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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素的嘴角仍带着浅浅的笑意,此刻也未曾停止为他而绽放,而眼中掩含的落寞;是她最后一次轻声的控诉;仍旧淡淡的;仿若风一吹就散了,连同那碎了的心一齐漫天飞舞,于是;留下的只是那副平凡的皮囊。
胡斐见她慢慢合上眼睛,口角边流出一条血丝,真如是万把钢锥在心中钻刺一般,张口大叫:“二妹,二妹!”可是便如深夜梦魇,不论如何大呼大号,总是喊不出半点声息,心里虽然明白,却是一根小指头儿也转动不得。便是这样,胡斐并肩和程灵素的尸身躺在地下,他一生孤苦,从未得享天伦之乐。他早已在心里将程灵素当成了他最亲的人,这一刻起的的心仿若置入冰窖,从上午挨到下午,又从下午挨到黄昏。要知那碧蚕毒蛊、鹤顶红、孔雀胆三大剧毒的毒性何等厉害,虽然程灵素替他吸出了毒血,但毒药已侵入过身体,全身肌肉僵硬,非等一日一夜,不能动弹。这几个时辰中他心中之苦,真非常人所能想象。眼见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他身子兀自不能转动,只知程灵素躺在自己身旁,可是想转头瞧她一眼,却是不能。
此刻,胡斐心中便又浮现出初识灵素的情景,那是一个美丽的黄昏,夕阳映红了树林。
“我叫程灵素,‘灵枢’的‘灵’,‘素闻’的‘素’。”
只是那时的胡斐不知,《灵枢》、《素问》原是两本救人的医书。灵素,犹如沉绕了千年的药气萦香,慧黠灵动,缠缠绵绵,潺潺出一江红泪向东流,流尽一生清愁未肯休。谁说红一定是喜庆,一定是娇美,一定是绚烂?晚霞将此时的新月映成了红,新月却仍然凄冷,永远带着阴影的凄冷……
所谓前世(三)
破庙中一枝黯淡的蜡烛,随风摇曳,忽明忽暗,胡斐的身上说不出的寒冷,心中说不出的凄凉。终于蜡烛点到了尽头,忽地一亮,火焰吐红,一声轻响,破庙中漆黑一团。
胡斐心想:“我二妹便如这蜡烛一样,点到了尽头,再也不能发出光亮了。她一切全算到了,料得石万嗔他们一定还要再来,料到他小心谨慎不敢点新蜡烛,便将那枚混有七心海棠花粉的蜡烛先行拗去半截,诱他上钩。她早已死了,在死后还是杀了两个仇人。她一生没害过一个人的性命,她虽是毒手药王的弟子,生平却从未杀过人。她是在自己死了之后,再来清理师父的门户,再来杀死这两个狼心狗肺的师兄师姊。
“她没跟我说自己的身世,我不知她父亲母亲是怎样的人,不知她为什么要跟无嗔大师学了这一身可惊可怖的本事。我常向她说我自己的事,她总是关切的听着。我多想听她说说她自己的事,可是从今以后,那是再也听不到了。”
“二妹总是处处想到我,处处为我打算。我有什么好,值得她对我这样?值得她用自己的性命,来换我的性命?其实,她根本不必这样,只须割了我的手臂,用他师父的丹药,让我在这世界上再活九年。九年的时光,那是足够足够了!我们一起快快乐乐的度过九年,就算她要陪着我死,那时候再死不好么?”
忽然想起:“我说‘快快乐乐’,这九年之中,我是不是真的会快快乐乐?二妹知道我一直喜欢袁姑娘,虽然发觉她是个尼姑,但思念之情,并不稍减。那么她今日宁可一死,是不是为此呢?”
也许在胡斐的心中,一直是把她当作妹妹来看待的。直到程灵素依偎在他身边含笑而逝,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心中思潮起伏,想起了许许多多事情。程灵素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当时漫不在意,此刻追忆起来,其中所含的柔情蜜意,才清清楚楚的显现出来。
“小妹子对情郎——恩情深,
你莫负了妹子——一段情,
你见了她面时——要待她好,
你不见她面时——天天要十七八遍挂在心!”
王铁匠那首情歌,似乎又在耳边缠绕,生出一股荡人心魄的缠绵味道。而后又想起王铁匠那日所言:程姑娘人既聪明,心眼儿又好,这份本事更加不用提啦。人家对你一片真心,这一辈子你可得多听她话……
“我要待她好,可是……可是……她已经死了。她活着的时候,我没待她好,我天天十七八遍挂在心上的,是另一个姑娘。”
灵枢终未得天枢,素问何曾问髯胡,烛泪滴残海棠冷,忍听山歌到晓无。这一刻胡斐才才真正体会到在兄妹之情外,或许他对于程灵素其实还是有着男女之情的,可惜那样的感情太淡了,淡到一直被自己所忽略。当时他满心满眼只有袁紫衣那容光照人的身影,何曾注意过身边那个一直叫着她大哥大哥的女孩?
直到程灵素是为了救自己而死,胡斐才第一次感应到,其实灵素从跟着自己走出那片花丛,她就踏上了一天风雨艰辛的道路。然而她走得从容平静、快乐幸福,只因可以伴在所爱之人的身侧。
而这将是灵素最后一次为他付出;没有机会了;再也没有了;因为她已付出所有。程灵素的爱是那么的决绝,付出了就不再收回,只有用死,才能给这段刻骨的爱恋画上一个句号吧。胡斐看着身旁的尸体,心仿若失落了一角,只觉得以后是谁陪在自己的身边已经不重要了。
天渐渐亮了,阳光从窗中射进来照在身上,胡斐却只感到寒冷,彻骨的寒冷,因为心中一片冰冷。
终于,他觉到身上的肌肉柔软起来,手臂可以微微抬一下了,大腿可以动一下了。他双手撑地,慢慢站起身来,深情无限地望着程灵素。突然之间,胸中热血沸腾。“我活在这世上有什么意思?二妹对我这么多情,我却是如此薄幸的待她!我不如跟她一齐死了!”
但一瞥眼看到慕容景岳和薛鹊的尸身,立时想起:“爹娘的大仇还未报,害死二妹的石万嗔还活在世上。我这么轻生一死,什么都撒手不管,岂是大丈夫的行径?”
却原来,程灵素在临死之时,这件事也料到了。她将七心海棠蜡烛换了一枝细身的,毒药份量较轻的,她不要石万嗔当场便死,要胡斐慢慢的去找他报仇。石万嗔眼睛瞎了,胡斐便永远不会再吃他的亏。她临死时对胡斐说道,害死他父母的毒药,多半是石万嗔配制的。那或许是事实,或许只是猜测,但这足够叫他记着父母之仇,使他不致于一时冲动,自杀殉情。
突然之间,胡斐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前天晚上在陶然亭畔,陈总舵主祭奠那个墓中姑娘时竟哭得那么伤心?”原来,当你想到最亲爱的人永远不能再见面时,不由得你不哭,也不由得你不哭得这么伤心。
一路相伴,他二人其实已不是简单的结拜兄妹之情了,也许胡斐本人也不清楚,他对程灵素的那份情感,是否也掺杂了几分爱在里面。胡斐只有在灵素死时才感到那份最刻骨铭心的伤痛,是友情?亲情?还是爱情?还是三者皆有,这个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只是这一刻起,他便失掉了自己。
可是,一切已追悔莫及,此情只待成追忆。
程灵素并不是个美丽的女子,平凡而安静,然百年之后,再美丽的容颜也会在时光中老去,如花谢别枝,暗香散落。而美好的心灵却会永远鲜妍,始终馨香扑鼻。太多的时候,人们往往只关注于眼睛看到的东西,却忽视了心灵的提醒。当一颗美好的心灵在对你的心灵默默呼唤时,有多少人能够听到,又有多少人会去关注呢?曾经的胡斐不明白,因为那时的他还太年轻。
灵素的爱,纯洁无暇,姣如明月,不经意间慢慢靠近,当察觉时她已为你倾尽所有。她本可以平淡地了却一生——如此聪慧的女子,是明白不应该踏足江湖的。但她终究为了他——为了一个大哥,从此万水千山,艰难险阻,她不声不响地陪他走过。即使她深知大哥心中有另一个,另一个比她漂亮百倍的女子,却仍如此待他。 不求回报的付出一切,最后连生命也给了她。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聪明绝顶的灵素,算无遗策,为心爱的胡斐安排好了一切,却唯独自己那一腔相思、一襟红泪对景难排,算不出临去时那一刹往事堪哀!天地悠悠,尽是无奈的悲恸。
七心海棠人空瘦,世间再无程灵素。
所谓爱有来生
你既无心我便休,休,真的有那么难吗?
真的很难,因为我就是那名叫做程灵素的女子。入骨的相思,怎是能够割舍?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爱到此处,我却也真是不枉此生了。
我长得很丑,是自小便是知道的,那是一段我未曾和任何人提起过的身世。
其实我本生在大富之家,江南程家也曾显赫一时,风光无限。而我出生时家中已有三名哥哥和一名姐姐,而我却最不得爹娘的喜爱,甚至是厌恶吧,小的时候我只知道自己偷偷的哭,却不知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是什么缘由,然而随着我一岁岁的长大,直到我六岁的时候,才渐渐知道原来爹娘便是因我容貌丑陋,所以才不喜爱我的,而且全城的百姓都知道程家出了一个丑丫头。而早我一年出生的姐姐却是大不相同,她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甫一出生,便得到了全家人的爱。
虽同是姐妹,我们的境遇却是大大的不同。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女孩都爱煞了自己映在镜子上的如花容颜,娇胜春花,灿若明霞。丑,于女子来讲也是一种罪过。
小的时候,姐姐每每见到我都喊我做丑八怪,当第一次听到她这样称呼我时,我便把家里的镜子都处理掉了,整整把自己关在房里哭了一夜,自那以后不再去看自己的面容,可是,当我每日净脸水中依稀的倒影,仍可看到我有脸颊那道漆黑的胎记,这样的我真的是很丑吧。
只是若不是在我八岁那年的一次外出,我仍会像其他官家小姐一样,锁在深闺之中,虽无家人关爱,却衣食无忧的长大成人,然后再寻户人家嫁过去,虽然我的容貌丑陋,也尽可嫁到小户人家。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我第一次同娘和姐姐一起进寺里祈福,所以我面上虽然是尽力保持着小姐的静淑模样,心底却是雀跃不已。一路上我都紧紧的看着娘,而娘则只是对着姐姐笑,哄着她。不过,我没有关系的,只要能这样在一旁看着娘就好,就已经很幸福了。
可是,在回府的路上,我们却遇上了强盗,那伙强盗似是预谋已久的,对于我家的身份,出行的路径都是一清二楚。他们上来便挟持了姐姐,因为他们知道,她是府中的宝贝。
在那一刻,我看到了母亲深刻的慌张和无助,所以,我上前一步,淡定的说道:“你们放了她吧,我愿意和她交换。”声音虽仍稚气,却让在场的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母亲呆愣片刻,眼神复杂的望了我一眼后,便急急的冲绑匪喊道:“是啊,用她换!”
虽是自愿,但听到自己的母亲如是说,我的心还是微微发疼。
然而,对面却是传来一阵嗤笑,领头那男子大笑着说道:“我们若是绑的这丑丫头,恐就要不来这么多赎金了吧。”
“不……不会的。”说着,母亲便把我朝对面推去,“换了吧,你要多少银子,我们都会如数奉上的。”
“程夫人,你还是快回去取钱吧,慢了的话。可别怪我们心狠手辣!快去!”
“别乱来!我这就去,这就回去取银子。”说着母亲便跑回了马车上,这时才想起我还在车下,想了想便转头冲我说道:“小五,你留下照顾姐姐吧,千万不要让她伤着,知不知道?”
注视着母亲此刻的焦急,我缓缓点了点头,心中却是冰冷一片。我还来不及思考现在的处境,姐姐见着飞驰而去的马车,竟是哭出声来,虽年纪尚幼,却是哭的梨花带雨,万般惹人怜爱。
可那些绑匪哪有怜香惜玉的心思,见她哭闹便是大声嗓骂开来,我连忙上前护住比我还要高些的她,不断地轻声安慰着。
“老大,咱们现在便杀了她们吧。”绑匪中一个长得似马脸的男子说道,一脸恶狠狠的望向我们,姐姐则是不禁向我身后瑟缩了下。
“老马,你别乱来!别乱了计划。”
“老大,我知道的。”那马脸男呐呐的说道。
“我怕……”一向对我冷嘲热讽的姐姐,此时却是紧紧的依偎在我的身侧。
“别怕,别怕……”我忙抱住了我身后瑟瑟发抖的她,不住的出声安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们则是陷入最深的恐惧之中,府上的马车却一直没有回来,绑匪们都焦急的露出了不耐的神情,愈发的可怖起来。
终于,远处传来了马蹄声,正是父亲带着家丁前来,我不禁和姐姐相视一笑,心中顿时盈满了浓浓的喜悦。
父亲关切的目光一直紧紧的锁着姐姐,担心的神情溢于言表,交纳了赎金后,父亲便快马来到我们的近前。而就在我们以为将要脱险的这一瞬间,绑匪们却是突的展开了袭击,以他们此刻的反应判断,他们应该不是一般的绑匪,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想要刺杀父亲吧。
于是,我连忙拉着姐姐跑进身后灌木丛中,蹲下身来藏在那里。此时,我们再次朝外望去,已是一片的血腥,我忙用手挡着了她的眼睛,因为她是我的姐姐,所以一定要保护好她,而且这是娘对我的交代。
静静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形,显然父亲也是有备而来,因为随后便是赶来了大量的官兵,很快便肃清了那些绑匪,那些人难道是父亲的仇人派来的?总之,此时的局面已经被父亲控制住,我未来及细思,身侧的姐姐便已站了起来,朝父亲跑去,一头便扑入了父亲的怀抱,嘤嘤的哭泣着,倾诉着她心中的恐惧。
而我也缓缓站起身来,欲朝那边走去,心念一转却是故意的放缓了脚步,当时的我是多么希望看到父亲也可以向我投来关切的目光啊。可是,只见父亲抱着姐姐便翻身上马,根本不记得我的存在。
这一次,泪水,再也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脑海中只有父母离开时留下的背影,我再次将自己隐于灌木之中,朝着父亲离开的方向,深深地望着。
从日暮到入夜,我一动未动,仍是期盼着家人也可以前来寻我,可是,没有,心中那仅存的希望也被现实狠狠的击碎。抬首仰望明月,我朝着父亲离开的方向,深叩三首。
父亲,母亲,如果我不回去的话,你们可会有一丝想念我?我想不会吧。我默默的站起身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今日起,小五便不会再奢望什么父母关爱了,我可以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可是,那时的我却不知道,前方正有一场巨变等待着我。足足走至天明,我才走回到府门口,那时我已累到虚脱,身心俱疲。可是仍低不过眼前景象给我的震撼,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