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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当真站起来,朝二位一一叉手,慌得两个人忙不迭地回礼,口里说道:“这是从哪里说起!大人吩咐,下官无不一一照办,照办!”
安石复又请他们坐下,说:“我虽来不久,却也看出,鄞县之政重在盐务。不知二位大人是否也有同感?”
两人答道:“是的,重在盐政。”
“正如你们那天所说,禁盐两难,我们这些当下官的实在有些无所适从。可有子说过:‘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藏富于民,也是为国敛财。你们说是不是?”
县尉不会咬文嚼字,没答茬;主簿不知道安石究竟什么意思,却也不能否认先贤说过的话,只好答道:“那是。”
“所以呢,关于盐禁,是不是可以稍为松泛一点?”安石试探着问道。
县尉急了:“那不行,朝廷有制度呢!”
安石微微一笑:“您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不是根本不禁,只是不要再悬赏求告,弄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那可是孙大人的命令。”主簿也提醒安石。
“这事由我去请命,你们不必挂虑。百姓们也不容易。有大户根本动摇榷卖的,必须严惩不贷。至于些小百姓,不过斗升之微,咱们事多人少,有照顾不来的,也就不必求全了。你们也省些事。有责任嘛,由我兜着。”
主簿与县尉相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安石虽然瞟见,却装作根本没看见,只顾继续说道:“凡事有一利,就有一弊。禁盐紧了,贩盐的是少了,可趁机贪赃枉法、敲诈勒索的事也多了,不能不注意。圣人说:‘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我的意思,凡以前的事,不论是谁,全都一笔勾销,只看以后。再有人借禁盐坑害百姓,一定严惩。你们看怎么样?”
这话,两个人自然都听明白了,一致赞成:“既往不咎好,既往不咎好。否则,就扯不清了。”
“好。那么,盐禁的事,咱们该怎么着?”
主簿看了县尉一眼,道:“大人一片爱民之心,咱们能说别的吗?不但还在榷禁,就是全废了,咱们也没二话。就照您说的办。”
安石又问县尉:“县尉大人,您看怎样?”
县尉也道:“我没说的,就照您吩咐的办。”
类似的话,安石对役吏们也大体说了一遍,只是另加了两层意思:一是同情他们没有薪俸,找些外快多半属于无奈,与一般贪赃枉法是两回事;二是答应,将来好了,将在地方相关的赋税中拨出一些,作为他们的辛劳补贴。恩威并行,免了前愆,役吏们也皆大欢喜。
大宋遗事 第二十四回(4)
衙门里头处理好了,安石就着手审理狱中那些盐贩子了。既全是升斗小民,安石略事审问也都放了,只告诉他们:“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作奸犯科的事还是不做为好。你们都记住了?”
大家虽不明就里,可无罪释放却千真万确,全在地上磕头,感激涕零:“青天大老爷开恩,我们从此一定奉公守法,永远不作歹事了!”
安石为了惩一儆百,还有意传了一两个为讨赏诬告平人的家伙。不过,也只是告诫而没加惩罚。目的只在让他们认清风向变了,不要再来妄告生事,给县里无端增加压力,认真处罚他们,反倒是没事找事了。
孙司谏这头的事,当然也得有个交代。
孙司谏名甫,字之翰,也是一个认死理较真的人。杜衍荐的他,后来为保州兵变,他认为枢密使第一个有责任,而枢密使不是别人,正是杜衍,他上书第一个也就攻杜衍。尹洙是他的好朋友,为水洛城的事,他却帮刘沪而攻尹洙。叫刘沪无罪开释的,就有他孙之翰的一份功劳。说到宫里的事情,他更口无遮拦,叫人害怕。这样在朝里自然呆不久,借整朋党,到底将他清理出来了。三转两转,就做了两浙路转运使。因为切直,虑事难免也都是线性的,办事更不会弯弯绕。看着海边上私盐屡禁不止,只想到抓人。抓人,得有人告。没人告怎么办?最简单、快捷的办法,当然是悬赏。于是,一纸公文就飞到明州鄞县了。公文下面的事情,他是考虑不到的。
既然这么爱较真,就不会不可理喻。安石给他写了封长信。一开头,就直言不讳地指责他此举完全不当。除了百姓们申述的那些理由,安石更从大局着眼,强调这样赏告滥捕,只能陷民于狱,招致叛乱。此外,则强调,公家财用不足,讲究财利并不错,但求利要合于先王之道,不能枉尺直寻,不择手段。那样,不但解决不了财政问题,只会叫老百姓怨恨,闹出乱子。最后,安石又直截了当,请孙大人收回成命,以免造成更大的损失。
信是叫个得力差人直接送到杭州交给司谏本人的。很久以来,上下关系早就固定成模式了:下面只知道顺从上级,讨好取媚;上面听惯了顺耳的话,偶然听见不同声音,则张口结舌,勃然大怒。结果,下情不得上达,上面恣意妄为,不到彻底垮台,绝不会偃旗息鼓。幸好孙之翰自己是谏官出身,还能容忍安石的直言犯上,且对他的勇气与辩才留下了不算坏的印象。至于收回成命,自然不可能:朝令夕改,还成政府吗?虽不收回,却也从此不再追问了。
这政令的事,不问,也就无异于收回了。主簿、县尉见上面不再追问,自己因为有前科认不了真,见安石又一丝不苟,也不敢生事,而且还要共事,图个‘和为贵’,将来一起奔个前程。只有傻角才会顶牛,互相拆台。两个先自心悦诚服顺从了安石,再不来盐务挑刺、找外快了。差役们看见两个头儿缴械投降,哪里还敢较劲,也悄悄收了兵。没有赏钱,还不讨好,谁没事还找那麻烦去告人?告状的也悄悄歇了。小民们得了实惠,仍旧悄没声儿地贩他们的私盐。原本就都是小本买卖,又有言在先,自然也没人去大弄。闹得天翻地覆的盐政,居然就这样风息浪平了。想想前后,安石感慨最多的还是:从政与做学问,实在太不一样了!治政,更多的可能还是经验,学问倒在其次。这次釜底抽薪抽得这么成功,全是元吉的主张。他可没有多少学问,而一个大学问家,也未必能提出这么合适省事的办法,来恰到好处地化解一场风波。这政治,可真是深不可测!
由这次百姓与朝廷利益的纷争,安石又想到一个问题:这国家与百姓,究竟谁养活了谁?是国家养了百姓,还是百姓养了国家?
盐从灌水到晒卤,到成盐,再到运输,哪一样不是老百姓自己动手做的?只有海水,才是天地所产。只因为国家榷卖,老百姓辛苦所得的东西,才成了犯禁的罪孽。国家无财不立,榷卖或者也无可厚非,可这谁养活谁的道理也不能弄颠倒了。否则,就会视百姓如草芥了。这话古人也说过。《礼记》就曾说:“君者所养,非养人者也。”《论语》中记的有子的话,不也说“百姓不足,君孰于足”?可见,古人是很懂这个道理的。只是如今不行古道,不行先王之法,将它完全忘了,以至于听起来反倒像是奇谈怪论了!
安石又往下想到:既是老百姓养了国家,生财之道也就只有一端,全在百姓的辛苦。国家要是只打百姓饭碗的主意,只能越打越少。到头来,老百姓只能作奸犯科,拧着来了。这样治国,只会越治越糟。安石突然想到一个比喻:一家子关起门来做生意,不让一个外人进门。老子来横的,儿子的东西全叫老子占了。老子富了,儿子成了穷光蛋,这一家能说是富吗?一个大子儿也没多呵!想着老子如何霸道占了儿子的东西,有了东西又如何洋洋自得,以为从此就是天下第一大富翁,安石禁不住嘻嘻地笑了。
可很快他又沉重起来。
要富国家该先富百姓,要富百姓得先发展生产。这么个浅显的道理,怎么就没人明白,只会在百姓碗里抢食呢?
他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
安石猛然想起了马运判。
马运判名遵,字仲涂,做着江淮、荆湖、两浙制置发运判官。这马运判因为经略发运,知道国家的经济命脉已经捉襟见肘,曾与自己专门讨论过这个问题。当时虽觉着总有哪儿不对,一到具体,就说不出所以然了。现在总算有了明晰的答案:国家之失,失在生财之道不畅。
大宋遗事 第二十四回(5)
他记起了运判当时那种急切而又不能不有所失望的目光,赶紧铺纸研墨,给运判也写了封信,详细诉说了自己的思考与发现。信中写道:
运判阁下:
比奉书,即蒙宠答,以感以怍,且承访以所闻,何阁下逮下之周也!尝以谓方今之所以穷空,不独费出之无节,又失所以生财之道故也。富其家者资之国,富其国者资之天下,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盖为家者,不为其子生财,有父之严而子富焉,则何求而不得?今阖门而与其子市,而门之外莫入焉,虽尽得子之财,犹不富也。盖近世之言利虽善矣,皆有国者资天下之术耳,直相市于门之内而已,此其所以困与?在阁下之明,宜以尽知,当患不得为耳!不得为,则尚何赖于不肖者之言耶!
……
写罢读过一遍,想着运判或许释然的笑容,安石又忍不住笑了。
大宋遗事 第二十五回(1)
兴水利欲旱涝无忧
办学校为以道化民
盐务一清,鄞县也就政简事少,较为清闲了。除了读书,安石喜欢带着氓儿在城里乡下转悠转悠,顺便也察访察访民情。鄞县共有一十四乡,东南、西北偏高,都是山地。虽说高,最高西北诸峰也就三百来丈,东南群山,则普遍只有二百多丈。中部宽广低平,大抵是余姚、奉化、鄞江等江河冲击成的平原水网地带。中间有个东钱湖,八百多顷,汇聚着大大小小七十二条河溪的流水。水流再下,就直通大海了。他们出来,或船或马,或远或近,顺其自然,也没个一定之规。
那天船在一个小港汊里泊了,安石与氓儿上了岸,朝远处的村里走去。村头一溜几间茅屋,门前十几株桑树、乌桕,围着个干干净净的场地。场地当中坐着位白发红颜的老人,面前小桌上摆着一壶清茶,打壶嘴里往上冒着热气。再看那老人,银髯飘洒,气定神闲,真比羲皇以上的人还要远古脱俗。
安石一见,肃然起敬,紧赶几步,上前叉手一礼:“老丈请了!”
老人抬头看见客人虽然衣冠寻常,举止却彬彬有礼,温文尔雅中另带着一种不易觉察、与年龄也不大相称的威严,而且从来没有见过,知道有些来头,赶紧也起身回礼:“客官请了!”
安石问道:“敢问老丈,这儿是什么地方?”
老人答道:“我们这儿是万灵乡西源里,客官是要找什么人吗?”
安石道:“不是,不过随便走走看看。”
老人道:“客人雅兴,请坐。”
安石就着小凳子坐了,氓儿就近站在一旁。老人进屋拿了两个花盏,给安石与氓儿各倒了一盏茶:“这茶刚刚煮上,不嫌味薄,就请勉强喝一盏解解渴。”
安石谢了,端起来一喝,清香扑鼻,醇厚爽口,不觉赞道:“好茶!”
老人谦虚道:“客官见笑了。好不敢说,倒是自家亲采亲做的东西,落得个纯正。”
安石点头赞成:“是,真正农家风味。”抬头见氓儿还站着没敢喝茶,就吩咐他:“老丈既然倒了,你就一起坐下喝吧。”氓儿这才掇条凳子,稍后一点,也坐着喝茶了。
喝着茶,安石便随口问道:“老丈,近来生活怎样?”
老人回道:“托老天爷的福,今年风调雨顺,还算凑合。”
安石听出话里似乎有话,不由得问道:“听老丈口气,你们的生活好像很不稳定?”
老人叹了一口气:“唉,这话该怎么说呢?一言难尽。”
“噢,有什么问题吗?能不能谈谈?”
“怎么说呢?我今年也八十多了,日子倒是一年比一年更没保障!”
安石没想到会这样,吃了一惊,连忙问道:“怎么会这样?”
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说句砍头的话,如今的日子,比吴越王的时候都差了。”
“怎么说呢?”
“比那时更不稳定了。”
“那怎么会呢?我大宋开国,天下一统,又是承平日久,吴越不过弹丸之地,危如累卵,怎么会更稳定?”
“危如累卵,也是不错。可是您别忘了,吴越也是几十年无战事呢!这倒在其次。那时国家小,我们这儿就算是国家的核心了。国一小,不好好经营就立不住脚,所以得处处着力。小,也容易见成效。现在我们成了边远,天高皇帝远,有多少人再像过去那样关注我们呢?”
这话安石听了虽不舒服,倒也觉着并非完全没有道理,随即问道:“有什么具体问题吗?”
“就是刚才说的,生活不稳定哪!”
安石还是不明白:这两者究竟有什么联系?
老人似乎也知道他不会明白,解释道:“吴越王当国的时候,我们这儿都有营田。营田的兵卒专管水利,河溪畅通,东钱湖也又深又大,即使一两个月滴雨不下,河满湖满,仍然不愁丰收。自那以后,这几十年再没疏浚过江河、湖泊,都淤塞得不行,就是雨量比当年还多,也存不住水,下来就顺着河道流到大海里去了。三天不下雨,就干得连人与畜牲喝的水都困难,更不要说种庄稼了。真到特大水情,河满湖满,又会一片汪洋,颗粒无收。过去虽不能说旱涝保收,至少有七八成不靠天。现在呢,全指望天了:老天给饭,就吃两口;不给呢,只好勒紧裤带。您说两下相比,现在是不是更不稳定?”
老丈说的既是实情,安石当然没法儿反驳,他只是纳闷:既然知道弊病所在,为什么就没有人出来疏浚?
老丈答道:“这是个大工程,政府不挑头,谁也办不了。当官的一任来了一任走,流水一般,有几个真心关心地方,爱护老百姓!”
“老百姓愿意开工吗?”
“这是千秋万代为自家造福,为子孙造福,谁不愿意?就有那不明事理的,也是少数。只要官府出面,他们也不敢挡道。”
安石心里有数了,安慰老人说:“只要老百姓愿意,这事不难办。”
老丈听了这话,突然不高兴起来,沉下脸道:“年轻人,别怪老汉说你!年轻人最忌的就是说大话!几十年都办不了的事,你怎么竟说不难办?”
安石欠身答道:“老丈教训的是。”
氓儿一边听了,却不愿意起来,喝道:“我们老爷说容易办,就容易办!你怎么敢教训我们老爷?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老爷是知县大人?”
大宋遗事 第二十五回(2)
安石没料到氓儿突然来了这一手,想拦,他的话已经脱口而出。老丈吃了一惊,赶紧跪倒在地,磕头道:“草民不知道是王大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安石赶紧一把拉起:“老丈请起,老丈请起。正是要听您教训,何罪之有!”一面又向氓儿瞪眼。氓儿扫了兴,低头装傻,喝闷茶去了。
安石拉起老丈,又问道:“我是王安石。还没有请教老丈姓名?”
老丈道:“不敢,大人的姓名早已传遍全县,就是老朽,也早非常景仰了。老朽姓李,名叫沐然。老爷这样虚怀若谷,谦恭下人,真叫老朽感佩不已!”
安石道:“老丈过奖了。假如修河治水,敢请老丈出来指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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