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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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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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志聪直点头:“行了,行了,蛮可以了。”
  一边说,一边就出来传旨经办去了。皇后得着太后的懿旨与厚赏,自然高兴得什么似的。至于志聪究竟拿了多少,有没有插一杠子,趁机捞些油水,太后与皇后都不是算小账的人,奉宸库也从来没立过账,他们还会去管吗?要管,也是别人的事了。
  赏赐皇后,该是为还政作地步吧?可还政的事说得沸沸扬扬,却突然没了下文!大家都看中书呢,中书却仿佛没有这回事似的!性急的御史,都又追着质问朝廷了。连太后也渐渐松弛,以为来日方长。
  一切都一如既往地在流转。两府大臣逢着单日皇上坐朝,仍然先见皇上,然后再去内东门小殿见太后请求懿旨。
  又是一个单日。向皇上奏完事退下来,往内东门小殿去的时候,韩琦拦住曾公亮等两府大臣,朝他们深深一礼:“各位大人且请稍待片刻,我有一件事情想有劳各位!”
  曾公亮等见他突然这么郑重其事,都站住回礼道:“丞相有事尽管吩咐,我们敢不遵命!”
  韩琦说:“大行皇帝已在昭陵入土安葬,我这个山陵使的任务早就完了。本该当时就远退让贤,因为皇上身体不适,耽搁下来了。现在皇上已经康复,我该走了。待会儿我禀告太后,想求一个外地州郡,还请各位大人替我美言几句!”
  曾公亮等一听,都说:“是这事儿?那哪儿成呵!朝廷怎么能没有相公呢?您还是不说为好。说了,我们也不赞成。”
  进了内东门小殿,大家行过礼,韩琦便将刚才启奏皇上的几件事,又一一挑出来向太后再重奏一遍。奏完事,大家都告退了,只有韩琦一个人留了下来。说过要请求外调,独自留下正在情理之中,大家谁也没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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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五十二回(4)
韩琦向太后夸道:“太后也看到了,刚才微臣奏的事,怕有十来件呢?皇上件件都处分得好,而且利索。太后您说是不是?”
  太后道:“果然处分得好!我这做娘的瞧着,心里也高兴!”
  韩琦道:“皇上已经完全康复了。从处分事情来看,他真是英明睿智,历代罕有,娘娘尽可以放心了!”
  太后道:“是呵是呵,这都是托祖宗的福!”
  韩琦突然话题一转:“太后,山陵覆土,我就该辞退。因为皇上身体欠佳,耽搁了。现在皇上已经康复,请太后一定恩准,派我到底下州郡去吧!早该挪位让贤了!”
  太后却要恩留丞相:“相公说哪里话!您是朝中柱石,怎么能轻易言去?像哀家这样的老朽,才该深居内宫,图养福寿。整天坐在这儿,烦也烦死了,实在万不得已。要退,也应当哀家先退。”
  韩琦立马跪倒在地,行礼作贺道:“微臣恭喜太后千岁、千千岁!”
  太后已经不止一次领教过韩琦的手段,不知道他又要弄什么鬼,看着他没敢言语。只听韩琦又道:“太后能这样想,真是贤德无比。我看历朝历代的贤后,谁都望尘莫及!最近一段时期,确实有不少朝臣上书请太后养福还政,还老是催问具体日期。他们哪里知道太后的胸襟!太后既有这种想法,是否已经定了日子?”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哪!这个该千刀的韩琦!太后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抬腿站起来,转身就往里走。
  韩琦偷眼瞄见,一骨碌爬起来,大声喊道:“太后懿旨还政撤帘,内侍臣撤帘!”
  管事的仪鸾司太监,一时不知所措,赶紧落下帘子:太后还没转进门后,隐约还能见着她的两只脚!
  在韩琦,自是精心策划的一幕,对英宗,却是意想不到的收获。怎么也想不到,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夺回权柄,叫太后永远撤帘了!韩琦那功劳,自然深入帝心了!
  太后虽还了政,可仁宗的玉玺——就是大印哪,还留在跟前没交。这事自然也是大事,可用不着首相亲自出马了,有言谏大臣上书催缴,就足够了。吕诲吕献可,当仁不让,开了头炮。当然,话总要说得又有骨子又客气。玉玺象征国家,太后既然已经还政于帝,玉玺怎么会不交给皇上呢?一定是忘了。留着没有用处,还会招引议论,让太后蒙垢,自然应该吩咐下人找出来交了。其他人,也一样上书催缴。其实呢,这也是瞎认真:英宗早雕了新的玉玺,仁宗的那只已经作废了。争来争去,不过为的虚礼,或者只是为了意气吧!可那只废玉玺对于太后,却是一个时代的象征!被迫交出,自然又是一番以泪洗面!
  宫廷争斗,只要不是兵戎相见,虽然也你死我活,却还另外有一套饰虚的游戏规则:胜败分晓之后,除了照例有人想着给胜出一方锦上添花,也总有人要给败倒一方糊弄些安抚。那个对太后出手颇狠的吕诲,看见大局已定,先就请皇上做些姿态了。一是要他下诏反复恳请太后继续垂帘,向天下显示自己的谦让美德,邀个假名。一是要他与两府大臣商议,如何下诏褒扬太后养育辅政的大恩大德;高抬太后,也就显示了皇上的礼孝和顺,也是一举两得。再就是给太后一些实惠,让她心有所安,不致再发恨生事。其他人,也上书出了一些别的点子。权力斗争之所以可怕,这里又见出一斑!只要有了忠君保国的名义,大臣们什么孬点子都可以出,什么歹事也都可以做。皇上究竟是否清白纯洁且不说,即便清纯,一入权力争斗,加上这一班大臣挑唆使坏,要他不出歹招,只能痴人说梦了!
  下诏表示谦让,恳请太后继续垂帘虽是好事,但英宗总是不敢托大:万一太后假痴假癫,来个借力发力,真要垂帘,不是没事找事吗?那时候怎么办?还是稳妥一点吧!虚名就甭要了,且图个实惠再说。
  因此,谦让诏到底没下。其余的,大体从善如流,十有###都办了。
  先是下诏感戴太后的功德,好话说得山高。至于再请她垂帘的事,当然只字未提。也给了虚名:太后的命令,可以直接称“圣旨”,仍与皇上平起平坐。这不是与垂帘没有区别了吗?没那么简单,还有附加条件!凡太后的旨意,慈寿宫太监得了,先要出牒通报相关部门,由这些职能部门再申报中书,启奏皇上;得到批准,盖了英宗的大印,然后才能施行。大事如此,小事也一样。哪怕想添一件夹袄呢,也要按章办事。到了这个份上,那“圣旨”还叫“圣旨”吗?这样徒有虚名,听了也怄气,有还不如没有呢!
  好歹也有不虚的,让太后享受大宋朝太后的最高礼遇:出入,除了不能像皇上那样鸣鞭,一切仪仗护卫,与先皇后章献明肃刘皇后一模一样。这不是将太后与刘皇后一样看待了吗?也就是说,朝廷承认太后的能力、功绩,与辅助仁宗的刘皇后一模一样。与刘皇后并驾齐驱,不正是太后不得已而求其次的一个理想吗?这种礼遇,太后怎么着也是高兴的。
  还有高兴的呢!朝廷因为太后的缘故,又推恩她大哥曹佾,在他宣徽北院使、保平节度使、判郓州的官衔上,又加了一个同平章事的虚衔。同平章事就是丞相哪,成了名副其实的使相——既是统帅,又是丞相。大哥的官既已高到不能再高的极点,太后能不高兴吗?
  

大宋遗事 第五十二回(5)
这么又打又拉,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太后也真是没脾气了!
  除此之外,英宗又广结善缘。先是增置宗室学官,扩大宗室学校的规模,让更多的宗室子弟受到更好的教育。二是在芳林园增建睦亲、广亲住宅,叫皇家宗室各位,住得更宽敞舒心些。他们高兴了,就不会因为心怀嫉妒而无事生非;相反,倒会感恩戴德,而生出一分拱卫朝廷之心。不说一本万利,至少也是投少产多的一桩极便宜买卖。
  太后是众星捧月的人,再怎么,也不会觉着生活不方便。可底下侍候的人,自打太后退入内宫,办事就处处觉着窝囊了。史志聪替他们抱怨说:“娘娘,咱们现在真是处处矮人三分。过去要东西,哪儿都是一抹不硌手,指哪儿打哪儿,谁敢说个不字!完事之后,想起来就给他们打个招呼,留个印记;想不起来,也就罢了。谁敢认真计较?本来嘛,天下什么不都是咱们自家的?自家用自家的东西,谁还请示、登记造册,那不是疯了吗?可现在不管要什么,有了您的圣旨还不行,还得各路求神拜佛,最后到官家那儿盖章!您没觉着不方便,底下管事的人,可都将牙咬碎了!这不是欺侮咱们吗?太后您得与他们说道说道,不能就这么完了!”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可太后是吊在半空中的人哪,能有好办法吗?只有流泪装傻。史志聪心里不服,实在忍不住,总难免有一搭无一搭找机会鸣鸣不平,造些舆论。不能出头却强要出头,志聪的末路,也就不远了。
  

大宋遗事 第五十三回(1)
争意气僚友成陌路
  掌权柄加减计从头
  随着太后撤帘还政,韩琦与富弼的关系,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他们一向不是志同道合,互相支持的吗?
  不错。这事确实有过,而且不止一件。
  庆历年间,朝廷要升范仲淹、韩琦为枢密副使,有人捣鬼,富弼刚刚辞过枢密副使,正好说话,就曾竭力为范仲淹、韩琦说项。这是富弼有恩于韩琦。
  庆历新政,天章阁上书,富弼与韩琦一起附议范仲淹,那自然是一种志同道合。
  到新政失败,夏竦以石介构罪富弼,富弼危在旦夕,是韩琦仗义执言,为他与范仲淹说话,弄得自己也被贬到扬州去做知州了。这该是韩琦回报富弼。
  以后,富弼先做了丞相,韩琦也入了两府,天下号称“韩富”,也应该是和光同尘,没得说的。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突然变脸而互为陌路呢?不会吧?
  可事实却毋庸置疑。
  这到底为什么?
  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应了一句老话:千里搭长棚,天下就没有不散的筵席。权力场上,要找一辈子不反目的搭档,比登天还难!不为别的,一山难容二虎!一不小心,再好的搭档,都会为名为利你撕我咬;不到遍体鳞伤,你死我活,决不罢休。
  富弼是和文彦博一起为相的,为这事,仁宗不是还被司马光的恩公庞籍调侃过一顿吗?那时韩琦刚刚代替罢去的狄青,做了枢密使。两三年后,到文彦博因为年纪大了,请求辞职出知外州,韩琦才接替他做了次相,排在富弼之后。两个人都在中书,外面人看着似乎特团结,号称“韩富”,也大体就在这个时候。可实际上,共事不久,他们就面和心不和了。
  韩琦性情原本激烈、果断;刚三十岁就与范仲淹一起经略陕西边防,出将入相虽不无勾连,大体却一帆风顺,几乎没有什么大挫折。因此,他办事大体喜欢痛快淋漓。虽然也不是不用心计,也知道审时度势,但到底敢作敢当,不失勇猛捷直。富弼长韩琦五六岁,经历也比他多一些坎坷,还受过几次大的惊吓,处事始终比他审慎小心多了。一事当前,不轻易表态、得罪人不说,定下来的事,也要反复考虑,头头尾尾地掂量。且看他出使契丹,疑心誓书有假,到底偷偷打开来看了,免除一场祸事,就不难知道一二了。这激烈对绵柔,酣畅疏阔对谨小慎微,干柴烈火对湿腻粘滞,还能不发生冲突吗?尤其是权高位重,一言九鼎的人,地位权势全是由尊严与面子包装起来的,大气都吹不得,还能容忍别人对着来!要容忍,除非一样,这些人突然被置于非常危险的境地,当事各方对此也都有清醒的认识,他们必须求同存异,同仇敌忾,殚精竭虑,共赴艰危,否则,只能同归于尽,一起玩完。显然,这也不是不计较,而是即将灭顶,实在没法儿计较。危险一过,侥幸都平安无事了,还是照样你死我活互相猛掐:不分胜负,决不会罢休。没了这一条,那就不会再有缓冲,只等着刀枪剑戟,见个高低吧!
  韩琦对于富弼,一开始也倒包容。次数多了,可就忍不住要说话了:“富大人,您痛快一点好不好?”
  富弼一脸茫然:“痛快?什么叫痛快?是哪儿不痛快了吗?”
  韩琦一笑,不说了:整个儿一个砍不烂,煮不透!
  隔天遇着事,并不大——朝廷已经根本没有大事要做了,依韩琦,三下五除二也就定了。可富弼不行,反反复复,老在那儿考较权衡。韩琦又忍不住了:“富大人,您不要絮好不好!”
  说得已经很直白,只是太简洁,富弼还是不大了然:“絮?什么叫絮?”
  “请您不要絮絮叨叨!”韩琦解释说。
  富弼这下彻底懂了,脸也刷地一下红了,可他到底忍了,道:“不要急,多掂量掂量没有坏处。”
  “没有坏处?烦!”韩琦不依不饶。
  “您这是什么话!”富弼脸又刷地一下白了,手也抖了起来,撂出这么一句,就拂袖而去了。
  两个丞相之间突然来了这么一出,还能不结疙瘩吗?心里一有疙瘩,没事也都有了事。平平常常一句话,本来不算什么,一旦附着在疙瘩上,就会赘成个大肿块,始终窝在心里了。
  中书没事,臣僚们也有闲谈的时候。既是闲谈,当然天南地北,全没个准头。中老年人,绕不过的话题总是生死。谈着谈着,就谈到生死孝悌上去了,富弼脸上却似乎有些忧戚。
  有个属下见了,道:“人过中年,最大的幸福是父母康健。中书里面,最有福气的我看只有富大人。富大人母亲已做过八十大寿,还硬朗得很,谁能比得了?”
  富弼叹了一口气:“唉,你不说我还不愁,家母最近身体已经不大好了!”
  那人安慰道:“不会吧?前几天我见着不还好好儿的吗?”
  富弼若有所思,道:“我们是寒家,我娘这一辈子不容易。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要为她守孝终丧。”
  所谓守孝终丧,就是辞去职务,守孝三年。那个属下笑道:“相公虽是一片孝心,可朝廷怕不会让您一去三年,总是要起复的。哪有首相一去三年的?绝对不会。”
  韩琦见他们说得热闹,插嘴道:“宰相起复,不叫终丧,虽也常有,却不是太平治世的盛事,只能算是特例。”
  

大宋遗事 第五十三回(2)
说者不知道是不是有心,听者却肯定有些留意了。只是特例吗?什么意思?该是叫我不要打起复的主意?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就过去了。毕竟还没事到临头,自然不会朝深处去想。
  可不久,富弼母亲真的去世了。既是事到临头,当时不过说说而已的话,也就句句都要顶真了。他一报过哀,就不再上朝,只留在家里守孝。那时仁宗皇帝还健在,请他起复上任,他也就因为韩琦的话始终鲠在心里,到底拒绝了。他那理由:“宰臣起复不是平常时节的盛典,微臣也有难言之隐。”版权即为韩琦所有,只是不好明说,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只好含糊其词而已。
  富弼一走,他的礼部尚书、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等几个位子,也就空出来了。韩琦原来的头衔是工部尚书、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大宋制度:尚书分六部,吏、户、礼、兵、刑、工。既是尚书,不管哪一部,大抵是平级的。平章事,是丞相的头衔。丞相,又有首相、次相的不同,区别即在于后面带的尾巴:首相,也称上相、宰相,为昭文馆学士,监修国史;次相,则只是集贤殿学士。首相、次相轮流掌管大印,实权并没有根本差别,不过名分上略有高低而已。富弼既空出上相的位子,仁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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