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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笑脸,净美无瑕。
突然,似有一声惊嚎,眼皮猛的跳动了一下,林笙歌莫名心悸,不由自主睁开了眼睛,侧耳倾听——
没有,只是竹叶的沙沙声,是风过纸窗的轻栗声。
她将手搭到胸口,平定呼吸。
而后自嘲,那杖责,那死牢,经历了这些,我竟如此胆怯了。
她唇角的笑意还未敛去,又一声惊叫,让她立时若一只弹弓跳了起来。
那是曼儿的声音!
“曼儿!——”她顾不得背上拉扯起来的痛,拉开门冲了出去。
无星无月,到处也不见一点灯光。
侧耳,周围是一片死寂,难道没有人听到曼儿的惊叫声?
她又大声叫安伯,自小照顾她的老院丁,就住在角院里,以前只要她一叫,随便他在哪里,总能听到。
他的动作,从没有随着他的年迈而变得迟缓,他一向以他的耳聪目明而自傲不已。
但此刻,任凭她怎样高呼,安伯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为了方便照顾她,曼儿一定会选择住在最近的几间客房里。
这是无竹苑,她闭目能详的地方。
她奔最近的一间厢房而去。
门是关着的,但里边的床是空的。
很快找着了火石,将蜡烛点上。
灯光一跳,照见房中整整齐齐,并无什么异样,淡淡的丁香花味,告诉她曼儿就住在这个房间。
林笙歌端着蜡烛逐个房间去找,记得曼儿还带来了两个婢女,她在邻近的房中发现了女子的衣物,显然就是她们暂住的卧房。
只是与原先的房间一样,房门紧闭着,人却没了影。
林笙歌沉住气,告诉自己,可能她们都在厨房里,也有可能,她们在小楼里。
她先去角院,发现安伯也不在房中。
心急如焚,出了院门,远远看见了小楼中隐隐灯光闪烁。
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是呀,这里是无竹苑,会有什么危险呢?
那一声惊叫,也许只是曼儿被一只小虫子吓着了。
“我当时舒了一口气,心想大家一定都在小楼里,可能是在整理我往日的衣物。还有曼儿,她此番来得匆忙,她又是极爱美的,这会子一定正在楼里翻箱倒柜找一些妆饰,也许正在试穿着她旧日留在这里的罗裳——”
她手下的动作已停住了,陷入那一晚的追忆中,而他也不提醒她,只是侧过身来,静静地倾听——
已近半年了,只怕这些被放在箱笼里的衣裳已经色彩不再了吧?
她的脚步又快了一些,仿佛看到了曼儿嘟着嘴的模样,不禁抿嘴而笑。
这半年,历经了许多的事,她竟草木皆兵了。
嘲笑着自己先前的紧张,为抄近路,直接穿过园林,为恐风吹熄了手中的蜡烛,一只手护着,一边还要注意脚下的小石子,速度便慢了许多。
冷不防,披散的长发被树枝扯住了,她回手一扯,回眸之间,一片衣角落入眼帘。
仔细一看,树丛间竟有一个女子背面而立。她的衣裳也是淡绿色的,与树叶的颜色相近,若不注意,着实就忽略而过了。
“曼儿,快出来吧!”
林笙歌笑着,叫她。
她依旧隐在树丛间,一动不动。
“别玩了,等下什么虫子呀爬到你身上,咬你一口——”
曼儿是最怕小虫小蛇的,往日两人捉迷藏时,她只消这么一说,曼儿一定就会尖叫着跳将起来。
但此时这背影仍是依旧静立在树丛间。
“快出来吧!”林笙歌叹气,背部伤口还隐隐作痛,实在没心情与她继续玩下去了,伸手便去扯她,也稍稍使了点劲。
这一拉,她竟顺手而倒,仿佛是一棵树被风吹倒了,笔直而下。
树丛外边还有紫藤蔓生着,她就仰面倒在了藤蔓之上。
林笙歌是刑部侍郎,见过许多死尸,这身子,是笔直僵硬的,绝不似活人的身体。
她的心在剧烈跳动,却没有象一般女子一样尖叫。
只是用手中的烛光清晰地照出了她的脸。
那眼睛还睁着,五官没有一点血迹,只呈一种死后的惨白,僵冷。
不是曼儿。
林笙歌的手脚已不由自主地发颤,只因这张脸,她曾经在无竹苑中见过,是那日扶她出棺的云儿,曼儿身边的婢女。
她回头去看那院中的小楼,那灯光依旧闪烁在竹子间,风一吹,竹子轻轻晃动,灯光也开始晃动,似乎在招唤着主人归来。
但她移不开步。
一片血色扑面而来,她似乎已闻到了满室的血腥味,突然开始弯腰呕吐起来,吐得只剩清水。
手上的蜡烛不知何时掉到了泥地上,熄灭了。
林间只剩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静静的相对。
风在林间穿过,刺面的疼。
耳边突的响起了曼儿银铃般的笑声:“林姐姐,帮我推得高点,再高点——哈哈——我飞喽!”
“林姐姐,你别去做官,好不好?我只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永远永远!”那是曼儿啜泣的声音。
还有安伯。照顾了娘亲一辈子,又带着她从汉水千里回奔祖父的安伯。
她还没有好好孝顺过他,怎能不管他死活,只想着害怕,想着躲藏?
林笙歌擦去了眼泪,重新站了起来。
悄悄转到厨房,在斧头与菜刀之间,还是选择了比较轻巧的菜刀,藏于背后。
然后一步一步,往楼里靠近。
这是她的闺楼,如果那个凶手躲在黑暗处,也决没有她熟悉地形,所以此刻黑暗,倒成了她最有利的帮手。
她悄悄隐进门里,那楼梯口隐有的光亮,就象一张黑暗中张开的血盆口子,正恶狠狠地张开,准备吞人而噬。
她不自觉地胆颤心跳,脚尖点地,就不停地颤栗。
林笙歌,你怕什么?大不了一死罢了。
若是曼儿和安伯有什么不测,你一人孤零零活在世上,就算长命百岁,又有什么乐趣可言?
她的脚步便轻轻移动,轻灵地绕上了梯道,楼道转左,是一排雕花门壁,灯光正自镂空的花状窗孔中一点点洒出,映在地上,仿若地上印着一个接一个的圈花。
看不见人影,也不敢轻易闯进去,她只是将食指用口水醮湿,然后将第一个门壁的窗孔轻轻戳一个小孔。
这是一个老偷交待的窥探法子,果然有用。
无声无息,就可能轻易窥视房内情景。
一眼看到的是妆台,藉着铜镜的反光,室里余景一鉴无余。
锦屏,凤罗帐,空空的床榻,再转过来,就是窗台一侧的紫檀花架,亮光源自窗前一盏她最喜欢的琉琉灯,一切看起来整齐有致,保持着她离去前的样子。
越是如此,越显得诡异。
林笙歌暗一咬牙,索性不再闪闪躲躲,迳直推门而进。
没有人,一室空寂。
林笙歌却深知绝没有表面看来的这般平静,这里一定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她颤着手,将衣箱,柜子,慢慢开启,每一个动作之前,眼睛总不禁闭起,只怕会看到她害怕看到的情景。
没有。她松了口气,然后翻找床下,甚至桌下,仍是一无所获。
没有看到尸体,也没有任何血迹。
若非那被藏在树丛中的尸体,也许她会以为,曼儿与安伯依旧安然无恙。
她再看横梁,也并无异样。
难道凶手已经离开?
可是安伯和曼儿呢?
她又拿来了琉璃灯,跪在地上一寸地一寸地的查看,试图发现一点痕迹,终于,在桌角旁发现了一点尘状的东西。
用手轻轻撮起,这不是一般的积灰,还带着一点苔绿。
心中一动,猛地站起身来,手中的灯台高高举起,仰头察看屋顶。果然,横梁之上的瓦砾排列略有些歪斜,不似它处齐整。
“请屋顶的朋友下来吧,你连人都敢杀了,何必躲躲藏藏?”
她将琉璃灯放到床边,自己就安坐榻上,身后袖中五指,已紧紧抓住了刀把。
一片沉寂,她额角隐有汗意,才发现手中已湿漉漉的,全是汗水。凶手看来已经 不在了。
她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
“哈哈,这小女娃果然机灵,不错不错!”
陡然耳畔响起一个声音桀桀而笑,暗哑难听。
叙说至此,她耳边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可怖的声音,忍不住发颤。一只臂膀将她怀到了胸前,镇定有力的心跳声,淡淡的熟悉的冷香,只一瞬的迷茫;下一刻又立即清醒过来;猛的甩开了他的手;站了起来;也不与他发怒;只是淡淡地道:“王爷还要往下听么?”
言下之意即是,听就听,别动手动脚。
宴苏眸光一闪,不错,她是林笙歌,骄傲犀利,不允许自己在人前流露一丝怯弱,哪怕是在他的眼前。
却不知为何,心中竟会若有所憾。
林笙歌以堤防的目光看着他。
转眸,他舒了个长腰,又躺下,闭眼低语:“好,你继续说。”
情义两难
她轻舒了一口气;为策安全;假作漫不经心地转步到一旁的锦团上坐下;一边慢声述来。
“我只是一个转眼,那个人就站在我面前了!——
根本不知从何而来,形如鬼魅,平空一般,冒了出来!
饶是她心中早有防备,仍是骇得几乎要跳了起来!
“原来你也会害怕啊!”来人大笑,声音象极了一只鸭子,抖动着极宽的双肩。
这人足足比她高大了两倍不止,在面前一站,就象泰山压顶。
“你若是胆子大得很,为何还要蒙着脸?”林笙歌站了起来,既然会说会笑,就说明是个人,有何惧哉!她冷冷地瞪视着此人。
他脸上带着一个银色面具,只露出三点黑洞,供眼睛观看嘴巴说话,听得林笙歌嘲讽,轻轻哼了一声,手腕一转,毛茸茸的大手指间已多了一把小刀。
薄如纸,小如叶,林笙歌从没见过这样的刀子,这么大的一只手玩弄着这么小的一把刀,只觉白光一绕,就从大拇指间到了小拇指间。
“看到了吧,我这把刀只要轻轻一射,就能刺穿你的心脏,而且包准不流一滴血。”笑声止,阴沉沉地带着恐吓意味。
林笙歌反倒不害怕了。
“这么说是你把人杀了然后把尸体藏在林子里的?”
面具人抖了抖肩膀,仿佛抖落什么虫子一般,这似乎是他的一种习惯。
“本来我是想把她挂起来的,让你经过时一抬头,就看见一具尸体在头顶上这么晃来晃去——”
他双手做了个慢慢晃动的样子,然后又摇了摇头,好象很是遗憾:“可惜你突然转到林子里去了,我只好改变计划,把她放在树丛里,再拉你的头发——哈哈!虽然开始效果差了一点,不过看你吓得蹲在那里吐呀吐的,也挺好玩的!”
林笙歌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原来这人竟一路跟着自己过来的,但是自己居然一点都没发现!
更恐怖的是,这人杀了人后还把一具尸体搬来搬去,把这件事当做一项吓人的娱乐,不是个魔鬼就是一个神经病!
“你——把这里的人都——杀了?”林笙歌压抑着恶心与痛恨,勉强镇定地问。
“还没有。”面具人摇了摇头。
林笙歌心中一喜,却见他突然伸手一指自己,阴恻恻地笑道:“你还没死,怎么算是全都杀死了呢?”
四肢倏的冰冷了。
“你把曼儿和安伯——杀死了?”她慢慢站了起来,目光飘忽,双脚似乎踩不到实地,感觉似梦中——应该是梦,不会是真的!
“是又怎么样?你一点武功都不懂,难道还想找我报仇?”粗戛的声音刺进耳膜,阴冷的笑声时远时近。
高大的身影罩在她身上,似永远消失不了的梦魇。
“你敢再上前三步吗?”她站直了身子,脚步不再发颤,声音寒竦。
“有趣,有趣,你想拿你身后的那把菜刀来砍我,是不是?”面具人哈哈大笑,指着她,大摇大摆走前三步。
“来吧,老子就让你砍三刀,瞧瞧到底是你的刀硬,还是老子的铁布衫硬!”
他双手叉腰,挺着胸膛。
他一路跟过来,自然连林笙歌入厨房拿菜刀的经过都看在眼里了。
林笙歌只是想不到他居然明知这样,还要让自己砍他三刀。
这铁布衫的功夫,看来真的很厉害吧!
她冷笑,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还有何惧?
曼儿,安伯,我若杀不了此人,只砍他一刀,也算为你们报仇!
她把菜刀拿了出来,但毕竟是第一次杀人,不由发颤。
再想到林子里的尸体,想到曼儿如花似玉的脸,安伯慈祥和蔼的眼,这种人不死,更待何人?
奋然一刀,闭着眼睛砍了过去。
“当”的一声,这一刀,仿佛落到了铁板上,林笙歌只觉手腕一震,顿时无力拿捏,那菜刀竟脱手飞了出去!
林笙歌只愣了一愣,在面具人得意的笑声中,她已飞快跑去捡回菜刀,这一次,她睁着眼睛,狠狠对他拦腰砍去,就象砍一棵大树。
她亲眼看到火花一闪,这一次菜刀没有脱手,只是刀把的木柄裂开了,刀身落在地上,两边卷起,只似一块黑黑的铁块,再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喂,玩够了没有!”
在林笙歌怔忡之间,又一个面具人飘了进来。
“哈,这小姑娘挺好玩的,我都舍不得杀她了!”刀砍不死的面具人抖抖肩膀,阴阴地笑。
林笙歌已分不清这些究竟是人是鬼。
天下居然有杀不死的人?这多么可怕!
她的眼角掠到了一角的琉璃灯,用刀杀不了,那用火呢?
琉璃灯就放在床前,只要那灯架一倾,这床榻帐幔最容易烧着,只要死死缠着他,不让他脱身就是了。
趁着两人说话间,她悄悄用脚一勾,琉璃灯落到床帐上,蓝色火焰顿时跳跃出来。
“趁天没亮,赶紧杀了得了!”
后来的面具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于是这高大的面具人就转身一个大步,伸手轻轻松松就将她拎了起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如意算盘打得太早了。
以她之力,打他十拳也未见他吱一声。
只是手指在她身上一点,便手足酸麻,再无力气挣扎。
这时帐子已经烧着了,另一面具人目光一转,已然发现。
“咦,着火了!”
本已挥刀的面具人回头看一下,嘿嘿冷笑:“这女娃以为放一把火就可以把咱们烧死,想得也太简单了,不过也好,那就把她留在这里慢慢看火吧,我倒省了力气!”
说着就将她拎到床榻上,还帮她摆了个打坐的姿势,插着腰,歪着头欣赏自己的杰作,得意地抖动着肩膀,阴恻恻地笑。
另一人说:“你先走,我到外边再加一把火,总要烧个干净才好!”
“好。”那高大的面具人便一个翻身,就似一只蝙蝠,旋身而去。
她虽不能动弹,但两人对话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又惊又怒,显然他们早打算杀人之后要放火,以毁尸灭迹。
“后来,就是一片火海,没有烧死我,却——”
想着外祖世代基业,还有她与外祖最宝贝的书房,都在那一夜付之一炬,撕心裂肺的痛记忆犹新,纵使她坚忍,仍禁不住泪光闪烁。
没有了最亲的人,也无竹苑也保不住了,在火中那时她心灰意冷,只想着也好,死在这里,与曼儿,安伯为伴,以无竹苑为冢,也死而无憾!
可是,她终究没死。
“这么说,你不知道究竟是谁救了你………”他开了口,暗里冷笑。
那日他派了张选一路跟踪到一听寺,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他早已一清二楚。