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这么说,安石还是没有立马将草章呈给皇上,只先在条例司内部更进一步征求意见。别人大体都还认可,只有苏辙还是看法不同。留心瞅着安石一个人呆着的时候,苏辙赶紧凑过去向他禀道:“大人要下官考虑青苗法利害,下官反复思量,法虽是好法,可真要执行起来,恐怕就少不了弊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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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七十九回(4)
“是吗,您想到哪些了?说出来听听。”安石高兴地说。
“按照新法的设想,将钱贷给老百姓,收二分利息,原本是要方便百姓,不为敛财。可一出一进之间,就难免多事了!钱粮的事,官吏一经手,会勾结渔利,再严的法律也禁止不了。而钱一到老百姓手里,再清白的人,也可能胡花乱用。到该还钱时,就是富得流油,他也不会痛痛快快就还了你!官府要认真,只有打板子戴枷。这些事,都可能没完没了。”苏辙一举一大列。
“这倒都是实情,会有的,得多多注意!”安石点头称是。
苏辙受到鼓励,又由现实说到了历史。安石与惠卿的谈话他是知道的,他也就从替代宗、德宗主持财政的刘晏说起:“唐朝刘晏主持财政,那是大人非常熟悉的。可他,从来不搞借贷。有人不满,不免说些不中听的话,刘晏却回答:‘让老百姓侥幸弄到钱,绝不是国家的福分!看着方便了百姓,到不得不让官吏催缴借贷,就知道根本无所谓方便,而是不折不扣的扰民了!我虽然从来不搞借贷,可四面八方丰收荒歉,东西贵贱,不消一时三刻我就能知道。贱,我一定收;贵,我一定卖。无论哪儿,根本就没有太贵或太便宜的东西,干吗要去搞什么借贷?’刘晏说的,原是最典型的汉代常平法。大人如果能够遵照执行,一样能够立竿见影,获得极大成功!”
以毒攻毒,自然最灵验喽!可这药,却开得很有些想当然,事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刘晏抓常平,只好贱买贵卖,倒确有其事。每逢灾歉,他总先让人了解情况,再根据灾情与府库现有的储备,通盘考虑,对相关赋税贡物等作出蠲免或缓征的决定,将措施落实到灾情既成之前,不至惊扰百姓。灾害大了,老百姓需要救助或赈济,他一般也不无偿赈给,而是将仓储粮食低价出售,让老百姓拿钱购买。别人批评他不直接赈救灾民,有不仁之心,他却说出了一番道理:“善治病的人,不让病人危险疲惫;善救灾的,也不会直接赈给。赈给少了,救不了多少人;多了,花费太大,国家财政紧缺,回头又得横征暴敛。还有,无偿赈给,官吏狼狈为奸,贪赃枉法不说,给出去的东西,大抵总是亲近或有路子的人得的多,而离得远或投诉无门的弱者,却往往所得无几。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没法儿改变这种状况。这是无偿赈给的两种坏处。而一般受灾地方,缺的只是粮食,其他产出还在。让当地百姓卖出所产的东西,买进低价粮食,灾民解决了粮荒,官府手里有了货物,或自用,或转卖,也是一笔财富,国家财政就不至于匮乏了。再有,大量低价抛售粮食,任人贩运,乡村里巷到处都有粮食,升斗小民辗转求助,也就不难到手,可以免于饥饿。这比官家开仓发散,波及的地方反倒远了。这是以售代给的两种长处。做事应该扬长避短,尽量做到没有遗憾是不是?那么,我以售代给,有什么错?”这不全都是关于赈济吗,哪有一点儿借贷的影子?
安石既熟悉这一段历史,如何能不知道苏辙又像他老哥一样,为了说明论点,正在信口胡编!可这话不能说破,安石只好笑笑,鼓励他道:“您说得不错,是得慎重。今后有不同意见,只管说,千万不要见外!”
既然连条例司内部都还有分歧,安石决定且再等等。最好,当然是能意见大致统一;至少,也要等一个机会,以便提起来不叫大家觉着过于突兀!因缘成事,才能水到渠成。到那时候,再将草章呈给皇上吧!
很快,还真有了机会。河北有个转运使叫王广渊,上了个折子,说目下春耕,农家普遍缺钱,兼并之家乘机坑害百姓,请朝廷准许他在河北仿效当年李参的办法,将本路现有钱帛五十万贯匹,作青苗钱贷给百姓,夏秋收获时再加息收回。据他估算,一年可增值二十五贯匹。这不正合了青苗法吗?安石当时就发了文书,将他召进京来商议。曾公亮、陈升之他们原本就不反对,议事的时候,安石到底将青苗法与王广渊的折子,径直呈给皇上了。
这王广渊字才叔,进士出身,原是英宗做王子时的属官近臣,神宗并不陌生。关于借贷,召李参时也曾简单议过一回,神宗也不完全隔膜。看完王广渊的折子,神宗先问安石:“王广渊这折子,爱卿怎么看?”
安石说:“他的意思,倒与中书拟的青苗法折子,不谋而合。”
皇上听他这么说,也不问了,先低头去看手里的那份折子。看罢,才又问道:“倒是好办法,确实一举数得。只是不知道实施起来,会怎么样?”
“事情可行不可行,都得看需要。”安石说,“目下财政最急。而要理财,又首推农事。农事急,最急是去其疾苦,抑制兼并,便趣农。目的只有一个:发展生产。青苗法就是根据这一需要制定的,应当是可行的。条例司的新法折子本来早就拟好了,一直犹豫着没上。王广渊的折子与我们不约而同,我们才悟出需要急迫施行,再不犹豫了。因为还需要摸索,所以特意提出只在三路试行,待见出实效,取得经验,再次第推行全国。请皇上明断!”
皇上将折子又翻着看了一遍,确实有试行一说,这才放心了:“我看可以吧!实在不行,停止不做就是了。没试之前,说什么都是白说。大家再合计合计,没有别的问题,就先做了再说!有不完善的,还可以在执行中慢慢改进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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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七十九回(5)
两府大臣并没提出什么有力的反对意见,青苗法很快也就颁布实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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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八十回(1)
空权柄彦国养病去
新台阁君实横议来
苏辙虽参与了青苗法的议论,可还没等到青苗法颁布,他就辞了三司条例司的检详文字官,离京去河南府做了留守推官。做得好好儿的检详官,怎么就走了呢?虽说是他自己请求调出的,可论起原因,还得归根于他在三司条例司始终与人磕磕碰碰,没法儿再呆下去。
条例司出台的几件大事,苏辙始终站在对立面。除了派使巡视、青苗法,他都不赞成。六路均输,他也一样竭力反对,说是法术不正,有百害无一利。自从议事被人当面抢白之后,他就不再公开发表意见了,只在私下,悄悄地分头去找安石或陈升之说这说那。这么一来,自然更要横生是非。最不堪的是吕惠卿。人品且不说,人言人殊,不好比较。说到学问见识,惠卿处处都要压他一头。三司条例司,不啻就是变革的大本营,至少也是个参谋本部。那里的氛围,自然整个儿是个积极变革的氛围。惠卿悉心赞成支持变革,始终为着变革殚虑竭智,出谋划策,因此,不仅深得安石的信任器重,在条例司里面也如鱼得水,活得滋润充实极了。而苏辙却正好相反,处处格格不入,处处步履维艰。相形之下,苏辙就更觉着压抑难堪了!虽然格格不入,要是意见能得到上峰的支持,有恃无恐,升迁有望,还可以勉强撑着,有所得就有所失嘛!可现在,自己的意见竟没有一件被采纳!试着去安石那儿告告吕惠卿,同样如风过石,一吹一个白迹。既没有一处人,还要时时受着煎熬,这条例司还有什么待头?走了,一走了之。
苏辙既铁了心,当即给条例司上了一个条陈,全面陈述了与条例司现行种种做法的分歧所在,请求调离本司,另外委托他人前来就职。
“总算出了一口恶气!也好立此存照!”写好条陈,苏辙痛快地想。
与此同时,他又给皇上上了一个折子,一面说明条陈的事,一面请求辞职外调。双管齐下,才能笃定走成。要走不成,那不是自己找死吗?
苏辙去条例司是皇上亲自举荐的,他上折子请辞,皇上自然奇怪。他问安石:“爱卿,这苏辙与苏轼两兄弟究竟怎么样?看他们的章奏文章,学问似乎非常相似,该是一类的?”
安石一笑:“回陛下,他们既是两兄弟,相似自然不奇怪。臣看他们的文章学问,大抵喜欢纵横捭阖,飞扬争斗。”
皇上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果真这样,应该合于时宜,做点儿实事,怎么处处要唱反调?看来,只好任他离京了。”
皇上又征求丞相意见,公亮也同意满足他的要求。就这样,苏辙最后到底去了河南府。
苏辙调走不久,安石就推荐惠卿做了太子中允、崇政殿说书。太子中允与太子中舍人是一回事,不过前者有进士出身,后者不需要进士出身而已,职责则都是替太子掌管文书笔墨,规劝督导太子等。崇政殿说书,是专管给皇上讲书的。这两种官儿都是从七品,并不高。可因为是皇上、太子的近臣,能直接影响他们的思想行为,从来就是清要之职,人人眼红。安石之所以推荐惠卿,自然也同样是看重它们的重要,希望皇上及未来的太子能始终受到变革思想的熏陶影响,将这一场变革进行到底。
既是必争之地,能说话的吕诲、范纯仁等大将又都纷纷落马罢去,司马光只好径直披挂上阵。反正此前不久,自己已经亮过相了。
司马光原来并不准备这么快就亮相,一直小心翼翼地与吕诲、范纯仁等保持着一段距离:无论公开或私下,他都不去掺和吕诲与范纯仁的意见。他们出了事,他也不打算出面救助。除了嫌他们弄得太张扬,太邪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似乎也还有一层意思,就是有意保存一支独立的力量,好在需要时独当一面杀出阵来,既作为策应,也形成一种灶里不断火、路上不断人的连续进攻的态势。吕诲出事,他就是这么做的。到范纯仁眼看又要彻底落马,他再也沉不住气了,赶紧挥戈上阵,想靠这奋力一击改变局势,至少,也悄悄给范纯仁一个侧翼支援。
几个月之前,御史台传下皇上的一份求谏诏书,敦促亲近大臣上书言事,指斥朝政,事无巨细,什么都可以谈。皇上的用意,原是为了鼓吹与促进变革而求言纳谏,司马光自然也知道,可他却假痴假癫,就着这个由头,自说自唱,另搞了一套。他上的折子有个名儿,叫《上体要疏》。“体”是为政之体,“要”是治事之要。他的意思,皇上虽然勤政爱民,废寝忘食,但因为不得要领,总是抓不到点子上去,所以只能费力不讨好。绕了半天弯子,无非是要反对两件事:一是,反对设立三司条例司,指责它破坏现行体制,攘夺两府与三司权力;二是,反对派使者巡行各地,批评它以小制大,坏了朝廷的规矩。应该怎么办?除了必须终止变更祖宗成法,皇上还应当像汉文帝那样,百事不问,只管委托大臣,垂拱而治。
结果,自然还是东风过耳,没起一点作用。对朝廷虽没起作用,可在他自己却是一件大事:头一次公开亮相,直接与变法较上了劲。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公开较过劲了,无可回避,那还犹豫什么,上吧!鱼死网破,不过一遭而已!
一知道吕惠卿升迁的消息,司马光就去找了皇上,话也说得特直白刺激:“陛下,最近升迁官员缺少次序,乱点鸳鸯谱,臣身为主管审官院官员,不能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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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八十回(2)
神宗已经不止一次领略过他的脾性,也不计较,只说:“爱卿有话,只管讲。”
“吕惠卿奸诈阴险,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全都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才叫王安石负谤于天下!”司马光只攻吕惠卿。
“王安石不爱官职,自奉菲薄,是个难得的贤者!”神宗似乎有意回避话题。
“不错,王安石的确能算个贤者。但他刚愎自用,又不怎么懂事,这是他最大的短处。他尤其不应该信任吕惠卿,这个人是个真正的奸邪!王安石却让他做参谋,言听计从,身体力行,天下人也就连他一起都骂成奸邪了。朝廷最近不次提拔吕惠卿,实在大失人心!”司马光还是要往吕惠卿身上拉。
皇上瞅了司马光一眼:还算口下留情!升吕惠卿最后点头的是朕,他没说天下连朕也一起骂了!照他说的,王安石无疑就是吕惠卿的傀儡了?竟会有这样的事!天下还有比这更荒诞的吗?而且,吕惠卿做推官时就是从八品;任满回京入了集贤院,升为著作佐郎,是正八品;现在做崇政殿说书,不过从七品。真正按部就班,哪儿来的不次提拔?又是扯淡。说到吕惠卿本人,也全不是那么回事!自己不但听说,还亲自接见过他,对于他的明达干练,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哪里是那种胡乱用人的皇上呢!
“惠卿进对明辨,似乎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神宗到底为吕惠卿辩护说。
“陛下圣明,吕惠卿确实能言善辩,文章学问也都不错,不这样倒不危险了!”
“能干怎么反倒危险了?”
“关键是他用心不正!江充、李训要是一点也不能干,怎么能迷惑汉唐天子?”
历史是司马光的强项,他又拿历史作比了。江充是汉武帝的宠臣,李训是唐文宗的宠臣,后来都导致了宫廷纷乱。神宗无书不读,这一段历史也很熟悉,见他胡乱比附,索性不说话了。司马光见皇上再不言语,只好也告退了。
惠卿的官,照当不误。不但照当不误,因为说书特见功力,皇上还专门赐他服绯,以示恩宠。大宋承的唐制,照规定,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朱,七品以上服绿,九品以上服青。惠卿不过是从七品,穿绿都很勉强,却穿上五品以上才准穿的大红官服在朝廷踅来踅去,这恩宠实在大了去了!当然,也更戳眼了。
可谁也拿他没辙。
司马光想去找富弼富彦国:干吗不去找丞相说说?可转而一想:丞相已经不是当年的丞相了!自打重新入阁,他就一直抱病休养,什么时候认真管过事呵?纯仁说他“恤己深于恤物,忧疾甚于忧国。致君处身,没有一处恰当”,实在最准确不过。还是算了,再说吧!
司马光一向是倚傍富弼的。现在连他都这么轻看富大丞相,丞相恐怕真是不堪依附了!
可韩琦离去,富弼重新入阁,不也先一连砍了几大板斧,说三道四,气势凶悍得很吗?怎么突然又蔫了呢?关键是皇上执了意,一心只想着变革,他的话皇上根本听不进去,顶多也就虚与委蛇,不得罪他而已。做官做老了的人,由皇上的态度,还能不知道他的用心?这变法生事,他显然是铁了心了!之所以听而不怒,以礼相待,那是给自己留足面子,不过要用自己当个招牌,镇静朝野罢了。从来天威难测。始终想着奉承皇上的人,一不小心都会开罪皇上,死无葬身之地,谁敢倚老卖老,一直硬撑着去批他的逆鳞,自己找死?真要那样,不是个疯子才怪!何况,富弼本来就不如韩琦强梁,一向总是应付随和的时候多。没有风险都不会认真固执,何况还要面对一片杀机?除此之外,中书四个人,曾公亮与王安石几乎就是一个人;赵捵源忧俸兹松螅婷⒕∈В撕吆吖丫挥卸嗌偈欠恰3淦淞浚仓荒芩惆敫龇炊耘伞K钠敝校蚵悖约涸谀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