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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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1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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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这倒是应该注意的。我与吕惠卿一再商议,也不断派人下去了解情况,可总是报喜不报忧的多!”安石不无感慨。
  “老师听言纳谏,从善如流,古今少有,这是我们所知道的。可外间却有流言,说老师根本听不得意见!哪有这样的嘛!”介夫插了一句。
  “哈哈哈,幸亏还有你们几个知道,我才不至于蒙上不白之冤!实在是歪理邪说,不值得一听!真有好的建议,我求都求不来呢!”安石笑道。
  “大概就因为这个,人家才说老师听不得意见吧!”陆佃推测。
  安石点点头:“事难两全。不拒绝群小的邪说,办不了大事;可这样,又难免拒言绝谏的误会,而且,也可能真会将一些好的意见也拒之门外了。难哪!”
  大家见安石有些伤感,都劝道:“喝酒,喝酒吧,不说这些不愉快的事了!做大事,总归难以面面讨好!只要问心无愧,也就行了!”
  “也只能如此了!”安石无可奈何地说,“说到原谅,我有一件事也要请你们谅解!”
  大家不知道他究竟要说什么,都放下手中的杯筷,静静地等着下文。
  “我们有过一段师生情谊,承各位情,至今还念念不忘!”安石动情地说。
  “一日拜师,终身为徒。这是大礼,学生们怎敢亵渎!”大伙儿真诚地说。
  “所以,我很感谢你们!可在私,是师生;在公,我们就是上下级了。我身为执政大臣,权自然有一些。但这权属于皇上,是不能用来照顾你们的,还望你们能理解!”说到这里,安石瞅了瞅大家。别人都还没有什么,只有介夫的脸上,似乎掠过了一丝不快。安石又略略换了一种口气:“虽不能专门照顾你们,咱们师生之间,毕竟比别人要多一些了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老师也不能翻脸无情!眼下变革时期,多的是机会,你们要好自为之!只要与朝廷一心一德,立德立功立言,公道自在人心。我不说话,朝野自会有人出来主持公道。真到那个时候,一切自然水到渠成。我这话,你们明白吗?”
  话说得再清楚不过,还有不明白的吗?大家原本没多存念,自然不会有什么。只有介夫脸上,明显又多云转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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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八十六回(5)
大家说着喝着,直到傍晚才尽欢而散了。
  朝廷分发下来,叶祖洽做了大理寺评事,陆佃与上官均留在两府做了随员,蔡卞他们则去地方做了主簿、县尉一类官员,很快都走马上任了。候选的几位,情况要复杂些。李定去了御史台,龚原进了国子监;郑侠有些挑肥拣瘦,一时定不下来,后来到底也留在京城,做了外城西门安上门的监门官。其中,尤以李定周折最大。
  

大宋遗事 第八十七回(1)
惊纷纭倒戈报桃李
  兴甲兵梦呓清君侧
  李定的机遇与周折,缘于朝廷的政治变动与新的组合。
  变革时期,风樯阵马,瞬息万变,无论是谁,局里局外,没有很好的心理承受能力与道德人品,都很难处惊不变,我行我素。一百人里面,总有九十九个会惊慌失措,抱头鼠窜。至于早晨结盟,晚上背叛,当面信誓旦旦,转身倒戈相向,等等事情,更是屡见不鲜了。要大惊小怪,只能怪您自己见少识浅,绝对怪不了别人!
  安石参政之后的大宋,那可真是地地道道的多事之秋!大春天里,一只蜂房突然从树上掉到地上,那是个什么劲头?大宋也就与它不相上下。在安石,何尝不想循序渐进,稳扎稳打,只让变革与时间同步相前,平风静浪地完成一切!可神宗毕竟是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年轻皇上,像所有的年轻人一样,他看问题都戴着飞镜,咫尺千里。要办一件事情,也是雷厉风行,恨不得转眼之间,就叫变革旧弊的新政之雨,洒透差不多已经干涸了一个世纪的因循故国!除了已经实施或准备实施的诸多新法,由于神宗力主,有所改动或准备动作的各种措置,同样非止一端。新法主要着眼于从根本上抑制兼并,发展生产,改善财政,而对于三冗之害——所谓官冗、兵冗、费冗,暂时还没有什么直接的约束与改造。倒不是安石没想到,他实在不敢轻易起事。他很清楚,动三冗不啻是刨别人的祖坟,每动一步,都会遇到既得利益者的坚决反对。变法之初,根基不牢,这些人暂时还碰不得。硬要去碰,无疑是轻启战端,八方树敌,除了陡然增加变法的阻力,没有任何好处。但皇上往往并不这么看,他要的是毕其功于一役。他也有他的逻辑前提:我是皇上,我怕谁!年龄与阅历,暂时还不能让他懂得:谁都不是万能的,谁都有玩不转的时候。哪怕皇上,也不例外!而且,更有甚者:面对因循弊端,一个皇上的作为,甚至还比不了一个市井小民。市井小民要想革除家里的那么一点陈规陋习,下个决心就成,远比皇上革除弊政简单多了,也有效多了!皇上既认识不到这一点,只能刀枪剑戟一起出台了!安石无法违背皇上的意志,只能将行动尽可能限制在有限的范围内;动作的幅度也尽可能缩小,不事张扬,点到为止。冗兵,暂时还只限于在小范围内统计、淘汰老弱病残,将那些不堪再当兵的退出编制。冗官,也只计划撤并州县,劝退七十以上不能任事的人;再在西、南、北三京增设虚职,安排州、军以上老弱官僚,让他们甭再占着茅坑不拉屎。冗费,则主要是减少皇室宗亲的月赐赏给。事关皇家,特别需要皇上痛下决心,外人谁敢过多插手!尽管慎之又慎,打拱作揖,被触到的人,还是个个骂娘跳脚!
  颁行或准备颁行的新法,已经这样那样地触及了几乎每一个阶层;刨祖坟,又让那些既得利益者跳脚骂娘。这天下,还能不乱成一窝蜂吗?君实在给安石的信中说:介甫从政期年,而士大夫在朝廷及四方来者,莫不非介甫,如出一口。下至闾阎细民,小吏走卒,亦窃窍怨叹。虽不无夸张攻击之过,但说到对安石参政之后举国骚动的描述,该多少还是有些真切之处。吕公著原来最能处惊不变。当年砸了钧窑珍品,谁都大惊失色,只有他置若罔闻,眉都不皱一下。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该更有城府,更能处惊履变了。可这变动实在太大了,大得他连想都不敢想!要他还能保持超然,难!
  在一开始,安石荐他做御史中丞时,他是真想投桃报李。他荐的几个御史,大抵都是从安石的立场考虑又考虑,才最后拍了板。有些人虽未必真对安石有所帮助,至少他自己真心认为,这些人品学都属上乘,能够有益于安石。当初与君实设计防堵安石的念头,早已淡化,差不多都快泯灭了。可眼前突起的风云,终于叫他寝食难安了,他不得不面临一种多少有些痛苦的抉择。尽管如此,他还是耐着性子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也就是他了:搁别人,早跳出来了。
  父亲在郑州设家宴款待范仲淹,自己自始至终都陪在一边,两个人的谈话,至今都还历历在目。对于庆历新政,父亲那是一种无奈:理智上赞成,情感上反对。父亲的苦衷,是皇上的守成求稳,以及由此形成的上上下下安于现状、害怕变化的因循态势。自那以后,国家是每况愈下了。要说变革,该是更刻不容缓了!可因循之风,不也随之愈刮愈烈,以至窒息一切了吗?连庆历新政的参加者、鼓吹者,全都已经偃旗息鼓,改弦更张,更甭说别人了!自己踏入政坛,也有好几十年了,始终跟着朝政转悠,今天说这,明天说那。话虽说了不少,可什么时候说过朝政应当改一改、变一变?自己连父亲的那一点犀利与勇气,都没有了,也真是惭愧!或许,自己办不了的事情,无意识中总是希望有个人,能出来冒险代劳?安石打金陵过来,自己对他抱着一线希望,以及后来的投桃报李,是不是与这种没法儿说出口的潜意识多少有些关系,也真难说!要是一切能不过分,能多少为自己所接受,且能够平稳进行,不至如此纷扰,那该多好!那样,自己可能真的就这样一言不发,在沉默中完成自己的历史表现了。沉默也是一种记录,一种模棱两可的记录。在历史的长河中,有时候,这种记录会比壁垒分明的得分更实惠:它挂着是非两边,既可以属是,也可以属非。不论是非怎样颠倒,壁垒两边的斗士都有被尘土掩尽风流的时候,只有它,永远是个不倒翁!永不衰败,既然要比辉煌短暂而罪孽长久,更灿烂!就像恒星与流星,只有恒星才天长地久呵!可现在,自己已经无法沉默了。尤其是韩琦上书之后,更不能不有个态度!
  

大宋遗事 第八十七回(2)
公著当然也要权衡一下势力的对比与消长。比起父亲那会儿,皇上年轻有为,锐意革新,这是先皇帝没法儿比的。安石固本三事,去其疾苦,抑制兼并,便趣农,平民百姓也有得着实惠的一面,不会不支持。但群氓无知,向东向西并无一定之规,也就不足为凭了。除他们之外,持激进态度的,大抵是一些亟待改变处境的下层人士,想通过这一场变革,由台下走到台上,好好叱咤风云一回。条例司的那些年轻人,就大抵如此。地方官员与士绅里面,这样的人也所在都有。他们的能量相当大,当然不能低估。但重权不在他们手里,社会的稳定也不靠他们。官僚士绅,因循守常、怕变怕事的是绝大多数。眼前的激烈反应,就是明证。而只要有他们横亘在中间,变革所需要的威势与畅达,就会被拦腰截断,谁也甭想往前轻易挪动半步。连皇上也无能为力。古往今来,凡为大多数官僚士绅反对的事情,有哪一件是办得成的?更不要说将一切都弄个底儿朝天的变革了!远的不说,从商鞅算起,桑弘羊、王莽、刘晏、范仲淹等等,谁有好下场!君子固本,这可是圣人的话。父亲当年的行为,大抵就是与此相仿佛的吧?介甫,只好对不起了!
  公著向皇上奏了一本,说变革虽事出有因,但所有措置,却没有一样得当,刚刚开始,就弄得内外乖离,人人危惧了。祖宗好不容易仁恩厚泽,深得人心,愣是让这么一两件小事轻易失掉人心,实在太可惜,太可怕!说到具体事情,则一点儿新意没有,不过还是请罢去三司条例司,不要派提举官去散青苗钱而已!朝廷自然不听。他再上书,仍然毫无音信。于是,他又来了老一套:干脆请求罢职外调,只在家里待着,不再上班了。
  公著的倒戈,安石既震惊,又难过。虽然从来没将公著当做志同道合的密友,但相处几十年,应当是不无感情的。尤其是荐他做御史中丞,不论怎么说,多少是对他寄着希望的,希望他能帮自己一把,帮变法一把。没想到,这么快他就倒戈相向了。想起公亮当初的警告,安石又无可奈何地苦笑了。
  安石做梦也想不到的是,还有更叫他吃惊的事等着他呢!
  老待在家里,也不是个事情哪!公著又上了折子,请求皇上召见。言事已经没有采纳,想见上一面,没有理由再拒绝了。接到折子的第二天,皇上就吩咐阁门使,传吕公著在延和殿见驾。
  吕公著跟着阁门使进了殿门,一瞄见皇上,就向御座大踏步跨去。还老远的呢,就倒头下拜了。嘴里一个“皇上”没喊完,人早号啕大哭起来。
  神宗完全蒙了,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只好先抚慰他:“公著这是怎么啦?且请坐下,有话慢慢儿说!”
  公著既不起来,也不谢座,只趴在地上痛哭不止。神宗益发蒙了,都有些不放心了:“爱卿是有什么事吗?不要急,起来坐下,咱们慢慢说!”
  “陛下,眼看就要大祸临头了!”公著终于不再号哭,说话了。
  “大祸临头?”神宗本能地重复了一句。
  “是!眼见着就要大祸临头,陛下。”公著毫不含糊地又说了一遍。
  “此话怎讲?”神宗还是不明白,怎么就大祸临头了?
  “眼下新法祸国殃民,微臣等一再上书,陛下始终置若罔闻。我们不过一介书生,无足轻重。可韩琦两朝顾命、三朝###,手握重兵,朝廷连他也视如草芥!不仅不接受意见,还一再疏驳他的表章,百般羞辱!难道就不怕他尽兴晋阳之甲,以清君侧?”最后一句,公著几乎一字一顿。
  “兴晋阳之甲,以清君侧?”神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是。兴晋阳之甲,以清君侧。所以微臣才说,眼见就要大祸临头!”公著毫无忌讳,一点儿也不怕张扬。
  “谁?您说谁要兴兵?”由于紧张,神宗连眼睛都大了。
  “韩琦。朝廷既拒他于千里之外,又一再羞辱他,难道就不怕他吊民伐罪,以清朝廷?”公著越说越邪乎了!
  神宗的表情已由疑惑、紧张,转为愤怒、阴沉了,坐在那儿一声不吭。直到发现公著还趴在地上,才一挥手:“朕已经知道了,您下去吧!”
  公著这里一下殿,神宗就将入内副都知蓝元震传来了:“你亲自去将中书曾公亮、陈升之、王安石、赵捰胧嗝茉汉坏来矗薜茸偶U饩腿ァ!�
  几个人很快就传到了。皇上一说出吕公著的话,除了安石,几个人的脸几乎全都白了!
  回过了神,公亮才开口道:“吕公著不过信口胡说,未必就有这种事!”
  “不在有没有,问题是该怎么处?各位爱卿拿个意见出来!”皇上说出了担心。
  “太祖手里定下的规矩,没有皇上的旨意,枢密院的虎符,谁也甭想调动一兵一卒!陛下尽管放心!”安石冷笑着说,“但既有人传出话来,总非空穴来风!韩琦未必有意,说话、传话的人或者心有所思,也难说得很。即使不过说说,这种话不是能随便说的,也要防止有人趁机滋事!以臣愚见,应该外松内紧,有所防范才是。”
  “那怕不好吧,没事倒引出事来了!”公亮犹豫说。
  “树欲静,而风不止。现在已经是事,谈不上引事。”安石坚定地说,“应当:一、请枢密院密令京畿驻军,尤其是北京方向驻军,进入戒备状态;二、严密监控相关人员;三、颁发明诏,说明真相,严厉谴责吕公著妄言生事。”
  

大宋遗事 第八十七回(3)
“那样会不会将事情闹大?明诏谴责吕公著,韩琦恐怕会不安于位!”公亮更担心了。
  “外松内紧,以战备演习为名,也是常事,外面——包括韩琦,不会知道实情,何来不安?至于严厉谴责吕公著,为的是澄清事实,韩琦心里只有更加踏实,感谢朝廷,不会不安。如果他真的心有所谋,明诏也不啻是一种警告,说明朝廷已经知道一切,让他审时度势,也没有坏处!真相大白之后,一切解除,对谁都不会有伤害。”安石分析说。
  “王爱卿说得对,就这么办。”神宗下了决心。韩琦府上进进出出的那些人,早让神宗心存戒备,何况还说他要清君侧,吊民伐罪!“枢密院请韩枢密去办,诏书烦曾丞相请学士起草。至于其他,朕会派人的。”
  蒙在鼓里的韩琦,做梦也没想到会被朝廷严阵以待,真正做了一回冤大头!就是公著待在家里,也绝想不到自己成了殿前司那些御林军的监控对象!从来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暗中有些过激反应,没弄到横尸街头的地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要知道,当年所谓晋阳兴兵,清除君侧,可真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一点儿都不含糊。那是春秋时代的一个血腥故事。据《春秋?公羊传》说,鲁哀公十三年,晋国的大将赵鞅,为了驱逐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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