了。
等大家笑定了,安石才又说道:“敢与不敢,关键是动不动脑子?会不会动脑子?孔子说:‘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孔子是个诲人不倦的人,当然不是不愿教人。可你不认真学习,深刻思考,他讲得再多,也不过东风过耳,与你有什么用呢?最多让你多几句套话,学成一张利嘴罢了。这样,教当然不如不教。我也要将丑话讲在前头:不动脑筋,不能举一反三,我这里也是不欢迎的!这话我在《洪范传》后记里也说了,你们能理解吗?”
大家有些紧张,但略停了停,还是答道:“能。”
安石笑了:“那就好。这第二呢?治学不能离经叛道,无须多说。我要说的是,光不能离经叛道还不够,治学还要求实、求新、求变,还要经世致用。这几样都是互相关联的。求实固然是为了合乎经道,求新、求变、经世致用等也是经道固有的精神。而不离经叛道,求实、求新、求变,也才能经世致用。这些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需要慢慢琢磨。过一阵子再来考虑,或者会有更深的体会。你们明白吗?”
“明白。”大家回答。
安石点头表示赞许之后,又说道:“最后呢,就是不拘形式喽。我这里你们可以来,也可以不来;既来了,可以站,也可以坐,只管随意。千万不要始终端出个老师学生的架子,你们拘谨,我也难受。除了随时切磋,我五天开一次讲。也不只是我讲,大家都可以提问讨论。譬如,谁对什么专题有兴趣,就可以提出来大家一起交流。大家都散淡一些,可以更好交流是不是?”
“是。”这次是异口同声。
“看来,大家都巴不得这样喽?”安石调侃道。
大家又笑了。他们不仅全是成人,也多少都有些经历,而且几乎都是一些精英人物,立雪求教的事尽管做得,但要一天到晚守着学堂的规矩,还真够戗。安石主动给他们松绑,他们能不高兴吗?
说他们差不多都是精英,倒也不是什么夸饰之词。不说别的,能不远千里万里赶着来投师,这种选择本身,不就透着过人的见识吗?
先看那个开郑介夫玩笑的蔡卞蔡元度,他是福建路兴化军仙游县人。他与他哥哥蔡京蔡元长一样,都生得风流儒雅,一表人才。两弟兄比起来,他比他哥哥更聪明,也比他哥哥更实在执著。福建的书业,那时在全国首屈一指。只要是新书,京里或者还没开印,福建倒可能先上市了。弟兄俩都正求功名呢,自然关切书市。安石的《洪范传》与《淮南杂说》,是元长从书肆里买回家的。可他翻了一下,就丢开了。元度一读,却再也放不下手。
大宋遗事 第五十八回(2)
两天后,他就对父母说:“我要到金陵去追随王大人,拜他为师。”
父母问明情况,自然求之不得。一问元长,他却不以为然:“眼下考功名最要紧,求那虚学问没用。”
元度说:“哥哥,话不能这么说。打好学问底子,考功名不更容易吗?”
父母见他俩说得都有理,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只想他们不管怎样能在一块儿。元度知道,要那样就走不成了,赶紧劝父母:“考功名还早呢,眼下可是个机会!王大人一起复,可就要离开金陵了,想着拜他为师都不成了。哥哥呢,学问比我好,他待在家里问题不大,我可是不成。我一定得去。”
好说歹说,到底劝动了父母,打仙游县赶来了。
郑介夫呢,情况略有不同,他刚考过进士没中,恰好父亲调到江宁府来监税,带他一起到了金陵。因为铩羽而归的刺激,介夫一入金陵,就在西北清凉山清凉寺租了一间房子,没日没夜地读书,不到节日,连家也不回。他虽然有心拜安石为师,可毕竟铩过羽,开不得那口。
知子莫如父。他父亲先找安石说明了一切,又献出他儿子最近的诗文习作,一再恳请安石千万收下这个逆子。安石见老人那么诚恳,先就被感动了,翻开习作一看,也还有可观之处,立马就答应了,且安慰老人道:“一次不中,有什么关系,迟早总会中的。告诉他千万不要气馁。我看令公子,不仅有志气,还颇有才华。瞧这题阁诗,‘漏随书卷尽,春逐酒瓶开’,不仅句子好,且透着精神,早晚怕就要发动呢!您就放心吧!”
老人这才欢天喜地地走了。第二天,就将郑介夫送过来了。
有个陆佃陆农师,是越州山阴人,地道一个穷汉子。穷到家里连灯油蜡烛都买不起,只能就着月光苦读。哪里来的书呢?靠借,靠记性,靠抄。就凭着这三靠,愣是叫山阴一带,再没有第二个人学问能超过他!他一读到安石的书,就拍案大叫:“我可找到老师了!”立马日以继夜,将《洪范传》、《淮南杂记》一字不漏地抄了下来。这里一抄好,安排了一下家事,就直往金陵了。到了金陵,已经衣衫褴褛,身无分文。辗转找到安石的家,又累又饿,加上情绪激动,头没叩完,人就晕过去了。
安石一切脉,虚浮微弱;再看气色,又瘦又黑,知道多半是因为劳累饥饿所致,赶紧让人将他抬到竹床上,又吩咐夫人:“将我药中用的人参拿出来给他熬一碗参汤,再熬一小锅稀饭。”
夫人有些犹豫:“没了人参,相公那药还能用吗?”
安石皱着眉道:“救人要紧,我那药少一两味打什么紧!”
夫人叹了口气,只好准备去了。
一碗参汤灌下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