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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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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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吗,会有这样的人?连你都折服的,自然不会平庸。”吴贲艹说,他是深知这个外甥的人品学问的。
  “岂止是不平庸!”安石说。跟着,便将逢源的几部著作及见解,向吴贲艹一一作了介绍。
  吴贲艹听了连连点头,也由衷地赞叹道:“果然不同凡响!”
  安石见吴贲艹也称赞逢源,便见缝插针道:“二舅,我记得淑梅表妹今年该十六了吧?”
  “可不是吗,十六了。”
  “许了人家了吗?”
  “还没。提亲的虽有,都不合适。”
  “我看逢源就不错。二舅要是同意,我捎信给逢源。这事对两家都好。”
  “王令家境怎样?”
  “家境倒不太好。上辈也是做官的,只是从小就成了孤儿。目下勉强能应付。我觉着,这没什么。以逢源的学问胸襟,中进士当官都是指日可待的事。”
  吴贲艹也同意:“最要紧的是人好。你看中的,大致不会出错。等我与你舅母商量一下,再给梅儿通个气,再说。”
  早在扬州,安石就有心结下逢源这门亲事了,见二舅答应得爽快,自然高兴。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安石忽然想起了方仲永,便问道:“方仲永现在怎么样了?”
  吴贲艹一愣,半天想不起这方仲永是谁,便反问安石:“谁?你说的方仲永是谁?”
  安石提醒他:“舅舅忘了,金谿有名的神童呵?五岁没读书就能做诗,您还带我去看过他呢?”
  吴贲艹这才想起来了,叹道:“唉,你说他呵!好好一个人才,白糟踏了!”
  “怎么说呢?”
  “自他能做诗,乡里县里都将他当个神童捧着,父母也就利用他到处得些便宜,也不叫他读书,听说早几年就与一般人没有两样了。”
  “这我上次来就听说了。现在呢?”
  “现在我也不大清楚,总归与平人没有两样吧?”
  安石没有再说什么,下午就请表兄弟们领着,弟兄几个一起去了神童岭。仲永的家就在岭下,一路两厢茅草房掩映在绿树翠竹之中。神童岭原来叫松竹岭,就因为出了神童仲永,才改了现在的名字。
  

大宋遗事 第二十二回(5)
到了屋前,二表弟先上前问道:“仲永在家吗?”
  “谁呵?”有人答道。应声走出一个十###岁的后生,墩墩实实的个头儿,一副憨厚模样,稍许有些迟钝,只有眼睛间或一闪,还有些聪慧的余波。一看来了这么一行人,当头是金谿有名的吴府的少爷,连忙躬身叉手道:“是吴二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二表弟大大咧咧地说:“没什么,与我表哥路过这儿,顺便来看看。”
  仲永让道:“家里脏得很,实在不敢请少爷、老爷进去坐,怎么好呢?”
  “我们也不坐,就走的。仲永,最近还读书吗?”
  仲永的眼里飘过一丝阴影,好大一会儿才叹道:“庄稼人,还看什么书?田里的活儿还忙不过来呢!”
  “你小时候可是神童,过目不忘,出口成章!”
  仲永的脸立马红了,显得有些慌乱,半晌才掩饰道:“少爷又打趣我了!那是什么时候的皇历,还翻得吗?”
  二表弟还要说话,安石不忍心,止住道:“表弟,咱们走吧,不要老打搅他了!”
  回家的路上,安石的心里沉甸甸的,很懊悔来这一趟:亲眼目睹一个天才的毁灭,实在太残忍!
  快到家时,安石才对弟兄们叹道:“你们都看见了?仲永当年确实是个天才,如今与一般人完全没有两样了。他要能得到良好教育,绝不会这样的!天才不受教育都会如此,咱们这些天资平平的人,再不受教育,受了教育再不努力,就更没有盼头了!”
  几个小兄弟听了,都说:“三哥说的,我们都明白,一定好好努力。”
  安石听了小兄弟们的话,也不知为什么,泪水突然就滚了下来!他怕他们看见,紧赶几步,抄头走了。
  两天后,安石他们就回临川了。一切都还来不及好好感受、回味,匆匆又是十多天过去了。安石得带着妻儿,离家往汴京去了。扬州官事既了,安石要到京城等候铨选放任。刚见面又得分手,谁心里都不好过。
  安石还要说些安慰的话,倒是老太太刚强,强笑着说:“好了,去吧,从来忠孝不能两全。只要你尽忠报国,就什么都有了。你也看见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熬十年八载,你母亲更好。你就在这里叩了头,放心去吧!问你母亲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
  母亲含着泪说:“老祖宗都说了,我再没有什么话了。人在外面,好好保重!不论做什么官,都要像你父亲那样好好去做!”
  安石一一点头答应,与淑贤就在厅堂里给祖母、母亲叩了头,挥泪上路了。兄弟们送到盐步门,看着他们上了船,自然又有一番叮咛。
  

大宋遗事 第二十三回(1)
待选任几多辛酸事
  会故人幸有切磋乐
  由临川到汴京,走水路还得打扬州过。先是由汝水下鄱阳湖入江,再从瓜洲转运河进淮水,到泗州盱眙入了汴河,才能直到东京。一路摇来,最快也得一两个月的光阴。离家时还是春天,到东京已经入夏了。船由通津门进城,在州桥前远远地泊下,上岸就是汴河大街。候选从来是没准头的事情,为节省起见,安石与淑贤商议好了,一家人只在船上起居。
  一切安顿下来,安石就去吏部报到了。他这样初入仕的官,归流内铨管。主管流内铨的侍郎看见安石的禀帖,问道:“您就是王安石王大人?”
  安石答礼道:“卑职就是签书淮南判官王安石。”
  侍郎笑道:“扬州的解状材料早报来了,我算着您早该到了。有事耽搁了?”
  “回老家去看了老人,一路坐船也有些耽搁。”
  “不妨事的,我只是随便问问。文章带来了吗?”
  “卑职没有文章。”
  “呵呀王大人,您是庆历二年第四名进士,文章名家,四海之内谁不知道?您会没有文章献给朝廷?”
  “回大人的话,我确实没准备。”
  侍郎盯着安石,有些不可思议,半晌才道:“年轻人初入仕途,不知道官场进退也是有的。您大概不知道,按照常规,进士初职任满,可以向朝廷敬献文章,献过文章就可以求试馆职了。您回去拿几篇文章送来,我替您转奏朝廷,您且准备馆职考试吧!”
  没想到,安石竟回道:“谢谢大人关心!试馆职的事,卑职也有所耳闻。只是卑职只想得个外任,到下头州县去历练历练,恳请大人成全。”
  侍郎听见安石这话,惊得睁大眼睛,再也眨不下来了!就是听说大内的宣德门这会儿塌了,侍郎也不会更惊讶了!他在吏部混了不下几十年,从来都见人削尖脑袋要往馆职里钻,何曾听说有人放着馆职不要,偏要去外省当职事官?不是自己耳背听错了,就是这个王安石神志不清,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定定地看着安石,问道:“您刚才说什么?”
  安石虽有些奇怪,还是老老实实答道:“我只想求个外省州县,不想试求馆职。”
  又说了一遍,听得也真切,显然没错。可这是为什么呢?馆职官员,直接侍候朝廷,事简位尊;因为贴近皇上,容易升迁,从来都是登龙宰辅的捷径,号称清要。而州县任事官,疏隔都市的花花世界、事繁任重不说,远离朝廷,不啻断了升迁的命脉。从此,一辈子都可能只在远恶州县蹉跎岁月,谁不视为畏途?不是万不得已,实在无路可寻,谁会自动要求流放?正因为这样,馆职清要从来都高人一等,而外路州县官员则每每为人轻视,闹出许多滴血的笑话。以至于一些州县官员宁肯将任官资历打折扣等,也要混个馆职。既有需要,朝廷也就默许了,并且为此做出相应的规定,好成全这些官员。这些,难道王安石都没想到?
  侍郎到底忍不住,问了出来:“您这是为什么呢?能说说吗?”
  “大人,不为别的。我家家境比较贫寒,又有一大家人要养活,馆职虽好,难以养家〖XC糊。tif〗口。也是万不得已!”
  侍郎这才恍然大悟:“我说呢!难得您有一片孝心。您有首选的目标吗?”
  安石听说常州江阴县有缺,交通方便,离家不算太远,便道:“卑职听说江阴有缺,恳请大人成全!”
  “这个嘛,等我们商量商量再说吧!您且回去等着。”
  送走了安石,侍郎还是有些犹疑。到底不放心,对手下的几个官员叹道:“你们瞧这王安石,实在是个怪人!放着伸手可及的馆职不要,硬要去外省当县官,这是怎么说呢?说是外任好养家,我总不大想得通!”
  一个员外郎想了想,附和道:“大人说得对。从来将帅出于行伍,宰臣出于州县。瞧他那样子,谁敢说他不是个胸有大志的人?”
  这官场,可能要数管人事的吏部官员最不可思议了。普普通通一个人,在他们那儿过关最容易;你要是有些异数,不同凡响,他们可就得反复掂量琢磨了。不谨慎不行哪,万一出个差错,自己第一个得打板子戴枷锁!除此而外,就可能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潜意识在作祟了:既与众不同,怎么着也得让你多受些折腾。这折腾究竟是有意识让你锻炼筋骨、增长才干,还不过是要你的好看,让你碰得鼻青脸肿,再不敢得意,不敢出格,外人是很难说得清的。安石既然得与吏部打交道,又不留神露出一些不同凡响之处,他的任职,也就很难顺顺当当的了。
  在船里窝着,虽不方便,先还并不着急。淑贤是第一次到东京,可以玩的新鲜地方太多了,安石到京的次数也有限,氓儿他们则更是唯恐天下不乱,一辈子不走,才趁了他们的心愿!
  岸上的汴河大街,店铺林立,车来人往,熙熙攘攘,就很够流连的。最热闹的,当然还是一月数逢——初一、十五、逢三、逢八即开的大相国寺集市。
  这大相国寺,年头可久了。原本是战国时魏公子无忌的住宅,无忌就是那个窃符救赵的魏国公子信陵君哪!南北朝时,北齐就将故宅改建成大建国寺了。后来虽有兴废,寺还在。到唐代,唐睿宗李旦因为在大梁封为相王,已将寺名改成了相国寺。大宋重修,太宗亲自书写匾额,在旧名上添了一个“大”字,这才成了“大相国寺”。头尾算起来,不是有上千年的历史吗?
  

大宋遗事 第二十三回(2)
相国寺在州桥的东面,也有一座桥架在汴河上,正对着保康门。过桥就是重楼飞檐的大山门,太宗亲笔题写的“大相国寺”四个大金字,高高地嵌在门楼上。大相国寺的建筑、文物,唐、宋各有十绝。太宗御书是一绝,山门门楼的卷檐也是一绝。卷檐原是唐人造的,不用一钉,做工极巧。大宋第一位能工巧匠喻浩,对什么都一望而知,就是对这个卷檐百思不得其解。山门后面的两个木制井亭,也是唐人的绝活,也全用榫接,同样叫喻浩百思不得其解。山门东面有一座石塔,三丈多高,十分雄伟,也是唐人造的,起名普满。二门后是大雄宝殿,再后面是资圣阁,都是唐睿宗、唐玄宗时的建筑,也全都极为恢宏壮丽。
  除了建筑,就数佛像、绘画让人叹为观止了。大雄宝殿内,是睿宗时相国寺兴寺师祖惠云和尚铸的一座大铜弥勒佛,一丈八尺高;资圣阁则供着铜铸的五百罗汉,还有佛牙。大相国寺有很多院落,除了大雄宝殿、资圣阁,许多院内都有与佛教相关的壁画,而且也全都是名家手笔。大雄宝殿东壁有唐代圣手吴道子画的文殊维摩像,后壁有真宗朝绘画待诏小高高文进画的北方天王等。后门东西两面墙壁,也是高文进画的文殊菩萨变相及其他神像。大雄宝殿走廊上的阿育王等变相图、炽盛光佛降九曜鬼百戏图等,原是大高高益的手笔,因为时间长,洇毁剥落,又由小高文进仿照大高的笔意,重新画了一遍。文珠院的净土弥勒下生,净土院的八菩萨像及征辽猎渭等壁画,则都是王仁寿的手笔。所有这些雕塑绘画,无不形象飞动,灿烂辉煌。
  安石无书不读,对于异端邪说原来就比较宽容。就是佛教,他也不像一般人那样,将淆乱天下的所有罪过都加到它身上。相反,他只归罪于世人都学士大夫唯利是图,口是心非,不能自治正己而已。何况,这些建筑、绘画、塑像本身,又是那么辉煌的艺术珍品呢!大相国寺本身,实在就够他流连的了。淑贤不全信佛,对菩萨却颇为尊崇,也爱这庙宇与塑像、绘画的辉煌精美,又是生平头一次见到,礼拜之外,也一样沉醉不已。
  他们流连的,当然还有万头攒动的市场。
  大相国寺的市场,共分三层。
  第一层在山门内外,专卖飞禽走兽,只要世上有,人又能捉得到,就没有找不到的。
  第二层,从第二道山门到大雄宝殿前面。这一层最热闹。除了地摊,院子里还有临时搭起的篷帐铺台首尾相接。货,则是日杂百物,应有尽有,像什么席簟屏帏、鞍辔弓箭、鲜果蜜腊啦等等,比比皆是。文房四宝,则数赵文秀的笔、潘谷的墨最抢手。两廊,是各大寺庙的道姑们的天下,专卖针织刺绣用品:领抹、花朵、珠翠、头面、生色销金花样幞头、帽子等等,琳琅满目。
  最后一层是文场,从大雄宝殿后面到资圣阁阁门之前,已经不再喧闹,静悄悄的,专等有心的骚人墨客,前来寻觅宝藏玩好、名家字画、珍本图书,还有一些香药土仪之类的东西点缀其间,那多半是散任官员打外面带回来换钱用的。有时这儿还真能淘到稀世珍宝,有心的读书人,总好影子一般在这儿踅来踅去。多少有些嘈杂的是后廊,那儿有几个算命打卦的先生:像所有的算命先生一样,他们始终惦记着别人的身家性命,顾不上自己穷得丁当响,什么时候都在热心地兜揽顾客。
  三个市场既应有尽有,又各有特点,谁到大相国寺都不会扫兴而归。安石与淑贤他们自然也各投所好,得意而返。
  从来干等最难消磨日月,何况还在船上窝着,什么都不方便。游兴只能延缓焦躁,却不能彻底根除它,渐渐就有些难熬了。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却出了事,安石他们住的船失火了。船原是货船,来的时候是顺带捎上王安石一家的,到京以后,暂时无货可装,两下说合,暂时包租了。船是船主自己酒后失手烧的,与他人无关。可安石他们的行李衣服等等,却也一把火烧得干净,只剩下随身携带的一点细碎银两。下面的日子还没完没了,可怎么办呢?
  先得找个住处。
  也是人急智生,安石突然想起了东头的连升客栈:那是南方客人,尤其是南方举子专选的客栈。自己来往一向都住那儿,也是在那儿得的进士喜报。老板或者还有印象,借住一程,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叫氓儿跑去一说,老板张德旺果然眼活,不仅记得几年前的喜报,也知道这次是来候选的。不但满口答应,还讨好道:“老爷看得起小店,咱们巴结还巴结不上呢不是?只管住,一切有我!”
  氓儿回来一说,安石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搬到连升客栈住下了。可淑贤从来没有这么劳累过,加上焦急,原就有些不舒服,又受了惊吓,住进客栈就一病不起了。先是容易疲倦,胸闷咳嗽,口渴痰稠,小便短赤,跟着就头痛发热了。安石虽然烦恼,也只能硬撑着。幸亏杂学旁收,多少懂得一点医道。一号淑贤的脉相,知道是因为天气热湿,焦躁惊恐,感了热邪,就按清暑、解表、祛湿的药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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