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嘛……”
“不告诉你,BYE!BYE!”
陈菲娜在新华联那里停住了脚步。两个人从国泰出来,沿淮海路往东走,不知不觉已经走了有一段路了。虽是五点不到,但是冬天天黑得早,马路上暗沉沉的,路人匆匆的,都是往家赶的样子。
“不是让我猜吗?怎么可以走掉?我猜呀,你是艺术院校的大学生。对,是上戏的,对不对?”
“哈哈哈……”陈菲娜顽皮地笑了起来。这个与陌生人玩的游戏挺刺激。她知道人家一定把她看高了年龄,果然。要是知道她才十五岁,是一个初中生,肯定要吓一跳吧?有趣。她已经像个大学生啦?
“来来来,回家还早,不如一起喝杯咖啡聊聊。你们不是要体验生活的吗?”男人也停了下来,不走,眼睛殷切地看着她。他很深地注视着一个人的时候,那眼睛真好看,磁性的男低音也更有魅力了。
“算啦。”陈菲娜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走。
“我会看手相,给你算算你的前途怎么样?要不了几分钟。”男人潇洒地耸耸肩。
“你真的会看?”陈菲娜眼睛一亮,来了兴趣。
“谁骗你?我们公司的女同事个个找我算过,百发百中。”男人见陈菲娜信了,更加眉飞色舞。
两个人就走进近处一个叫做“加州彩虹”的咖啡馆,找了一个火车座坐了下来。
那个咖啡馆的布置偏于暧昧色彩。灯光故意搞得黑黢黢的,黑色大理石桌面上是一盏白色的蜡烛,罩在酒杯样的透明玻璃里。店堂中央有一棵绿色大树,枝繁叶茂的,白色墙壁上也挂着一些绿色藤蔓,但一看就知道都是假的。那种刻意营造的温馨浪漫有一种粗糙仓促的感觉。如果换个老板,要在一天之间把这“加州彩虹”变成“天津汤包”什么的,也似乎完全做得到。店里各个角落堆砌的浪漫,充斥着一股后工业时代的冷漠。就像那些绿得发亮的假树叶,贱兮兮的,连浪漫本身似乎都要让人嘲笑。
在那个时候,与陌生男人一起进来的陈菲娜却只有好奇与刺激。咖啡馆里一对对坐着的时髦男女轻声低语,优雅啜饮,看上去都像是恋人的样子。除了肯德基、麦当劳、泡沬红茶店,陈菲娜还没有去过一个正式的咖啡馆,更不用说是跟一个男人一起去了。到肯德基、麦当劳、泡沬红茶店,主要也只是跟同学一起打牌做作业,而不是喝咖啡聊天。那是一个她所陌生的、成年人的活动舞台。包括这个殷勤的、看上去体面干净散漫有趣、她没有什么反感的男人,都是她所不了解的,甚至是全然陌生的。那些陌生的领域和陌生的人,是属于她以后可以进入的范畴的。现在,她先于她的同龄人去体验一份她本不应该体验的生活与心情。陈菲娜感觉到了一份犯禁的快乐。也许,正因为对眼下这个比她父亲小不了几岁的中年男人毫无了解,才刺激起了她的一种好胜心与虚荣心。陈菲娜目光炯炯地打量着那些时髦男女,为自己不属于他们的阵营,眼下却侵入他们的阵营而兴奋着。倘使邀请她的是同班男生,那么,她会很不屑。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有着微微的激动。中年男人显然把她当作一个年轻女人那样来对待。陈菲娜觉得很开心甚至有一种骄傲,因为怀揣着自己年龄的秘密而保有一份优越感。游戏是不对等的啊!陈菲娜突然觉得大人也很蠢的。他们一看她的老气的打扮和她的身高,竟把她估高了两个等级。一个初中生跳到了大学生。
男人给自己点了一份红茶,替陈菲娜要了一份卡布奇诺咖啡。
“你一生会遇上三个男人。你的爱情线很长啊。”男人抓过陈菲娜的手,像模像样地看起手相。
陈菲娜没有做声,她不想多说话。说多了无疑会暴露她的年龄身份。
“第一个男人是你的同班同学,个子很高,成绩不如你,但他是你的初恋。有一次……”男人抓着陈菲娜的手越来越紧。
“你的手真好看啊!”
“往下说呀。”
“你的手真好看,没人对你说过吗?”男人突然中止了算命,赞美起陈菲娜的手来。陈菲娜被他弄得不舒服,赶紧抽回了自己的手。“我要回去了,你根本就不会看相。你是一个骗子。”
“坐下坐下,小姐,继续往下说,对不起了。是你美丽的手招惹的我呀,不能怪我,应该怪你的小手。说到哪儿啦?”
“正说到有一次,鬼知道你会编些什么,嘻嘻……”
“喜欢你的男人很多,你初恋的男朋友就很紧张。”
“说说第二个吧,我对我的同学不感兴趣。你根本就不会看。”
“你对他们没兴趣,不等于他们对你没兴趣。是吧?这第二个,是你在飞机上遇上的真命天子。”
“飞机上?去哪里呀?”
“总之是一次旅途中,他坐在你的邻座。你们一见钟情。”
“这倒是符合我的想像,像电影嘛。他是干什么的?”
“他是一个石油巨子的后代,一个现代王子。”
“这么说,他不是中国人喽?哈,没戏!”
“你们的爱情注定要经受波折。你的头发真好看!你的眼睛也好看。”
“喂喂……”
男人把视线转了过来,似乎也无心再算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做了一个向陈菲娜征求意见的动作,然后抽了一支。
“年轻真好啊,你不知道到了像我这样的年龄……”男人叹了一口气,心事重重的样子。
“那我跟你换换好了,嘻嘻……”陈菲娜从桌上男人放的那包“三五”里,抽出一支也放在嘴里。男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也会?”
“不会,但省得被你熏死。这叫做自卫。”
“对不起,那我不抽了,也是心情不好啊,我嗓子不好,本来就不应该抽的。”男人说着,真的掐灭了烟。陈菲娜对他的印象好了起来。
“说说,你为什么心情不好?有人欺负你吗?”
“你真是个小妹妹啊!”男人拍拍陈菲娜的肩,一脸沧桑的表情。
陈菲娜的咖啡喝完了。“要不要再来一杯?”男人殷勤地问。
“不要了,我想回家了。”陈菲娜说。
“好吧。”男人站了起来。
从“加州彩虹”出来,天完全暗了下来。风似乎也比下午时刮得更猛了。街头一副冬日萧飒的景象。咖啡带来的那种短暂的兴奋感消失了。陈菲娜紧了紧衣服,她觉得有点冷。她站在店门口等出租,男人没有离开,在一边陪着她。
一直等不到空车。一辆辆呼啸而过的“大众”“强生”都载着客。陈菲娜等得有些不耐烦。
“你等在这里干什么,我又不要你陪,真讨厌。”陈菲娜皱着眉头对男人说。
“要不,再走一段?你看这个路口,很难叫到车呀,到瑞金路那儿可能好些。”男人好脾气地说。
陈菲娜听了他的话,就往前走。
“冷吧?要不要把我的围巾给你?”男人问。
“谁要?臭的。”说完,陈菲娜被自己的话逗笑了起来。
“唉,冬天,到处是往家赶的人,到处是孤独的人。有多少人能够感觉到来自生活的真正的温暖。”
“你会做诗啊?”
“这只是一点感叹而已。”男人文雅地一笑。
“哈,你看上去有一点忧郁。你有点像《无间道》里那个梁朝伟!”陈菲娜说。
“是吗?”男人很高兴,“你看上去也有点忧郁。我们有缘分。同是天涯沦落人嘛。”
陈菲娜停下了脚步,继续等出租。男人也停了下来,站在她身边。
等了片刻,还是没有空车。
终于有一辆空车远远地开了过来,男人和陈菲娜一起使劲挥手。但车子没有停下,在他们面前疾驶而过。司机目不斜视的样子,不知是存心不做生意急着回家,还是真的没有看到他们。
“冷坏了吧?再等一刻钟车不来,我就请你吃晚饭,怎么样?”男人轻轻跺着脚两手哈着气,像对一个熟识的老朋友那样,朝陈菲娜面露梁朝伟式的微笑。
四
“先坐坐,先坐坐!我给你倒一杯热水来。要不要用热水洗把脸?”男人手忙脚乱的,言语之中有些心慌,明显跟刚才在马路上的沉着潇洒不一样。
“这是我们包下来招待客户的地方。但……两天以后,我就要把钥匙交出去喽。”男人又解释了一句,这回表情有些落寞与凄楚。
陈菲娜仍然沉默。她诧异自己怎么会跟着这几乎陌生的男人来到这里。她是因为男人的一句激将语而跨进了一个男女之间她全然陌生的领地。男人说:“你不敢跟我走吧?我像坏人是不是?”“哈,有什么不敢?”陈菲娜和自己怄上了气,她的倔劲上来了。
“谢谢你,能在今天陪陪我。没有你,我大概会死。”男人端来了一杯热开水,低沉着音调说。
陈菲娜吓了一跳,心咚咚跳个不住。她从来没有遇上这样的场面。坐在椅子上,血似乎不断往头上涌,她的脑袋晕乎乎的。男人发亮的眼睛和吓人的话使她既害怕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手真冷,冻坏了吧?真的谢谢你,我的天使!”男人用更动情的声音说着,一双大手把陈菲娜冰冷的双手抓了过去,紧紧握着,使劲儿搓着。
男人的那双手又大又热,像温暖的火球似的,陈菲娜并没有马上把自己的手用力抽出来。
“你的身体也很冷吧?让我抱抱你!”紧接着,男人把陈菲娜搂在怀里。男人的胸膛很厚,不断起伏着,呼吸很重。陈菲娜被紧紧搂着,她并没有挣脱,像她的理智所认为的那样。她的鼻子突然发酸,眼泪快要流下来了。
男人突然一下子跪在陈菲娜的膝前,抓过她的手死命吻起来。陈菲娜敏捷地跳了开去。
“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感激你。你不出现,我真的会死。”男人仍然跪着不动,嘴里喃喃自语。
陈菲娜转身坐在了离男人更远一点的床上。她有一种中魔般的感觉,还没有从刚才那个激烈的拥抱中平静下来。父亲在她小时候也有着那样有力的胳膊。幼儿园念大班时,她已经很大个了,父亲去接送的话,一路上还会抱着她。小学二年级陈菲娜突然发高烧,父亲背着她奔着去医院,一路小跑着,父亲的手臂多么温暖多么有力,陈菲娜永远记得伏在父亲背上的那种甜蜜与幸福。在那短短的瞬间,陈菲娜由那个陌生男人的手臂与胸膛突然怀念起父亲曾经给予她的久远的亲爱。
陈菲娜神情怔怔的。男人再次在她面前温柔地蹲了下来,额前的卷发垂得更低了。这次,他不再抓她的手,而是把自己的头自说自话地埋在了陈菲娜的膝间。这算什么呀?陈菲娜突然想笑起来。男人的头发触着她的手,她觉得手痒,忙把手缩了回去。好笑!她真觉得好笑。这个刚才还看着像个骑士的男人,怎么眼下软得像摊泥似的,怎么比她的同学还像小孩。是不是这就叫做变态呀?陈菲娜疑惑着。
“你有病?”
“我,是一个失败的人。”男人又喃喃自语。
“你,你下岗啦?没有工作啦?”陈菲娜想起男人说的什么把钥匙交出去这类的话。
男人突然哭了起来。陈菲娜又吓了一跳。她跳起来拿起放在桌上的包,转身朝门那边走去。男人却朝她扑了过去。
接下去,一切不知是如何发生的,但却发生了。
五
男人又哭了起来。他被眼前的事实吓坏了。
“你还是一个小姑娘呀?我我我……我犯罪呀!”
“真该死,你几岁呀?为什么一直不说呀?”
“这些钱……统统给你啦……对不起真对不起!……”男人仓皇地开门逃了出去。
陈菲娜忍着下身猛烈的刺痛,勉强从床上坐了起来。
房间里空无一人。男人已经不知去向。只有那只小小的冰箱,在发出甚大的工作声音。
陈菲娜上了一趟厕所。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她看到自己披头散发,脸色发青。踉跄着走出卫生间,陈菲娜继续麻木地坐在床上。一时,她无法分析刚才发生在她身上的事。这一切都太突然,太意外,太迅猛。那男人从一头羊变作了狼。她根本没有力气去抵抗这男人想做的事。这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男人,手臂像不锈钢一样坚硬,腿像两把铁钳。瞬息之间,他们两个人的位置颠倒了过来。他强悍,她虚弱。这五分钟,或许更长一些,是十分钟之内发生的事超出了她能够总结与判断的水平。她只是觉得身体很不舒服,发干发涩,冷得打战。
陈菲娜整理好了衣服。转身看到了床上搁的一叠钱。是那男人留给她的。陈菲娜数了数,有一千二百块钱。陈菲娜把钱放进了自己包里,就开门走出了房间。
弄堂里的穿堂风猛烈地灌了进来。陈菲娜打了一个寒战。她辨不清这里的具体方位,正在沮丧之间,一辆空的“强生”开过来停在了她脚边。
坐在出租车里,陈菲娜突然抖个不住。
“他把我当作鸡了!”陈菲娜愤愤地想。
六
元旦是星期四,星期五上午有两节政治课,一节语文课,一节数学课。虽然元旦是法定假日,学校规定不上课,但学生们一个个都自觉地不回家。再说初二年级的政治大考安排在一月五号,先于其他课程考掉,星期五上午的两节政治课就带点考前重点辅导的性质。不少人决定在星期五上完课吃过午饭再回家过周末。更有不少人索性再等上两星期,等大考完毕来个彻底的安枕无忧。元旦,谁也没有过节的那个心思。
初二(1)班只有陈菲娜一个人回家了。而且星期五压根就不来上课,旷了半天的学。连政治辅导好像也全然不放在心上。这些还不叫初二(1)班的人吃惊或者意外,因为陈菲娜一向有些特立独行,功课又好,什么也不费脑筋似的,就可以拿个好分数。大考前的政治课也不放在心上,想必是对试题胸有成竹了。叫同学们大跌眼镜的是,星期一陈菲娜准时来学校上课时,不像她平日必然要换一身新的行头。陈菲娜穿着那件旧的牛仔夹克,显得心事重重。
星期一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斯二强装着无意间邂逅的样子,在陈菲娜和高跳跳一前一后稍稍拉开距离时,匆忙把一张对折的白纸递到了陈菲娜的手上,然后在食堂门口迅速地奔了出去。陈菲娜摊开白纸一看,是一张政治辅导的提纲。黑墨水的钢笔字,详细地列出了大题小题、书中页码、参考答案,字迹清秀而细巧。除了这个提纲,别的什么也没有,连一句解释的话也没有。
陈菲娜小心地把白纸折好,放在口袋里。她脑子里什么感慨也没有,木木的;就像她对人人都紧张的明天的政治考表现麻木一样。但是,斯二强的那张提纲来得真是太及时了,简直就是救了她的命。她散乱的思维至少可以在这张提纲上暂时集中起来。只要手触到这张纸,她就会感到明天要考政治的讯息。
星期一吃过了晚饭,高跳跳说:“菲娜,我们一起复习吧,我们可以你问我,我问你。效率比一个人高多了。怎么样?在宿舍,在教室,随你挑。”
陈菲娜说:“不了,我有点事。跳跳,这次,你就找别人吧。”
“考试了你还有什么事呀?”高跳跳不解地又问了一句。
“你知道什么呀!”陈菲娜没好声气。高跳跳就闭了嘴。拿了课本、练习簿、笔什么的,去找章小茜。“小茜,你说怪哦,以前我们都是两个人在一起复习的,今天菲娜要避开我,还说什么自己有事。我想想也没什么地方得罪她呀。”
两个人在操场上沿着400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