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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惠卿停了一下,瞅了大家一眼,这才接着说道:“早先萧何虽约法三章,可后来他参酌秦法,已重新作律九章。他自己已经不能守法不变,再说别人,何从谈起?后人,更是如此。汉惠帝废除了挟书令、三族令,汉文帝刘恒又废除了诽谤法、妖言法、秘祝法,这些都是萧何九章里原有的法律。汉景帝,则完全继承了惠帝与文帝的法令。哪里是不变,变得多了!那么,从惠帝到文帝、景帝,天下大治,显然不能归功于守法不变,恰恰相反,倒正应该归功于对萧何成法的修改。汉武帝时盗贼蜂起,是因为他穷兵黩武,奢淫厚敛;汉宣帝一改武帝的作为,信赏必罚,综核名实,天下复归于治;到汉元帝,因为乱用宦官弘恭、石显,冤杀贤臣萧望之,终于盛极而衰,从此走了下坡路。治乱自有原因,与守不守成法根本就风马牛不相及。真要说有关系,那也恰恰相反:治,源于因时变法;乱,起于枯守弊法不变。法弊则变,哪有坐视弊法动也不动的?那只能是死路一条!说到《尚书》所谓‘无作聪明,乱旧章’,那是警告后人不懂不要乱来,强作聪明,胡搞一气,哪里是说旧章根本不能改变?这些简单明了的事实、道理,全都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在史书上,稍解句读的孩子都能一目了然,司马光身为大臣,且专攻史学,怎么会一点儿也不知道?既知道,还要这么说,该是另有想法?”他瞥了司马光一眼,语气虽然依旧平缓,分量却明显加重了:“眼下国家正更张旧政,变法图新,他一定是想有所规讽吧?微臣现在三司条例司勾当,又在中书看详条例,首当其冲,自然不能不多这个心。请皇上明鉴。要是觉着司马光说得有理,就该照他说的办;要是他说得不对,皇上也应该请他说说清楚,向他指出来。思想统一了,才好协力同心。”
这下可遇上对手了!神宗看着司马光一笑:“爱卿都听见了?他说得怎样,您也谈谈吧?”
大宋遗事 第八十一回(4)
司马光虽处处都说吕惠卿的坏话,大体只是人云亦云,真正当面过手,这还是第一次。听了他的这一番话,司马光冷汗都下来了:除了安石,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像他这样能言善辩了!而且,故实清楚,逻辑严密,竟是一点扳摇不得!连自己的强项,都打不了他的马虎眼,愣是叫他挑出不是来了!这个人不除,安石不啻如虎添翼,更没法儿动了!且不要想那么多了,只说眼前怎么过他这一关吧。皇帝鼻子底下哪,今儿这一关不过,以后再想进言,可就难了!
正这么想着呢,猛听皇上要他答话,心里一急,硬是兜出实话来了:“回陛下,吕惠卿说的倒都在理。关于汉代治乱,事实如此,臣没有什么好辩的。”
可一说完这句,司马光就懊悔得什么似的了!那是自己的主要论据,承认他说的是事实,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撒了谎,下面的话还怎么再往下说!可不能说,也得说呵!他偷着瞅了皇上一眼,皇上似乎并没有觉察什么,心里多少稳定了些,又干咳了一声,这才往回挪道:“当然,也不全对,有对有错。比如他引的《月令》、《周礼》上的话,理解就有错误。”下面就开始解释,为什么说他张冠李戴了。
可说完这些,自己也知道没有说服力,只好一咬牙,借力发力,以退为进:“陛下,臣之所谓率由旧章,也并不是说坐视旧法之弊而根本不变。微臣的意思,实际上与汉代大儒董仲舒是完全一致的。也就是:天不变,道亦不变。按我的话说,是道之所以为道,经天行地,万世无弊。这个道,是绝对不能变的。夏禹、商汤、周文、周武之治,与这个道完全相合,所以有治。他们的后代子孙,胡乱变易,失了这个道,所以衰乱败亡。而中兴之君则非变不可:变不合道为合道,再次由乱而治。这才是真正的率由旧章!像萧何九章中的挟书令、妖言令,怎么能守着不变?一刻也不能守!所以,变法是变不是为是:是则不变,非则变之。不是不问青红皂白,乱变一气,以表示自己的聪明才智。这样,就是所谓自作聪明,紊乱旧章了!”说到这里,好不容易才转过来了,而且越说越顺。
他又干咳了一声,接着说道:“这就像房子,住的时间久了,瓦漏了,墙塌了,柱子歪了,该修的当然得修,修好了还可以住呵。不是实在坏到修都没法儿修的地步,何必非毁了它重盖!而且真要重盖房子,又谈何容易?得有好匠人,好材料,然后才能动手。如今既没好匠人,又没好材料,房子也只有那么一丁点渗漏,就要完全毁了旧房再造新的!微臣担心,新房子没造好,又没旧房子遮风避雨,那可就糟了!而且,变法有那么容易吗?”
“陛下,司马光承认天道不变,弊法当变,是个进步,与朝廷可以说已经没有分歧了。朝廷目下所做的,不正是要变更弊法吗?可他怎么说,目下有人正将整个屋子拆掉重盖?谁在这么做?这不是故意危言耸听吗?”惠卿插进来说。
是呵,谁要扒掉房子重盖?神宗望了司马光一眼,没有说话。
司马光还是感觉到了,猛一激灵:言多必失,还是打住吧!惠卿还在那儿咄咄逼人,不安抚一下是不行的,也好转移一下话题。便改口说:“陛下明察。微臣位侍经筵,只知道诵读经史。看到经史中有那圣贤事业,可以补益圣德,微臣就想办法说出来,希望能有助于皇上。臣不过看到什么说什么,根本没有讥刺别人的意思。今儿这事,也是就事论事,并不是针对吕惠卿的。国家有三司专管天下财利,如果官员不称职,可以罢免,可以处罚,另外派人去主管,现在却完全撇开它,另设一个三司条例司,完全夺了他们的权,这三司还要着干吗?中书执政大臣是皇上的左臂右膀,政事都是由大臣们处理的,关条例什么事?真用条例办事,有个能吏就行了,还要丞相参政干什么?还要专门委托一个贤才看详条例!这两种设置,完全多余。今儿在座的,除了讲读官,还有各位大臣,陛下也可以问问他们,看看微臣的话究竟对不对?”
说来说去,还是对目下朝廷的种种措施不满,皇上自然不会去问。倒是惠卿接茬儿说道:“司马光备位侍从,见朝廷有事不当,应该直言不讳。有官守的人,不得其守则去;有言责的人,不得其言则去。说就说了,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惠卿这话,乍听似乎没有什么,其实相当凶狠,环环相扣,将司马光一步一步逼上了绝境。该你说的话,你不说,是失职,该去。既然说了,就该敢做敢当,不要不承认;而一旦承认说了,说了却没用,既身负言责,也应当辞官而去。那么,无论你说话与否,不都该走人吗?不因为这样走,就因为那样走,二者必居其一。司马光虽明知来者不善,却不知道陷阱究竟在什么地方,只好顺着惠卿安排的狭道,一步一步朝死地走去;或者也已经知道,是有意赌气硬朝死里钻?
司马光先问皇上:“陛下,前不久微臣曾应诏言事,上疏指陈朝政得失,像不该设立三司条例司等话,我都说过了。陛下不知道看过没有?”
“有这么回事,折子朕也看了。”皇上说。
“那么,微臣就不是不说话了!至于说言而不用则去,是应该的。臣没做到,是臣的罪过。吕惠卿的指责,臣无话可说。”司马光说,钻得那叫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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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八十一回(5)
这不是摊牌,真要走人吗?怎么能就这么走了?这君实牛劲又上来了!神宗一笑,安慰他道:“大家辩论是非,不过说说罢了,何至于此!”
“司马光的意思,恐怕是说朝廷变更利小害大,最好不搞,并没有别的。”王禹玉也替他担着心,赶紧插进来说;一面又向他直使眼色,想他见好就收。
可他却无动于衷,仍然一副木木的样子!禹玉急了,灵机一动,立马又改口问道:“陛下,下面该我们讲书了,是不是接着讲?”
“接着讲,接着讲。”神宗心领神会,来了个顺水推舟。
惠卿原来只想辩个来清去白,打一打司马光的嚣张气焰,见皇上有心收束,自然也一笑置之。一场风波,总算平静地收场了。收场尽管收场,始终处于下风的劣势,却在司马光心里留下永远无法抹去的阴影。正是这个阴影,影响了他日后的选择。至于惠卿,一战而胜,无论在皇上还是朝野人士的心目中,风头都更劲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更能得到一派的信任与拥护;坏事,则是更容易成为另一派的靶心。随着两派势力的消长进退,他个人的命运,也就不能不随之大起大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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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八十二回(1)
急事先办农田水利
双燕单飞馆阁州郡
司马光处心积虑的一个大动作黯然收场,是非更加明确,神宗变法图强的决心也更大了。这对于安石他们,当然是最大的鼓舞。他原来设想的种种事情,益发紧锣密鼓,次第出台了。第一,就是农田水利。
在安石的议事日程上,经济是当务之急;而急务之中,又以农事为先。农事又具体包括三个方面:去其疾苦,抑制兼并,便趣农——以便促进农业生产的发展。他与神宗谈青苗法,说的就是这些话。那时他虽没具体解释,但在他的心目中,这三个方面及其解决办法,都是各有专指的。去其疾苦,是要将农民从繁重的徭役中解放出来;抑制兼并,是要均田赋,平准物价,打击重利盘剥;发展生产,则主要是大搞农田水利。早在鄞县,这些思想已经有了萌芽;随着岁月、阅历的增长,它们更日渐明朗具体了。且看他的《本朝百年无事札子》,说:“农民坏于徭役,而未尝特见救恤;又不为之设官,以修其水土之利。”那思想是何等的明确!均输与青苗法已在实施之中,抑制兼并已经开始;徭役问题,正在抓紧研究,已经有了一个以钱雇役的征求意见稿,一等皇上签署,就可以下发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农田水利。时令又已入冬,正是冬闲整修的大好时节,还能再蹉跎时光吗?神宗也一样非常关注这件事,早先已下过诏书,要各地认真体量相关事情。条例司不也派人下去,作过专项调查吗?因为准备充足,条例司很快就拿出一个完整的《农田水利法》,报请皇上批准颁布,发向全国了。
《农田水利法》先是广开言路,不问官民人等,凡对水利、农田、种植等事确有见地的,都鼓励他们大胆言事,经所在州县上报朝廷。二是,要求因地制宜,综合开发。垦殖废田,开塘挖河,建立堤防,修理圩垾,疏浚通淤,或只做一样,或多项结合,只要合适可行,什么都可以。三是,不拘一格,多家经营,官办,民办,官民同办,民办官助,民办官贷,民办民贷,谁出力谁受益,只要方便快捷,事半功倍,朝廷一概给予支持。所谓民办官贷,是指农户缺钱,仿青苗法由朝廷贷给,分两期或三期还清;民办民贷,则是缺钱户向有钱的人借贷,照惯例付息,由官府立账催还。四是,要求明确责任,计划周密,分工协作。本县官员,要对辖区的土地资源、水利状况及开发修缮等情况,立出图籍,送到上一级州郡备案。凡开工,对所需钱物、工食、时间及其来源、开销等一应事情,都要有详尽计划。非一时一地能独立完成的,要报上一级政府统筹协调,各地不得无故推诿。最后,当然也少不了奖惩规定喽,如此等等。
《农田水利法》弄得那么细密,神宗怎么想,怎么奇怪。到底忍不住,问安石道:“爱卿,这次《农田水利法》搞得很细,倒像你们都亲自搞过工程,是怎么回事?”
安石一笑:“回陛下,这都是集思广益的结果。光咱们几个,怎么也说不清楚。”
曾公亮也笑着插嘴道:“安石在州县都搞过水利,这里面确实有他自己的不少经验。”
神宗点头凝思道:“所以哪,将帅得起于行伍,宰臣要起于州县,这话实在有道理!安石没有州县那一番经历,再怎么集思广益,怕也难得这么细密通透!”
“陛下圣明。”公亮与几个中书大臣异口同声地说。连安石本人,也不能不讷讷地跟着附和了。
《农田水利法》颁布不久,雇役的征求意见稿,也经皇上批准下发了。朝廷又根据条例司的请求,专门差官到各路去监管青苗、农田水利等法的实施,先后一共派了四十一名专职提举官员。有他们的监管,新法再不能光写在纸上,挂在嘴上了。无论主动被动,总得有模有样地闹起来才成。常平仓、广惠仓实有钱粮一千四百万贯,全都转作了青苗钱资本。本来不是只说在河北、京东、淮南三路先行一步,等取得成效、经验,再逐渐推广吗?可青苗法颁布之后,各地反应强烈,纷纷要求朝廷放权同步。本来嘛,放着见钱见功的机会,谁不想早占先机!朝廷鼓励都来不及呢,还能泼冷水吗?干脆松口,叫它全面开花了。
公亮说得不错,《农田水利法》确实凝聚着安石过去的经验。新法出台前后,无论忙闲,他总时不时要想到过去的许多事情:不只是经验教训,还有过去接触的那些人。这不,安石退朝与夫人闲话,又想起了王逢源与单克单化刚:“唉,逢源去世,转眼就十多年了!淑梅带着孩子怎么过呵?山长水远的,也顾不上照顾他们!”
“她守着祖上几亩薄地,日子倒也勉强能过。只是带着个孩子,孤苦伶仃,太难了!二舅也劝过她,要她改嫁,她死活不肯。实在是夫妻感情太深了,一定要为逢源好好留个后。”夫人说,眼里噙着泪水。
“她倒是好样的!逢源有淑梅,九泉有知,也可以安心了,只是太苦了淑梅了!还有单克单化刚先生,夫人该记得他?”安石动情地说。
“单先生?不是在常州与逢源一起帮相公治河的吗,怎么记不得!”夫人回忆说。
“就是他。也找不到了,八成也作古了!”安石很是伤感。
“怎么就断定他不在了?他也不过四十左右,哪里会呢?”夫人不相信。
大宋遗事 第八十二回(2)
“目下讲究农田水利,化刚正好大有作为,我早请地方上找他了,可始终没有消息。你说不是作古,他能怎样?怎么好人都不能长寿呢?”安石因为感慨,连逻辑都变了。
“那也未必。或者搬家,或者云游,这哪能说死?相公还是不要多想了!”夫人故意朝反里说道。
安石也知道夫人有意安慰自己,叹了一口气,不说话了。两个人正相对无言,氓儿进来报道:“老爷,曾布曾大人来了,正在厅堂等着呢!”
安石听是曾布,站起来就走,一面吩咐氓儿:“你引他到书房去吧,我在那儿等他。”
安石与曾布,脚赶脚进了书房。见过礼,分宾主坐下,氓儿过来献了茶。安石看着曾布笑道:“子宣,咱们有些日子没见了?你来,一定是有事?”子宣是曾布的字,他小子固、安石十多岁,安石从来也将他当幺弟看,说话自然不拐弯子。
“是,大人。”子宣恭恭敬敬地说。
“怎么,称呼都变了,三哥都不喊了?这是家里,不在朝堂,你放松点嘛!”安石笑着提醒子宣。
“是,三哥。”子宣答道,还是有点拘谨。
越说会越紧张,安石不说了,只问:“你来一定有事?”
“是,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