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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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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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阎文应见她这么说,也不能不动情,有些犹豫了。
  杨美人也行礼求道:“我也给公公行礼了。公公不看僧面看佛面,郭皇后在世,好歹我们还一起服侍过皇上。”
  一句话提醒了文应,他顿时变了脸:“你这话我不爱听。好像我们有过什么关节?”
  尚美人赶紧打圆场:“公公您别计较,她不会说话。”
  “不是不会说话,叫人听了怎么想?得了,我也不计较这些了。我也是没办法,奉的是皇上的旨意。请你们快上路吧!”
  两个美人哭天抹泪,好歹不肯上车。
  文应终于失去耐心,叉着手嚷道:“贱婢,好话歹话都说尽了,怎么还是那么牛性!如今不比往常了。再不动身,我老大耳光子扇你们,信不?”
  两个美人虽然有些变色,还是不肯挪身。
  文应火了,冲着手下那些小太监嚷道:“还非要等我请吗?扶她们上车!”
  可怜两个弱女子,如何能抵挡那些如狼似虎的太监!任她们呼天抢地,还是被推上了毡车。尚美人被送进洞真宫,杨美人则被送到洞元观别院居住。两个美人的父亲、兄弟因为她们得宠而升授的官爵,也随着都被贬降或剥夺了。她们的后路,更加不幸。洞元观已是普通道观,所谓别院只是与人不通往来而已,并非另有额外照顾。杨美人很快就一病不起,早早归天了。洞真宫属皇家道观,虽不比瑶华宫,比洞元观毕竟强多了。只是它很快就毁于大火,尚美人也跟着遭了难。除了本家的亲人还挂怀她们,已经没有什么人惦记她们了。
   。。

大宋遗事 第三回(4)
阎文应打发尚、杨两位美人回来,屁股还没坐热,自己已山穷水尽了。
  范仲淹回来了。
  他在睦州任上只呆了年把,就去了苏州,两地都有政声。尤其是在苏州疏浚五河,导太湖入海,更是有口皆碑。吕夷简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范仲淹是个人才;两人虽有过节,毕竟不大,且都是为公事,还没想到将他一棍子打死。虽没往深里想,潜意识里,贬范仲淹或许主要还是煞煞他的骄气、锐气,早迟总得在朝廷共事,少一些棱角,会更好相处。既然举荐的人不少,皇后、美人的事又已水落石出,仁宗皇帝也有那么个意思,夷简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叫范仲淹重新回了朝廷,官拜尚书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判国子监。
  在范仲淹之前,已经有人上书请求清算阎文应。尤其是郭皇后被废,不明不白地薨去,阎文应根本难脱干系。有人甚至上书,说郭皇后压根儿就是阎文应药死的。范仲淹回到朝内已经怒火冲天:像阎文应这样十恶不赦的家伙,不但没有问罪,没有贬去,还升了官,由入内都知升了入内都都知,做了名副其实的宫内大总管。照这样下去,将来什么娄子不会出!及至陆续听到一些传闻,他再也无法忍受,终于上书,彻底清算了阎文应的一应罪恶:从勾结大臣、贬谪言官,到倾陷正宫、败坏风气等,没一件不提,甚至药死皇后的风闻,也闪闪烁烁地说了,仁宗不用多想,也能多少听出个究竟。范仲淹还来了个绝招:自上书之后,就不再吃喝了;且将家里的事情,一一交代了大儿子:“这一次,我是有去无回了:要么皇上从谏清算阎文应,要么我死。假如我死了,家里的事就靠你了!”
  这么以死相谏,仁宗能不震动吗?而被勾起的感情既让他怨恨使皇后不幸的人,风闻便能逗起他的疑心了。皇帝又无上至尊,脑子里根本没有平等待人的念头,其好恶从来难以凭借,抬举或贬斥什么人,全在他一时的兴致,都是瞬息之间的事。所谓“伴君如伴虎”,人人都在皇上面前胆战心惊,也就主要因为这个。再者,能臣与内侍之间,也还有个轻重权衡的问题。仁宗既如此,阎文应要平安无事,难了!
  阎文应对吕夷简还有用,但已不像先前那么重要。新皇后暂时还不需要对付,要对付,文应已不是个儿了。更重要的,是得完全割断前嫌。说文应交通大臣,谁都知道指的是谁。自己虽不宜落井下石,让人笑话,但不置可否,默认他人对文应的攻击,将他贬出朝廷,以示清白,以解干系,应该是上乘之策。有了这一番算计,阎文应要指望吕夷简的保护,当然只能是痴人说梦。
  药死郭皇后的事,查无实据。但既已兴师动众,留是不能留了。
  仁宗问夷简:“文应留不住了,让他出去吧?”
  夷简琢磨皇上并没有十分开罪的意思,就说:“贬一贬有个交代也好。只是,他侍候皇上一向忠心,郭皇后的事似乎也有过无罪,又是老臣了,该存些体面才好。”
  仁宗点点头:“还是丞相宽厚。朕又哪里想置阎公公于死地呢!”
  商量的结果,是将他由入内都都知贬为入内都知,调到秦州去任钤辖,后来又改去了郓州,名义上是一州的武官,实则不过顶个空名,干拿俸禄而已。
  阎文应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么一天,接旨之后一直很坦然,也没向任何人作任何辩白,更没去乞求。可能是经历太多,看得太透的缘故吧?但陛辞的时候,他还是止不住落泪了,高大的身躯也有些伛偻,原本大而有神的眼睛竟变得有些混浊了。
  范仲淹赢虽赢了,并不轻松,因为震慑了朝廷,不能不又结个疙瘩。当然,暂时还没什么,甚至还被迁了官,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了,他改做吏部员外郎,权知开封府,成了代理开封府的第一把手。至于为什么这么安排,说法不一:有说酬功,有说借重才干,有说买安,有的更说是一种羁绊,真实用心,则只有当事者自己清楚了。或者,几种说法都对,原就是兼而有之,也未可知。
   。。

大宋遗事 第四回(1)
贤愚不肖水火相拼
  黍尺钟律毫厘必争
  早在立国之初,宋太祖就集中全国的人力物力大建汴梁,不但修复了旧城,紧接旧城又另外造了一座新城,大内也照洛阳皇宫的规模大大扩建,虽同为京都,汴梁早不是五代所能比的了。
  新的汴梁,光新城方圆就有四五十里,水门不算,东南西北的城门竟有十一座之多。旧城周围二十里,也有十座城门。最里面才是大内,也有五里见方。新、旧两城的城墙,高大不说,都是专门从郑州运来黏土垒成夯实的,城门则另外砖包石围。大内的宫墙,更是清一色的砖石结构。外城围着一道护龙河,几丈深,十多丈阔,两岸堤上都种着杨柳。前后另有五丈河、金水河、汴河、惠民河等四条河,穿城而过。至于城内飞桥凌空,商家林立,人烟稠密,殿宇辉煌,等等,更甭说了。光是描摹汴京的万言大赋,前后就有好几篇。宋太祖也特为自己的新京城而自豪。当年,吴越国王钱俶还没有归顺,送他一条犀带作为朝觐之礼。他哈哈一笑,说:“朕有汴河、五丈河、惠民河三条宝带横贯京城,还有什么别的能与它相比呵!”弄得钱俶哭笑不得。
  汴京虽好,却没有山川屏障,这是太祖的一块心病,他还真动过迁都洛阳的念头,但要割舍汴都,谈何容易!更不要说事体太大,还有诸如漕运等等无法解决的现实问题,他也只能偶然感慨而已。西京洛阳始终只是陪都,没有升格。后来,虽辟了应天府为南京、大名府为北京,也都是陪都,同样只有象征意义。真宗时战事吃紧,也有人动过南幸金陵、西幸成都的念头,那也只想临时避难,与迁都无关。
  明白了这些原委,当孔道辅——就是那个曾猛叩垂拱殿殿门的人,突然上书请求迁都洛阳,朝野上下莫名惊诧,也就毫不奇怪了。孔道辅倒也不是没事找事。到仁宗,新汴京也经过几十年沧桑风雨了,光新、旧城城墙就已破败不堪,亟待修缮。孔道辅是为仁宗支招儿的,只是这招儿支得有点奇异罢了。
  仁宗问仲淹:“爱卿怎么看?”
  仲淹说:“迁都当然不可能。好好一个太平天下,怎么突然要迁都?那成个什么样子?不过,西京历来为帝王之宅,有关、河之险,出可以攻,退可以守,也不失为处急解难的绝好所在。只是目下宫殿失修,粮草无备,缓急之间一无所用。假如从现在起就做些准备,以礼拜山陵为名,修好宫阙,储备粮草,将来万一有用,就没有后顾之忧了。《易经》说:‘天险不可升,地险山川丘陵,王公设险以守其国’,讲的就是这个意思。事关国家长治久安,皇上能多少留心,再好不过了!”
  仁宗倒也觉着有理,不过,也就听听而已,要是范仲淹不再生事,这事也许永远都不会再有人提了。
  可范仲淹闲不住。这次,他直接与吕夷简较上劲了。
  他不满夷简只用自己门下出来的人。用人是皇上的专权,升降宠贬,迟速快慢,都应该由皇上说了算,尤其是亲近大臣,更不能交给宰臣随心所欲。权柄可失,什么不可失?他画了一幅《百官图》,径直去见皇上。
  皇上翻着《百官图》,一时参不过来,愣在那儿了。
  范仲淹指着图,一点一滴破解给他听:“这几位这样升上去,是循序渐进,情通理顺。这几位超升,一步三级,资历顺序全都一步踏倒,违情睽理。合乎情理为公,违背情理为私。这几位人尽其才是公,这几位滥竽充数是私。公,才能天下服膺;私,则难免上下议论、离心离德了。皇上天纵圣明,不能不明了用人的尺度与先后快慢。而且,皇权说到底也就是个用人之权,岂能轻易委托他人!大臣再贤德,也应该有所节制。”
  仁宗听出这是好话,但他暂时还没那么多心。
  这样明白叫阵,而且直捣心窝,吕夷简岂能坐视不理?他先从迁都的事说起:“范仲淹有些胆识,也就难能可贵了。只是太迂阔,务虚不务实。就说上次皇上问他迁都的事,他那些意见,听起来头头是道,做起来没一件可行。太祖雄才大略,古今少有,深爱西京洛阳,可迁都的事只想过一想,就再不提了。此后,没人再提迁都,既因为根本做不到,也是要恪守太祖的遗训。他们倒好,上下嘴皮一碰,主意就出来了,全不思前想后。别的不说,眼下汴京修缮都难以开支,拿什么去修西京?囤积粮草是好,也要先有粮草。他说可由陕西东下,或由汴京西上,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也得有船,有漕运可通才成哪!”
  仁宗点头赞同:“所以,朕也没打算去做呵!”
  “再看这《百官图》。朝廷升降编配百官,是何等烦难慎重的事情!思之又思,反复权衡,然后报请皇上;有了旨意,才由中书草诏宣布天下。他倒好,一张纸,几幅图,指指点点就解决朝廷的大政了。要是这么简单,有一个翰林院的绘画待诏就成了,还要我们这些大臣干什么?这不是拿朝廷大政开玩笑吗?老臣固然不算什么,可这要将陛下置于何地?”
  仁宗听到有个绘画待诏就成的话,先忍不住笑了,及至听到要将皇上置于何地,也觉着问题严重,再笑不出来了,双眉也慢慢皱了起来。
  范仲淹一风闻这场谈话,立马就连上了四道奏章,一论帝王好尚,二论选贤任能,三论近名虚实,四论推诿塞责,再不转弯抹角,直指时政,毫无顾忌。
  

大宋遗事 第四回(2)
或者因为过于激愤,范仲淹竟不幸说出一段昏话,说是:当年,汉成帝宠信张羽,根本不怀疑舅舅家,以致终于有了王莽篡权的惨祸。微臣恐怕朝廷也有张羽一类人破坏陛下的家法,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以大为小,以易为难,以未成为已成,以急务为闲务,不能不及早辨别!
  这一次,夷简也不再迂回了,声色俱厉:“皇上,一块石头一个坑,块块都得有交代!就算我是大奸大恶的张羽,十恶不赦,谁是想篡位的国舅爷王莽?事关社稷兴废存亡,绝不能含糊。要是找不出这个人来,这样信口雌黄,离间君臣,也绝不能轻轻放过!微臣个人的黑白荣辱算不了什么,还有朝廷,还有天下!”
  仁宗也气急败坏:“这个范仲淹,简直无法无天!这种事是好随便说的吗?”
  丞相说:“皇上,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事。要是有人借着由头发难,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皇上越发震怒了。
  仲淹不识相,还在那里一个劲儿地上书论辩,言词则更加激烈凶狠了。
  亲近吕夷简的侍御史,抓住机遇也上了一道奏章。除了攻击范仲淹越职言事、离间君臣,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开出一系列名字,说范仲淹引荐朋党,混乱朝政,请求出榜朝堂,以示警戒。范仲淹当官多年,举荐的人自然不少,要凑出几个朋党,还不举手就来吗?
  仁宗也还真听了,除了张榜朝堂以示警戒,又敲山震虎,有模有样地要整治朋党;仲淹本人,则被贬到饶州当知州去了。
  该说话的台谏官员,个个噤若寒蝉。不要说为他说话,这时的仲淹,早成了麻风病患者,差不多的人,谁都离他八丈远:都害怕圈进朋党,断了前程呵!到丞相那里申明表白,要卸个干净身体的,倒是大有人在。
  不过,也有横的。
  秘书丞、集贤校理余靖,第一个站出来为仲淹说话。他劝仁宗:“先前,仲淹上书说太后与皇后的事,涉及陛下母子、夫妇之间的关系,陛下都能容忍、褒奖;这次不过指责大臣,若是不对,可以不听,怎么就不能宽恕他呢?汉武帝的时候,汲黯攻击平津侯公孙弘奸诈;三国的时候,东吴张昭攻击鲁肃粗疏。汉武帝与吴大帝孙权,既不听,也不问罪,两个人都用,留下一段佳话。陛下亲政以来,因为言事已经贬过几次官了,恐怕不是太平盛世该有的事情!能不能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上没有收回成命,倒是收了余靖的官职,将他贬到筠州监收酒税去了。
  太子中允、馆阁校勘尹洙尹师鲁是个《春秋》专家,继柳开之后振复古文,卓有成就。他干脆自认同党,请求贬职,对皇上说:“臣一向认为范仲淹直谅不回,尊他为师友。仲淹得罪之后,朝廷也有人议论我与他的关系。既然他已经贬出,我也应该连坐。国家虽宽恩不予追究,我自己又何尝能印樟⒂诔ⅲ∮嗑副纠从胫傺兔皇裁垂叵担家蛭蟮潮槐嶙吡耍腋荒芙男颐庥璐Ψ郑∏肓⒓创Ψ治⒊迹悦鞯湎堋!�
  自己找上门来讨倒霉,向朝廷示威,还有不问的吗?皇帝也让他到郢州收酒税去了。
  倒霉的还有一个欧阳修,这时是镇南节度使掌书记、馆阁校勘。
  他是倒了一个曲里拐弯的霉。
  范仲淹出事之后,他特恼火台谏官员当说不说,装聋作哑,一个都不出来救助,便奋笔给右司谏高若讷写了一封长信,指责他非但不为仲淹说话,反而诋毁罪有应得,不但不是正人君子,连什么是人间羞耻事也早都忘了!
  高若讷气不打一处来,拿了这封信就去找皇上,为自己辩解:“范仲淹这里一贬职,我就多方了解,看看是否有什么出入。结果发现,范仲淹的所作所为,与皇上敕榜所说毫无二致。我作为谏官,当然负有言责。如果范仲淹贤德无比,仅仅因为议论得罪朝廷而受到贬斥,我第一个就应该上书直谏。可现在不是这样。他外托直言之名,内希急进之实,信口雌黄,自取其辱,贬得其当,何谏之有?欧阳修却贻书微臣,辱骂微臣当言不言,是不知道人间有羞耻事!我真不知道他是什么居心?难道非得与朝廷作对,才是有廉有耻吗?”气出尽了,这才将欧阳修的原信,呈给了皇上。
  皇上与高司谏同仇敌忾,欧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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