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区潜入者(6)
想想吧,在一个漫长、潮湿而又无比昏暗的地道里,什么都有可能遇到,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出口会通向哪里,谁也无法预料即将出现的是什么,他喜欢的正是在这种“幽闭空间里吓死人不偿命”的刺激。
看到这个帖子,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钻进地道,感受非凡刺激的毛流马上来了兴致。他看看日历,今天是九月八日,离聚会还有三天时间。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干吗不提前去,先探个虚实呢?”
这个念头折磨了毛流大半个晚上,刚才的恐惧已经彻底消失,兴奋虫取而代之,很快爬满了脑袋。他再也躺不住了,索性起床开始收拾行装。
他打开存放专业用具的衣柜,逐一将黄色的连体防水服、手套、头盔、护膝、护肘、超能电筒、备用电池及灯泡,还有绳索、联络用的哨子、防水粉笔等专业探险用品翻腾出来,还特意检查了头盔上的头灯是否完好。这套行头看起来不起眼,却足足花了他一万多块,也是他所有家当中最值钱的。
整理好物品,下来就该考虑订票的事了。原本他打算在网上预定机票,可就在准备敲下“确定”键时,他转念一想:坐飞机有什么意思啊?一个大活人被装在一个巨大的鸟形铁皮盒子里,高高地漂浮在白乎乎的云层中,什么也看不到,整个旅途短暂而无趣,严重窒息人的想像力。想到这里,他断然放弃了坐飞机这种既浪费钱又没创意的旅行工具,直接预定了一张明天开往云城的火车票。
一直折腾到凌晨四点,毛流这才疲惫不堪地躺到床上睡觉。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阵剧烈的头痛突然将他从睡梦中弄醒,他精神恍惚地想要睁开眼,可眼皮却像被胶粘住一样,却怎么也睁不开。他正在惊疑,却感到有一双魔爪正拼命压住他的胸口,下手非常狠,力量强大到几乎令他窒息而死。他拼命踢腾着双脚试图反抗,这时,忽然听到“吱呀——”一声,好像是卧室房门被人推开了。
魔爪迅速消失,毛流总算逃出死路,他猛地睁开眼睛。只见卧室里一片朦胧,虽然没有灯光,但依稀能够看到房门关得好好的,并没有被打开。他怔怔地望追着那扇门,分不清这到底是梦魇还是真实。
突然,透过门下的缝隙,他看到一个人影倒映在房间外的地板上。紧接着,卧室里居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而且是高跟鞋。
“嗒——嗒——嗒——”
随着声音,一个窈窕的背影飘然穿过毛流的床尾,径直停在了窗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毛流看到那是个女人,穿着长裙,侧脸对着他,低垂着造型完美的脑袋,几缕卷发没有束紧,顺着脖子蜿蜒垂下,看上去很美。她的出现让毛流充满烟酒味的房间里立即蔓延起一股恬淡如水的清香——不是香水,也不是脂粉,却香气宜人,闻之令人倾倒。
禁区潜入者(7)
“你是谁?”
这一次,毛流不再害怕,壮着胆子问了一声。
听到他的问话,女人没有回答,而是猛地拉开窗帘,一把推开窗户,身子轻盈地一跃,还没等毛流反应过来,她已经高高地站在了窗台上。毛流吓坏了,连忙叫道:“小心!”
女人没有理他,竟然义无返顾地纵身跳了下去。
这可是十三楼,跳下去会没命的。毛流再也忍不住了,掀开被子冲向窗口。
“砰——”的一声,他的脑袋结结实实撞在窗户玻璃上,疼得直裂嘴。
毛流大喊一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顾不得擦去满头大汗,先赶快手忙脚乱地打开台灯,却见房门紧闭,窗帘纹丝未动。他不放心地走过去一瞧,窗户也关得好好的,哪里有什么跳楼的女人。
“讨厌,我怎么会做这么恶心的梦!”
毛流骂了自己一句,躺回床上关上灯继续睡。
可还没等他躺下,一个面容模糊的人影又出现在房间里。毛流哆嗦着缩成一团,呆呆地看着人影飘逸地走到床的另外一边,居然坐了下来。它抱起毛流床上放着的另一只备用枕头,使劲揉搓几下,又放回原地。紧接着,它伸出长长的手臂,拉开被子,慢慢抬起了腿脚。
“它该不会是要睡在这里吧?”
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鬼故事开始在毛流的大脑中酝酿发酵,然后四处汩汩漫溢,很快控制了他的思维。他脸色蜡黄,惊得险些跌倒在地,满头的大汗瞬间蒸发得一滴也没有。他精神极度紧张,下意识地使劲憋住气,却喉头仍然控制不住地响了一声。沉闷而低微的声响惊动了人影,它刷地站起来,白花花的影子左右闪动几下,突然又不见了。
毛流吓坏了,双手哆嗦着打开床灯一看,除了他自己,屋子里什么人影也没有!他简直快要疯了,可又无计可施,只好疑心自己是在做了一场奇特的梦。
因为担心再被噩梦叨扰,他只好吞下一片安定,倒头接着又睡。
第二天早上一睁开眼,毛流习惯性地看看四周,赫然发现床头那只原本平整饱满的备用枕头被揉得凌乱不堪,中间有一个深深的坑,洁白柔软的棉布上面还落了两根长长的卷发,居然还是亮黄色的!
他壮着胆子拈起一根头发,发质比较粗,而且很硬,他闻了闻,头发上居然有一股淡淡的古龙香水味,怎么看也不像是女人的毛发。难道有人(居然还是男人)昨天晚上曾躺在这张床上,与自己共枕?!
毛流惊出一身冷汗,浑身的皮肤上立即蹦出芝麻粒般大小的鸡皮疙瘩,忍不住骂自己到底中什么邪了,整个晚上一会梦见女人跳楼,一会梦到与男人共枕。简直令人恶心至极。
就在他懊恼不已的当儿,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剧烈的敲门声!
毛流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脆弱的心理防线了。出于习惯性的自卫意识,他迅速环顾房内,希望能够找到一件防身的东西。老天助人,电脑桌上居然有一把水果刀,虽然有点小,但也算是武器。
禁区潜入者(8)
这会儿,敲门声更加急迫了,他顾不得多想,一把操起桌上的水果刀,蹑手蹑脚走到门前,鼓起勇气问:“谁呀?”
外面的人不回答,仍然坚持不懈地按门铃。毛流生气了,大声嚷道:“谁?”
敲门声停了,一个男子粗声粗气地回答:“送票的!”
毛流没听明白,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个活人。他飞快地穿上牛仔裤,胡乱往身上套了件T恤,抖着双手费劲地拧开门锁。
只见寂静的楼道上站着一位身材结实的快递小哥,他穿着干净整洁的工作服,精神抖擞,一脸认真劲,看样子是个干兼职的大学生。
“您好,我是来给您送票的。”
“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啊?”毛流埋怨道。
快递小哥忍不住笑了:“什么大晚上?天都亮了!”
毛流回头看看墙上的挂钟,确实已经是早上七点了。他拍拍脑门,讪笑着问:“什么票?”
“您昨天晚上没有预定一张火车票吗?”
毛流这才明白怎么回事,又拍一下脑袋说:“是我!是我!你们可真神速啊。”
快递小哥取出装票的信封给他看,又拿过工作单说:“您给签个字吧。”
趁毛流低头签单子的空儿,快递小哥冷不丁说道:“大哥,您胆子真大呀。”
毛流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问他什么意思。
“我听说你们这社区外号叫“死亡小区”,在本市可有名啦!您居然敢住这里,佩服!”
“净胡说。我搬来这里半年多了,怎么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事?”
“您还不知道吧?昨天晚上,你们这儿又有个女的跳楼自杀啦。”
“死、人、了?”毛流控制不住地打个冷战,颤着嗓门问。
“看来您是真不知道。我刚才上来时,一堆人正围在你们楼前的草坪边看热闹呢。警察也来了。听说是个女的——”小哥指了指楼上,“是从20层高的楼上跳下来的。脸朝下摔到了草地上,脚上没穿鞋,估计连脑浆也跌出来了。唉,惨啊。”
毛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肯相信。
“不信您自己去看吧。不过,这会警察可能已经把尸体拉走了。”小哥说着,麻利地收拾好其余的包裹,转身走了。
毛流连忙跑回房间,打开窗户往下看。楼下果然罕见地聚集了很多人,还有两辆警车和110急救车,一群护士和警察来回奔跑,不停有人在拍照、嚷嚷,嘈杂的声浪一波接一波传了上来。
毛流僵硬地趴在窗台上,昨夜在院子和楼道的惊魂一幕又在眼前浮现,他心头凛然一跳,下意识地探出脑袋朝楼顶看了一眼。此刻雨早已经停了,但天气还很阴,潮湿中透出一种腐烂的阴险。围成半圆形的高楼沉默地矗立在阴云惨淡的天空下,气势威严地俯视着他,仿佛随时就要当头压下来。
突然,一只黑色的鸟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斜斜地飞向这边。大约飞到第二十层的高度时,黑鸟突然像触电一样蹦了起来,惊慌地拍打着翅膀四处横冲直撞,一边发出尖利的一声惨叫。
禁区潜入者(9)
毛流觉得后脊梁冷飕飕的,浑身爆起一层鸡皮疙瘩,连忙缩回脑袋,啪地关上了窗户。
“靠!这房子不能住了,必须走,赶紧走!”他惊魂未定地在房间里兜了几个圈,决定还是马上离开比较好。他拿出电话,拨通了铁哥们夏至的电话。
夏至是他的大学同学,不知中了什么邪,曾经一心想当警察。可他终究也没能如愿以偿,无奈只好在《法制晚报》当了一名记者,还聊以自慰地说自己也算是和警察沾了一点点边。
电话响了好半天,那头的夏至才接起来,睡意朦胧地哼唧道:“干吗啊?这么一大早?”
“电话里说不清,我这就去你那儿。”临挂电话前,毛流叮嘱他,“把你的妞赶走,别让我碰上了,不方便。”
夏至嘟囔一句,挂了电话。
毛流背着相机和DV,拉着旅行包来到楼道出口,惊讶地发现电梯上的绿灯正在闪烁。
怎么又正常了?毛流有点奇怪,正犹豫着到底是坐还是不坐,电梯门突然开了,开电梯的女工坐在里面,态度谦恭地对他笑道:“早啊!”毛流来不及多想,飞身进了电梯,问女工:“电梯不是坏了吗?怎么这么快就修好了?”
“没有的事,电梯一直好好的呀。”
“昨天夜里两点多我回来,电梯明明是坏的嘛!”
“哦,那我就不清楚了,我今早六点才接的班。”女工说着,突然瞪大眼睛,捂住嘴巴盯着毛流问,“昨天夜里两点?那你一定看到那个跳楼的女人了吧?”
“啊?”毛流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也吃了一惊,连忙改口道,“我说错了,是十二点。嘿嘿。”
女工放心了,抚着自己的胸口说:“住在这里真是要命!加上昨天死的这一个,不到一年半就有六个人从这楼上跳楼自杀了。唉。难怪人家都管这儿叫‘死亡小区’。”
“真有这事?”
“可不是嘛。光我自己就亲眼见了两回!去年我刚上班第二天,就有个十九岁的男孩子天没亮时从对面的楼上跳下来死了。昨天又有个女的,听说是从二十层高的阳台上跳下去摔死的。可惨了。下个月我不打算在这里干了,还是另换个地方吧。”
毛流机械地点头,听着女工的絮叨,他感到自己手脚冰凉彻骨,心里很难过——他最不赞成用自杀来解决人生的难题,认为这是无意义的牺牲,只能徒然增伤悲。想到这里又自惭昨夜喝得太迷糊,受了酒精的蛊惑,神经过敏,净忙着害怕了。如果当时他能抓住那女人,不让她自杀,岂不是做了一回大善事。
“可惜!可惜啊!”
走出灯火通明、一切正常的电梯,听到电梯工在身后对他说再见,毛流不由嗤笑自己昨夜太胆小了,纯粹是自己吓自己。虽然今天的天色还是不太好,一种不知是烟雾还是湿气的东西悬浮在天地间,空气沉滞,憋闷,沉甸甸地压在脑门上,让人总忍不住想撕破喉咙喊上几嗓子,企望换来片刻的新鲜和轻松,但毛流还是感动得想哭:生平第一次,他喜欢上了通透、喧闹的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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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区潜入者(10)
楼外的警车、120急救车以及围观的人们已经没了踪影,那片草坪被昨夜的雨水冲刷得纤尘不染,已有毫不知情的小猫小狗在草丛中撒欢、打斗。自戕者的鲜血并没有留下太明显的痕迹,虽然从被压倒的草丛上可以看出一个隐约的人形,但几乎不可辨认,除非仔细观察,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任何异常。
毛流忍不住又叹息了几声,再次替死者惋惜。
赶到夏至家时,他已经起床了,正对着镜子在梳理那一头长过脖子的乱毛。
夏至有个嗜好,心情好时就开始蓄发。他的头发最长时有一尺多,油乎乎地遮住了半边脸,还自称这叫“乱发遮颜过闹市”。蓄发时他一定不留须,总将一脸络腮胡子刮得比灯泡还干净。可万一哪天心情不爽——例如在蒙受某个女人的不良刺激或他所买的股票突然暴跌后,他就会马上改变形像,立即钻进理发馆剪掉长发,剃一个瓦光锃亮的光头。并且从此不刮胡子,任胡茬疯长,直到遮住了吃饭的家伙。反正是头发、胡子只留一样,绝不兼爱,还得意地号称自己这叫“有下没上,有上没下。”毛流骂他过于走极端,总是非此即彼。好在他这毛病总是一半年才发作一次,所以总能等到胡子和头发彼消此长地壮大起来。
此刻他正用剃刀在下巴上来回旋磨,同时斜着眼睛问毛流:“又怎么了?”
“我们公寓昨天晚上有人自杀了,就在我楼下,真衰。”
“这有什么可怕的?世界上天天都有无数的人因为想不明白而自杀。”
“你这个冷血!事情哪有这么简单——”毛流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叹息道:“问题是我梦见她了。”
“梦到那个自杀的?女她男他?”
“嗯,是个女人。昨天晚上咱们喝完酒我回家时,就感觉不对劲;睡着后居然又梦见有人跳楼,结果天一亮楼下果然死了人。你说哪有这么灵异的?”
“哦?那我们再回现场去一趟?没准我能研究出点名堂来。”
“回你个头啊!”毛流一把拽住他,“那女人很阴的,我可不想再回去了。”
“胆小鬼。”夏至看看他,再看看那堆行李,这才醒悟过来,万般苦恼地问,“你不会是要住我这儿吧?”
“哼,我才不住你这狗窝呢。”
毛流得意地拍拍胸膛,故意哈哈笑道:“哥们又要去探险了,眼红不?”
“去哪儿?”
“云城。有人在网上发帖子招集大家一起去,我报名参加了。”
夏至瞅了他一眼,忽然叹气道:“唉,我要是也有你这么自由就好了。”
“那就等着我回来给你讲故事吧。”
见他不无羡慕的样儿,毛流更加得意,呵呵笑得简直收不住了。
“神经病,一会怕一会笑的,难怪没女人沾你。哎,几点的火车?”
“下午六点。”
“还早呢,等会我上班走了,你再睡一会。不过下午我可没时间送你了,今天要跟头儿一起外出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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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区潜入者(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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