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知道什么是非曲折,不过关心实际利害罢了。有害就怨,见利则喜。就是五百人为一大保,于老百姓怎么就有害了,要搅扰他们?”皇上很不以为然。
“交子的事,诚如陛下所说,实在是不得已才搞的。”安石要给文彦博留点余地,有意岔开话题,“但陛下也宜慎重考虑:财政不足,又没有得力的人才,边境上的事,暂时最好还是以静重为主。边事静重了,夷狄不能为患,咱们可以全力修持内政。内政修成,财政充足,广有人才,做什么都会无往而不成!”
“无论怎么说,祖宗法制俱在,不该更张以失人心!”安石是真要从陕西事情吸取教训的,很快又将话题引到这上面来了。可文彦博另有看法,且已经亮过相了,这种当口,不能不说话!安石话音一落,他又顶上了。
“更张法制,对士大夫确实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至于老百姓,他们有什么不便?”皇上冷冷地问。
大宋遗事 第九十五回(4)
“可皇上是与士大夫一起治天下,不是与老百姓一起治天下!”文彦博也丝毫不让。
“爱卿说得对。可士大夫也不尽相同!并不是每个士大夫都说不该变法,也有许多士大夫支持变法!”神宗望着安石笑道。
“如果旧法制都是好的,现在就该财用充足,兵强马壮了?可事实并不尽然,总该是旧法出了问题?”安石提出了反证。
“法再好,也得要人去执行。”文彦博换了一个逻辑。
“是呵。既要人推行,就该举贤任能,纠正罢免那些偷懒渎职、不执行法令的人。真要这样,岂不人人都很开心?可事实呢?一个赵子几,在府界办事相当能干,不论维护治安,纠劾不法,都卓有成效。可就有人偏说他是刻薄小人,不该奖用。像这样上下煽惑,苟且惰怠,不愿奉行法令的事,也非止一端。照这样下去,谁肯推行法制呢?”安石说。
他居然能接过文彦博的话茬,反戈一击,且一点不露声色!皇上不由得悄悄地笑了。
安石却只点到就止,转而说道:“赵子几在郊县修保甲,光陈留一县,没有报告的盗劫事情就有十二起!陈留方圆不过几十里,一两万户人家,不报官的盗劫就这么多,老百姓被骚扰有多严重,不说也知道!保甲就是要维护老百姓的正当权益,给他们一个安全的生活环境,怎么反倒说它骚扰百姓?这真叫人搞不懂了!谁也不愿多事。要说更张,总是万不得已。而且,总是看着对老百姓有利,才做;要是有害,怎么着咱们也不去做。还有一层,有些事虽然有利,但目下条件还不成熟,也照样不宜做。像###西夏、契丹开拓国土,目下就要慎重,最好不做。《中庸》说:‘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天下的事情都要先确定下来,已经定下来的就要坚持,不能因为有人议论就动摇改变!”伐夏不利,让安石更清醒地看到了大宋的力量,他深以为忧。刚说两句,又转到了这个话题。而最后说的,则话里有话,所想也就更远了!
“那是自然!没有准头,怎么办事?”皇上似乎很能了解安石的隐忧,很爽快地答应说。
人家的话没错,皇上与安石真像一个人!文彦博悄悄叹了一口气,不说话了。冯京见文大人自动熄了火,也不吭声了。
论辩虽不占上风,但对于陕西诸人的处理,他们却远远走在前头:不仅钟谔罪在不赦,韩绛也想一棍子打死。可韩绛却有另外的算法:兵出西夏,抚宁堡与啰兀城、银州虽得而复失,但西夏人只在抚宁得手,败多胜少,顶多也就是个平手。他请朝廷爱惜前线将士的勇气斗志,给他们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不要轻易处罚。要处理,则请处罚自己,自己原该承担全部责任。
安石也为韩绛辩护:“陛下自接位任用韩绛,从来没以军事智略看好他;这次,也是他主动请缨,为国分忧。他有闪失,该是情理之中的事。臣听说,士兵们在前线缺吃少穿,有的甚至只能披件纸甲上阵。要靠他们取胜,也真不容易。当然,钟谔勇而无谋,韩绛确实有失察之过。”
“他们闹了这么大娄子,不处罚怕也不行。”皇上说。
“处罚是要处罚,只该适可而止。”安石说。
权衡的结果:韩绛以本官贬为邓州知州;钟谔降为汝州团练副使,以后又一贬再贬。给韩绛的贬词,说是:听用匪人,违戾初诏。统制亡状,绥怀寡谋。暴兴征师,深入荒域。卒伍骇扰,横罹转场之伤;丁壮驰驱,重疲赍饷之役。边书旁午,朝听震惊。连皇上也下了罪己诏,说是:朕德不明,听任失当。外勤师旅,内耗黎元。秦晋之郊,重罹困扰。使人至此,咎在朕躬。其推恻隐之恩,以昭悔过之意。皇上如此,安石身为主事丞相,自然也要自责,请求免职。责任既不在他,皇上安慰一番,也就了事了。
文彦博一伙既然只能扳倒韩绛、钟谔,而扳不倒安石,便转而全力攻击王韶了。王韶原是安石最看好的边将,不砍断他的这一只胳膊,他们说什么也不甘心。
王韶字子纯,江州德安县人,也是进士出身,做过一任新安县主簿,一任建昌军司理参军。有人推荐他参加制科考试,他就离职赴京了。可命运不济,愣是试而不中。这一不中,却叫他幡然悔悟:官场如此因循守旧,照这样论资排辈,随水流年,什么时候有个尽头?就是有幸升官晋爵,不死不活,尸位素餐,究竟又有什么意思?大丈夫在世,应当轰轰烈烈,真正做一番事业,才不枉虚走一遭!一声长叹之后,他干脆辞官不做,一头扎进了西北。他一向关心边事,早已简册在心:四夷的关键,不过契丹、西夏;而上上策,则是暂和契丹,先取西夏。收夏,又当先收河、湟吐蕃,断其右臂。右臂一断,西夏腹背受敌,也就可以不战而胜了。计划虽有,毕竟纸上谈兵,要去那儿实地考察论证一番,才能提出最切实可行的方略。
当时西北,大宋不过也就拥有秦州、渭州一带而已。大片的汉唐故地,所谓河西、陇上等,虽说仍是番汉杂居,却主要为吐蕃所占。吐蕃各部落中,尤以唃厮啰势力最大,几乎占领了河、湟一带黄河两岸的所有土地。唃厮啰是译音。“唃”是佛,“厮啰”是儿子,连起来,就是佛的儿子。崇尚佛教的吐蕃,尊崇一个人为佛的儿子,就如汉人称皇上为天子,其尊隆自不待言。唃厮啰接受大宋的分封,西夏与大宋对立,大体也是站在大宋一边的。不过,他始终是一支独立的政治力量,并没有完全归顺大宋。既非归顺,他在时已不免望风使舵,因势而动;到他死后,他的三个儿子董毡、瞎毡、磨毡角等走上舞台,更变化无常了。这三个人虽为兄弟,却同天不同地,只有瞎毡与磨毡角是一母所生,董毡另有生母。因为政治背景不同,三兄弟各占一方。董毡继承了唃厮啰的封号,最强,独自占领了西夏以南黄河以北的大片土地。瞎毡先死了,他的儿子木征,接替他统治着河州一线。王韶经过大量实地考察之后,终于给朝廷上了《平戎三策》,提出了系统的战略设想:河、湟原是汉唐故土,地可以耕,民可以使。西夏可取,先复河、湟。收复河、湟,就斩断了西夏的右臂。要复河、湟,黄河以北,先抚董毡;熙州、河州,当服木征。这两个人一臣服,河、湟一带就没事了,北进也有了稳固的基地。条件成熟,就可以前后夹攻西夏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大宋遗事 第九十五回(5)
“王韶的平戎之策,与爱卿不谋而合,可谓天下至理!”皇上想起当年安石的设想,高兴地说。
“臣不过坐而论道,王韶才是脚踏实地、实地考察研究来的,才真可钦可佩!满朝之中,能这样辛劳国事、踏实苦干的,几乎绝无仅有!这样的贤才,朝廷应当好好重用他!”安石动情地说。
“当然,朕这就六百里加急召他进京!”皇上说。
王韶进京一谈,不仅战略思想堂庑廓大,连实施的要领也无不了了分明,皇上与安石都高兴得什么似的。先是让他主管秦凤路经略司的机宜文字,后来又让他独当一面,提举秦州西路沿边一带的番部事情。文彦博原来说什么也不同意,无奈安石一再坚持,皇上最后还是同意了。
王韶一到任,就提出两件事:一是,在秦州西边的古渭寨设立市易司,由官家垄断与番族的边境贸易,让全部通商营利尽归朝廷所有。二是,在沿边一带募人垦殖大片荒地。目的嘛,除了发展边境经济,解决守边经费困难,垦殖军民也是一支重要的战备力量。一举数得,不是再好不过吗?因为安石力主,这两件事很快就付诸实施了。就让王韶兼管,还专门给了他三十万贯钱作为营运的资本。
刀子,也就是往这两件事上捅的。动手的,乃是秦州知州李师中,王韶的顶头上司。这李师中原是支持王韶的,不但支持,还高抬他,说他有王佐之才,举世罕见。及至听到风声,说枢密使文彦博、参政冯京都骂他生事邀功,立马就转了向,向王韶捅起了刀子。一是说,河西一带根本就无荒可开,王韶是在欺诓朝廷。再呢,就说远离秦州在古渭寨设置市易司,是开门揖盗,引诱西夏滋事进攻,而且又影响秦州方向的原有贸易;最不能容忍的,是王韶贪赃不直,将本钱交给亲朋故旧,让他们买卖取利。几千里路开外,要查,可没那么容易!何况,派的人不一样,结论还可以随心所欲呢!
文彦博接到折子,当时就找皇上说了。冯京与他已经有过多次配合,自然也要帮着呐喊。
安石苦苦一笑,辩道:“陛下,用人不疑。王韶是做大事的,难道会靠撒谎邀功?而且,他似乎也不可能贪赃不直,全部资本不过三十万,就是贪,所得也有限。当年,太祖皇帝任用边将,每每倾其所有:凡边境上的一应好处,全都赏给主帅。他们有职有权,富于资财,才更尽心戮力,忠于国事。那时边境相安无事,这不能不是一个重要原因!照臣看来,陛下可以不去计较。至于王韶该不该在古渭寨设司,最好也相信他的判断。他深入实地多年,所以选定古渭寨,总有他的理由。秦州原是要往古渭寨运钱的。那里生意做好了,省得运钱,一举两得,并没有坏处。番人里面也有富贵大户,资产远远超过三十万。要说启衅诱攻,首先该是这些番族大户,且轮不到古渭寨!”
“安石说得虽不无道理,但李师中也是方面大臣,想来也不至于无中生有?不论怎样,派个人去查查,总不为过。”文彦博以退为进。
“是呵,派人一查,是非黑白不都清楚了吗?两方面都洗清了。”冯京附和说。
“不是不能查。难得有人勇于为事,王韶又是个难得的干才,我是怕挫了他的心气!”安石实在无奈,只好托出了心思。
“是倒是。可不查一查,怎么能分清是非呢?是不是就请枢密院派人去查一下?”皇上有他的逻辑:凡有是非,就得弄个水落石出,皇上怎么能含混?至于有些是非可以、而且不必去计较,皇上暂时是没这个概念的。
皇上都有了决定,安石也就不再说话了。
文彦博派的人,还能查出别的结果吗?地是没有一亩;贪污,确有其事,九十贯左右。既抓住证据,文彦博、冯京当然不会放过王韶。御史们也闻风而动,纷纷要求严惩王韶。人家有证有据,安石有口难辩,只好退守:一是请皇上从宽处理;二是反复申述利害,请皇上另派人实查。皇上也看重王韶,又磨不开安石的面子,且贪污数目不大,欺诓事出有因,也就网开一面,只贬去了王韶的著作佐郎,依旧让他经管原事,以观后效;另又派了别人,前去复查。
这新去的人更绝,两头不得罪。送折子回来说:贪污的事,弄错了,没有这事儿;至于地,还得进一步勘察体量,才能得出结论。
虽没能彻底还王韶一个清白,到底有了转机。安石抓住由头,请皇上再派能臣前去调查。皇上也看出蹊跷,另外又派了人。他的结论是:两者纯属子虚乌有。荒地确实有,王韶也根本没贪污。既然如此,贬去的著作佐郎只好又还了他。反复之间,李师中自然也难讨好,被贬去知舒州了。文彦博、冯京,不过白白欢喜了一场。
可颠来倒去让人反复核查,结论又瞬息万变,一个稍有自尊的人,心里都不能没有想法,何况王韶这样志大才大的人!他已经上了折子,请求辞职归田。那话,当然也不免刺激难听。因为到底还了清白,安石也一再去信抚慰,请他务必以国事为重,他这才一心任职了。至于安石,保住了爱将虽不无欣慰,那种辛苦恣睢的无奈,自然也同样要让他心里多少有些发凉。
大宋遗事 第九十六回(1)
诚先忌远人咸来服
礼后兵熙河皆归国
王韶既被洗刷清白,又一心想着报效朝廷,要实施他的下一步计划了:请朝廷准许设置洮河安抚司,以古渭寨为起点,用市易赚的钱,结纳收抚从武胜军到青唐城这一大片土地上的吐蕃各族。他还特别提到一个叫智缘的和尚,请朝廷准他赴西北协助边事。吐蕃人不是信佛吗?董毡、木征等对和尚特别尊敬,往往言听计从;更有那和尚,自己就领着一支人马。智缘是京内外有名的一个高僧,专在官场上厮混。请他,是要利用他的名望能力,以便打动吐蕃,更好交流。王韶这心,也真算用到极致了。
皇上收到王韶的折子,请大家来商议。文彦博第一个就质疑道:“王韶说措置洮河事情,只要用市易赚的利钱就够了,无须动用本钱,恐怕有些言过其实!匠人造房,希望事成,开始也无不都往少里说,引主人上当。到真动起手来,多花十倍的钱都不止!可再多也得投呵,已经动了手,半途而废,就什么都没了!我怕这事,也是一样!”
“不管怎样,房子坏了该修还得修。哪有坏了不修的道理?”皇上反驳说。
“而且,主家也不尽是傻瓜,让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善于计算的主家,匠人要欺骗他,也没那么容易!”安石笑着接道。
“也只有王韶,才愿意为朝廷出力。搁别人,躲还躲不及呢!”神宗不无夸奖之意。
“说到究竟,吐蕃脆弱,也犯不着这么费力劳神。”文彦博又换了一个角度。
“弱不弱,要看事实。星罗结那帮人在边境为非作歹,秦州竟拿他们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何况,他们还有豪杰之士制定法令条文,勾结党羽,网罗约束百姓。怎么能说他们脆弱?照我看,他们一点儿也不脆弱!”安石摆出了事实。
“吐蕃人根本不会制定法令条文!”文彦博辩道。
“不然。唃厮啰,就制定了一大堆法令条文!除了唃厮啰,还有鱼角蝉也制定过。这是明摆的事实!这都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他们要是为西夏人所收服,麻烦就大了。王韶的眼光,高就高在战略上:防患于未然,斩断西夏人的右臂,为我所用。”安石怕文彦博囿于识见,不仅拈出事实,还特意拈出王韶的战略作了解释。
“丞相这话,怕也太过虑了!吐蕃人根本就不愿归顺西夏!”文彦博顶道。
“裕勒藏哈木,眼下就降了西夏。他投降之后,秦州方面还派人带着队伍去做过工作。真不愿归顺西夏,早该倒戈了,可他根本不买账!怎么能说他们不愿归顺西夏?”安石又拈着眼前的一件事实。
“这些人根本无足轻重。就是归顺我大宋,又有什么好处?”文彦博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